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八,在城里打工五年,每次回村,都不敢直视我娘的眼睛。不是不孝,是我心里清楚,这十年,她在村里扛的日子,比我在城里搬砖难上一百倍,而我,直到去年才真正看懂。
十年前,我爹在工地摔下来,没救过来,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那时候我才十八,刚高中毕业,弟弟上初中,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奶奶,一屋子老弱,全压在我娘一个人身上。
村里的人,看着都朴实,可人心底的凉薄,一点都不含糊。爹刚走那半年,家里的地没人种,亲戚们躲得远远的,生怕我们家借钱。我娘没求过人,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地里,中午啃个凉馍馍,喝一口自带的凉水,天黑透了才拖着身子回家。
有一回我放学回家,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锄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站在门口,不敢上前,也不敢说话。我知道,她不是委屈,是怕,怕养不活我们,怕撑不起这个家。
村里有闲言碎语,说我娘年轻,早晚要改嫁,还有不怀好意的男人,上门来搭话,话里话外都是占便宜。我娘每次都直接把人赶出去,关上门,对着我们姐弟俩说:“这辈子,我就守着你们过,哪儿也不去。”
她说到做到。为了挣钱,她除了种自家的几亩地,还去帮别人家摘棉花、割麦子、掰玉米,只要能挣钱的活,不管多累多脏,她都抢着干。夏天顶着大太阳,在地里摘一天棉花,浑身被汗水浸透,脸上晒得脱皮,一天也就挣八十块钱;冬天零下几度,去大棚里摘菜,手冻得通红开裂,贴满了创可贴,也舍不得歇一天。
我那时候不懂事,一心想出去打工,觉得留在村里没出息,跟我娘吵了好几次。我说:“你天天这么累,图什么?不如把奶奶送养老院,我们姐弟俩出去闯,你也轻松点。”
我娘听完,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那是她第一次打我。她指着我,声音抖得厉害:“你爹走了,我要是再不管这个家,你们姐弟俩就成了没根的人,你奶奶那么大年纪,我能把她扔了?我苦点累点不算啥,这个家,不能散!”
那一巴掌,打得我脸疼,也打醒了我。可我还是执意去了城里,我想着,多挣点钱,就能让我娘少受点累。可在城里的五年,我换了好几份工作,工资勉强够自己花,每次给我娘打钱,她都不要,说:“你自己留着,在城里别委屈自己,家里有我。”
去年奶奶走了,办丧事的时候,我回了村。看着我娘忙前忙后,招呼亲戚,处理后事,全程没掉一滴眼泪,冷静得不像样子。等所有亲戚都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奶奶的房间里,摸着奶奶用过的枕头,终于哭出了声,声音沙哑,全是压抑了多年的疲惫。
她跟我说:“你奶奶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这十年,我天天盯着家里的老老少少,不敢病,不敢累,不敢哭,就怕一松懈,这个家就没了。现在你长大了,你弟弟也上班了,我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粗糙得布满老茧的手,脸上深深的皱纹,才发现,她才五十出头,却比村里六十岁的老人还要显老。
这十年,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好饭,没给自己花过一分冤枉钱,把所有的力气和心思,都花在了我们这个家上。她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会说漂亮话,更没怨天尤人,只是凭着一股韧劲,在农村的苦日子里,硬生生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把老人养老送终。
村里有人说她傻,说她不懂变通,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守着一个破碎的家。可我知道,她不是傻,她是心里有牵挂,有责任。农村女人的难,从来不是干多少重活,受多少累,是心里的担子,没人帮着扛,心里的苦,从来没处说。
如今我在城里站稳了脚,想接我娘来城里享清福,她却不愿意,说:“我在村里住惯了,守着你爹的老屋,守着家里的地,心里踏实。你们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我。”
现在每次给我娘打电话,她都笑着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可我知道,她这辈子,都在为我们活,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村里的日子,平淡又琐碎,藏着数不尽的心酸和无奈,也藏着最坚韧的活着。我娘只是千千万万农村女人的一个缩影,她们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用自己的一辈子,守着一个家,扛着一份责任,默默熬着,慢慢活着。
我没什么能做的,只希望往后余生,岁月能对她温柔一点,让她能少点操劳,多点安稳。至于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难,都埋在村里的泥土里,不用再提,也不用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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