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包厢厚重的门轻轻合上,外头走廊里隐约的说笑声一下子被隔绝了,安静得有点过分。
偌大一张圆桌,十八道菜摆得满满当当,热气却已经散了大半。桌边只坐着我们一家三口。
今天是父亲肖建国七十岁生日,可原本说好了要来的人,一个都没到。
母亲王秀兰还在勉强撑着场面,嘴角挤出点笑,声音发虚:“没事,大家都忙,谁家不是一堆事。”
父亲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闷了。酒是最普通的散白,辣得厉害,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眼角也跟着发红,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
我坐在一旁,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平平的:“爸,先吃饭。今天他们不来,以后再想进咱家的门,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话一出来,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太了解我了。我要是真这么说,那就不是一句赌气话。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是堂哥肖凯发来的微信。
照片里,他在一个灯光晃眼的KTV包厢里,胳膊搭着一个妆浓得快要看不出原样的女孩,旁边几个人举着酒杯,笑得前仰后合。
下面还有一行字。
“小然,不好意思啊,本来想去给二叔祝寿,结果临时陪客户走不开。你也知道,现在生意难做,得抓紧机会。回头我给二叔补个大的,别介意哈。”
后头还配了三个笑脸。
我盯着那几个笑脸看了两秒,直接锁了屏。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我自己的脸,也映出我爸妈那点藏都藏不住的落寞。
母亲还不死心,小声问我:“你大伯他们,也都不来了吗?”
“嗯。”我说。
“你三叔呢?”
“也忙。”
“那你大姑二姑……”
“妈。”我把筷子放下,看向她,“别问了。今天不会有人来了。”
她的手僵了僵,随即低下头,开始一粒一粒地拨碗里的米饭。没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饭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父亲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
“爱来不来!”他红着眼睛骂,“一个个翅膀硬了,瞧不上我了是吧?行,我肖建国也不是非得求着他们!”
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得很。
这些年我们家过得不好,父亲早年做生意,借遍了亲戚的钱,后来项目砸了,钱没赚到,还背了一身债。那段时间,家里最难的时候,米缸见底,追债的人堵门,我妈病了都舍不得去医院。
也就是从那以后,肖家那些所谓的亲戚,见了我们家就像见了麻烦。
大伯肖国强当年从我爸手里拿走第一笔启动资金,后来做服装加工挣了钱,成了亲戚里最体面的那一个。三叔肖国富做五金,两个姑姑一个做包装,一个开小超市,全都借着大伯那边的关系往上爬,慢慢就抱成了一团。
他们嘴上讲的是一家人,实际上,早就把我们踢出去了。
父亲这些年一直咽着这口气。他总觉得,不管闹得多难看,亲兄弟终究还是亲兄弟。七十大寿是个坎,大家总不至于连这点脸面都不给。
现在看来,还真能。
我没再说什么,只陪着他们把这顿冷清的饭吃完。
十八道菜,最后只动了不到三分之一。临走时服务员过来打包,动作很轻,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客气,可我还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点同情。
这种同情,比嘲笑还扎人。
把父母送回老小区后,我没急着上楼。
那栋楼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楼,墙皮掉了不少,楼道灯坏了半层,风一吹,防盗门都跟着响。父亲走得慢,母亲扶着他,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往上挪,背影说不出的单薄。
我站在楼下黑影里,看着他们家的灯亮起,这才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肖董。”
我望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声音没什么起伏:“从明天开始,清理名单上的所有合作。供应、渠道、银行授信、采购通道,一家都别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回得很利索:“明白。”
我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重点盯着‘肖氏宗族联盟’那几家。我要他们在最短时间里,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是,肖董。”
挂断电话后,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有点冷。
我抬头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爸,妈,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第二天一早,肖国强的电话就打爆了。
先是原料商说货发不了了,接着是渠道商通知停止合作,再往后,连银行那边都开始以“风险评估”为由,冻结了他一笔准备周转的贷款。
他起初还以为是哪一环出了纰漏,火气上来,对着电话那头就是一通骂。
“老张,你跟我合作十几年了,现在跟我来这套?违约不要赔钱吗?”
