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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世纪一九八二年,也是我入到部队当兵的第三个年头,在连队担任文书兼枪械武器库保管员。

春夏之交的季节,我们连接到命令,全连开赴师农场搞农业生产,一去就是三个月。连队一百多号人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我一个带班的,外加一个班的战士负责营区留守。

说是“一个班”,其实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人,除了有两名老兵之外,都是些刚下连队不久的新兵。连长临走时拍着我的肩膀说:“文书,营区和枪库就交给你了,出了事我拿你是问。”说完跳上解放卡车,扬起的尘土落了半天才散。

营区一下子空了。

每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在寂静的营区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回荡。食堂不再飘出炊烟,操场上没了出操的号子声,连队宿舍楼里只剩风穿过空房间时带起的咣当声。

这种空旷,对于我来说,既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奇特的成长。

枪库的门

枪械武器库就在连队宿舍楼的一层,两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三道锁。按照规定,保管员每天要进出枪库两次,早晨检查、傍晚清点。但留守期间连队没有训练任务,枪库里那上百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冲锋枪和班用轻机枪都安安静静地锁在枪架上。几只40火箭筒,裹着绿色的枪衣,整齐的摆放在铁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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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深夜,我突然被一阵声响惊醒。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铁门被轻轻推动的声音,“吱呀——吱呀——”,很有节奏。

我的宿舍在二楼,和枪械库上下隔了一层楼板。按理说,营区大门口有哨兵,连队楼道口还有一道门,外人根本进不来。但这声音分明就是从楼下传来的。

我摸出手电筒,穿好衣服下了楼。

楼道里吊着两盏不很亮的白炽灯,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怪。走到枪库门口,我停下来仔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用手电照了照门锁,三道锁完好无损,锁鼻上没有划痕,铁门上也没有任何异常。

我以为是听错了,转身往回走。刚走到楼梯口,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回我听清楚了,不是铁门的声音,是风。营房后面是一片白杨树林,夜风穿过树林,再从老旧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动了走廊尽头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那窗户的铁栓年久失修,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发出的声音恰好和铁门推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虚惊一场。

但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八十年代初的部队营区,条件远不如现在。很多连队的营房都是五六十年代建的,门窗老化、线路陈旧,再加上年久失修,大风一吹,各种怪声响再正常不过。一个新兵蛋子要是没经验,遇上这种情况,搞不好真会闹出“闹鬼”的笑话来。

那个半夜来敲门的老乡

营区虽然空了,但连队的菜地不能荒着,养猪栏得有人打理。留守班五六个人,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给菜地浇水、施肥、除草,每天两次的给那四五头猪上饲料

、灌饮水,清理圈舍卫生。

有一天傍晚,我和新兵小刘去营区外面拉水浇菜,路过村口的时候,一个当地老乡叫住了我。

“解放军同志,你们连队的人都走啦?”

我说是,去农场帮助搞生产,很快就会回来。

老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多钟,营区大门哨兵跑来报告,说营区门口有位老乡想要建连队领导。我同哨兵一起赶到大门口,一看,正是白天那个老乡,手里提着两个西瓜,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首长”老乡搓了搓手,“这是我家小子,明年想送去当兵。这不听说连队就剩你们几个留守,想让他来跟着你们住几天,提前体验体验部队生活。”

八十年代初期,农村青年对当兵的热情是今天很难想象的。那时候高考刚刚恢复没几年,农村孩子想要改变命运,两条路最实际:一是考学,二是到部队当兵。虽然说部队规定在战士当中不允许直接提干了,表现好了能转个兵什么的,对于绝大多数农村兵来说,几乎是跳出农门的唯一途径。

我听到他诉求后没有多想,便直接婉拒了。不是不讲人情,而是部队有规定——营区不能留宿无关人员,更何况枪械库就在楼下。这个规矩,在我当文书的第一天,连长就反复叮嘱过我:“枪械保管员,宁可六亲不认,不能出半点差错。”

老乡很理解,放下西瓜说:“那麻烦你跟领导说一声,明年征兵一定给我们家小子留个名额。”我笑了笑,没作声。

西瓜我没收,但这件事让我感触很深。那个年代军民关系,就是这么朴素直接。老乡信任部队,才敢大半夜把自家孩子送来。而部队之所以能被老百姓信任,恰恰是因为每一个战士都在恪守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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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的那通电话

最难忘的,是留守第三周的那个暴雨夜。

那天白天就闷热得不像话,营区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天空突然炸开一道闪电,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

我正在宿舍里整理连队留守日志,突然电话响了。

那个年代连队的电话还是手摇式的,黑色的胶木外壳,拿起听筒要先摇手柄接通总机。电话那头是团司令部值班室,值班参谋的声音很急促:“你们连队营区后面那条排水渠,下游村民反映水位暴涨,你们马上组织人员去查看,必要时帮助开闸泄水。”

我挂了电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条排水渠连着附近两个村庄介上千亩农田。渠上的水闸有两扇手动闸门,就在营区后面两百米的地方。如果水位继续上涨而不及时提闸泄洪,下游的农田就可能被淹。而那年月,上千亩农田就是几百户农民一年的口粮。

我带上两个战士,披上雨衣,打着手电就往外跑。

雨大得根本睁不开眼,手电光在雨幕里只能照出两三米远。我们摸黑走到闸门那里,发现水位已经快漫过渠堤了。闸门是一个老式的螺杆式启闭机,要用手摇转盘把闸板提起来。

但那个转盘常年没人动过,锈得厉害。

三个人轮流上,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硬是把两个闸板提起来了。水从闸口奔涌而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等我们回到营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雨衣早就不顶用了,军装紧紧贴在身上,鞋子里全是泥浆。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久久没有睡着。

我想起临来当兵时,家人对我说的话:“到了部队,要眼里有活、心里有责。”这句话,在那个暴雨夜里,我终于真正听懂了。

三个月后,战友们从农场回来了。连长看到留守日志上每天的记录整整齐齐,营区干干净净,菜地里的菜长得比农场还好,栏里的猪个个膘肥体壮,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晚上点名的时候,连长在全连面前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留守比出征更难。出征靠的是勇气,留守靠的是责任心。”

那年的那个夏天,营区空了,但我的心一直没有空过。

那是我军旅生涯中最寂寞的三个月,也是最充实的三个月。它让我明白,一个军人的价值,不全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也在那些无人看见的寂静深夜里。

亲爱的战友们,您在部队服役当兵的时候有什么难忘的事情吗?请也分享给大家。

(作者:一名1980年入伍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