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重庆大足玉滩水库的水位下降,岸线一点点后退。先是裸露出岩石的轮廓,然后,是一只手。往下,是一排手。再往下,是密密层层、仿佛要从水中“长”出来的手。
风一吹,水面晃动,光影在石壁上游走,一尊“千手观音”就这样从水里“醒”了过来。
这一幕被路过的摄影师拍下传到网上,引发网友热议,“水里居然藏着这样的雕刻?太震撼了!”“没想到水中也有千手观音!”有人以为这是哪个朝代被淹没的文物,有人专程赶来,只为目睹这一“奇观”。
实际上,这尊重见天日的千手观音石刻并非来自古代,而是30年前,一个普通的年轻匠人一锤一凿刻出来的。
邵天云和30年前的作品。
30年后的“重逢”
微雨中,邵天云又回到了盘龙村。玉滩水库撑船的老乡一眼把他认了出来,热情招呼,“哟,邵老师,好久不见!”
在岸边居住的彭明珍递来一把伞,她今年已经54岁,“雕观音那年我还怀着娃,现在都当奶奶啦!没想到又见着你了!你雕的石刻可给咱们长脸了!”
船一点点接近,邵天云立于船头,凝视自己当年的作品,看着水波之间浮现的那一排排手,他凝视了很久,身边不时有人坐着船经过,拍下水中千手观音。来自北京的柳先生跟随研究敦煌学的朋友专程来玉滩参观,他对邵天云说,希望以后会有更多人能来感受石刻艺术的魅力。
邵天云笑着点点头,说道:“这也是我打小的愿望......”
水起水落之间,石头还在,手还在。而那个曾经在山壁前一锤一凿的年轻人,已长出白发。
船头调转前,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能留下点东西,就挺好。”
邵天云与来自北京的柳先生交流。
从“看石头”到“刻石头”的孩子
大足是邵天云出生、成长的地方。
小时候,他最熟悉的“游乐场”,不是公园,而是石刻。在大足宝顶山,他站在崖壁下,仰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造像——衣褶的起伏、手指的弯曲、面部的神态,都是石头,却像有呼吸一样。
“那时也不懂其中的奥妙,就是觉得好看,觉得了不起。”他说。
看得多了,就开始模仿。
年轻的邵天云用小刀在石块上刻,刻得歪歪扭扭,也不觉得难。慢慢地,他发现,石头其实“有脾气”: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脆,一锤下去,声音不一样,手感也不一样。
“你得顺着它来。”他后来才明白。
年轻时,他没有系统学过雕刻或美术,也没有完整的图纸可以揣摩,但那些年在石刻前反复观看、在脑子里反复“临摹”的过程,成了他最早的底子。
游客前来观赏水中千手观音。
年轻人的“第一件大作品”
1996年,玉滩水库附近的盘龙村,决定在崖壁上做一组雕刻。村民们凑钱,请来当时还是小伙子的邵天云。
那一年,他25岁,初出茅庐。
没有精细设计图,没有成熟的团队。他带着一张简单草稿,还有脑子里对宝顶山千手观音的印象,就上了山。
每天清晨,他从住处出发,要走十多公里山路,背着工具。到了崖壁前,第一件事不是动手,而是看。
看石头的纹理、裂缝、倾斜角度等。哪里可以下刀,哪里必须避开,他要一点点判断。
“石头不会说话,但你能听出来。”他说。接下来,是漫长而重复的动作——举锤、落下;举锤、落下。铁锤敲击錾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回荡,一天接着一天。
没有机械辅助,全靠手工。
千手观音的一只手,要从粗轮廓到细部层层推进:先“找形”,再“修边”,再“出筋骨”,最后才是手指的弯曲、指节的起伏。每一只手的手势、力度、所持的法器都各不相同。
有时候,一天下来,只能完成几只手的雏形。
对于邵天云来说,那是一段孤寂的时光,没有人围观,没有掌声,只有山风和石屑。
邵天云在雕刻。大足融媒体供图
480只手与“未完成”的作品
邵天云最初的设想,是完整呈现千手观音的1007只手。但现实很快摆在面前——由于资金等问题,他一共只完成了480只手。
这在当时,不能不算一桩憾事。
后来,他背上行囊,离开故土,去广东等地从事玉石雕刻,接更精细的活,也赚到了更多的钱。但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来自“石刻之乡”,他常常对人提起家乡的大足石刻,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瑰宝。
而那面崖壁,后来因为修了水库被淹没。一年一年,逐渐被人遗忘。连他自己,也很少再提起。
没想到30年后,它“回来”了。今年春天,水位下降。那尊沉睡了30年的石刻,重新露出水面。
邵天云是在别人转发的视频里看到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尊石刻,出自年轻时的自己。
当这尊造像再次破水而出时,因为没有刻完,石像的下半部分保留了山岩的原始形态,反倒生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东方留白美学,上半部分与水波的柔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光影在水面反射,手影忽明忽暗。“现在来看,反而觉得当年的遗憾成为亮点。如果刻得太满,可能倒不会有这样的效果。”他说。
未完成的遗憾,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补齐”。
匠心的“接力”与“守望”
这些年,邵天云雕刻的作品不计其数,带出了上百名徒弟,有的为了谋生,有的为了传承。他的手越来越稳,也越来越粗糙,指节有些许变形,掌心也结有老茧。
他说不出复杂的艺术理论,但能精准判断每一刀该落在哪里。
虽然离家多年,但大足石刻的根一直扎在邵天云心里。
前几年,他推掉了很多高薪的玉雕订单,回到大足。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为了创作,更是为了传承。他开办了石刻培训班,教更多年轻人怎么握锤、怎么听石头、怎么“慢下来”,他希望把从孩提时代就对大足石刻产生的敬仰和热爱让更多人知晓。
“很多人学得快,但不一定沉得住气。”他说。
在他看来,大足石刻不应该只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它应该活在匠人的指尖,活在百姓的生活里。
邵天云和儿子邵磊。
现在的邵天云,身边多了儿子邵磊的身影。这位90后年轻人,起初并不理解父亲对石头的痴迷。但当他看到父亲在雕刻时那种浑然忘我的状态,看到大足石刻在世界各地收获赞誉时,他决定接下这把钎子,如今也成为远近闻名的雕刻师。
“他们这一代想法不一样,但只要还在做这个,我就放心。”邵天云很高兴看到儿子的一点点进步,期待他有一天能超越自己。
在大足的日子,闲暇时,他也爱去宝顶山走走,在那里,看到外国友人在石刻前激动得说不出话,他特别自豪。
水上千手观音。
被重新看见的,不只是雕刻
随着“水上千手观音”走红,越来越多游客和摄影爱好者慕名来到盘龙村。
盘龙村党支部书记罗琴说,这片原本宁静的水库边,增添了人气,青石板小路有了更多人走,村里也多了些热闹。一尊石刻,不仅美了乡村,更唤醒了大家的文化自豪感。
邵天云在水上千手观音前。
对邵天云来说,这种“热度”可能来得快,也去得很快。他更在意的,是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看一看这些手,看一看石头里被一点点“凿”出来的细节,加深对“大足石刻”这一民间瑰宝的认可和了解。
30年前,邵天云没能完成这件作品;30年后,它却以另一种方式,被世界看见。
它也会继续讲述这个故事,讲述深爱大足石刻的人,一锤一凿留下的光阴。
(感谢大足融媒体提供部分视频素材)
上游新闻记者首席记者 纪文伶 摄影邹飞 视频编辑 李贵兴 美编朱艳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