电话那头的张老板叹了口气:“肖老板,不是我不讲情面,是我也没办法。上面发话了,谁敢碰你们家的单子,谁就跟着一起死。”
“上面?哪个上面?”
“天穹集团。”
就这四个字,直接让肖国强安静了。
他当然知道天穹集团。
这几年在本地商圈里,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谁都得压低三分声音。人家不光盘子大,手还伸得远,物流、制造、地产、金融、新能源,几乎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像肖国强这种小厂,在人家眼里,估计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可问题也在这儿。
他们怎么会惹上天穹集团?
肖国强不信邪,接连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得到的回复都差不多。有人语气还算客气,有人直接避之不及,像躲瘟神似的。到中午的时候,整个肖家那个平时活跃得很的家族群,已经彻底炸锅了。
“我这边两个客户同时取消订单!”
“我更惨,仓库都压满了货,渠道说不收了!”
“银行让我补担保,不然下周就抽贷!”
“到底怎么回事?谁惹事了?”
“是不是大哥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肖国强脸色难看得吓人,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偏偏这时候,肖凯从外头冲了进来,额头全是汗。
“爸,凯旋商场也把单子退了!”
“你说什么?”
“说我们公司资质有问题,以后永久不合作了。”肖凯嗓门都劈了,“爸,这可是五十万的单子啊!”
肖国强只觉得脑仁“嗡”的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五十万对那些大公司不算什么,对他们这种厂来说,已经是个很关键的单了。现在这一断,不只是眼下赔钱,后续连锁反应也会接着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去问关系更硬一点的人。
直到下午,一个平时和他走得很近的刘老板,在电话里压着声音说了句:“老肖,我只能提醒你一句,这次不是市场问题,是有人点了你们肖家的名。”
肖国强心里咯噔一下:“谁?”
“总裁办下的指令。上头提了一个名字,叫肖然。”
这话一出,肖国强直接愣住。
“……你说谁?”
“肖然。”刘老板像是觉得离谱,自己都顿了一下,“就是这个名字。文件里还有照片,我看了两眼,应该是总裁办重点保护的人。你最好想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这个人。”
肖国强脑子里瞬间空白。
肖然?
他那个二弟家的儿子?
那个穿着普通,平时话都不多,看着根本不起眼的侄子?
“不可能!”他下意识就吼出来,“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吃饱了撑的看错这个?”刘老板也烦了,“信不信随你。老肖,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才多说一句。你这回,怕是真踢到铁板了。”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肖国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肖凯在旁边看得心慌,问了两遍“爸,到底怎么回事”,他都没听进去。直到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刘老板偷偷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份内部资料,上面的人穿着深色西装,神情冷淡,名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肖然。
照片上的脸,肖国强再熟悉不过。
那一瞬间,他腿一软,手里的手机“啪”一声砸到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真的是肖然。
真的是他。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爬得他头皮都发麻。
原来不是巧合。
不是谁弄错了。
是他们这群人,自以为踩的是一只软柿子,结果踩中的,是雷。
傍晚,肖家祠堂里挤满了人。
灯没全开,老旧的牌位一个个摆在上头,配着昏黄的光,看着比平时更压抑。肖国强坐在中间的位置上,脸色灰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三叔肖国富最先忍不住:“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啊,大家都快急死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催。
“是不是外头有人故意整我们?”
“要真是冲着你来的,你不能连累大家吧?”
“我这边工人都停工了,再拖下去要出人命了!”
七嘴八舌,吵得人脑袋疼。
肖国强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发哑:“都别嚷了!”
祠堂里一下安静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动我们的人,是肖然。”
底下先是一静,接着就炸了。
“谁?老二家的肖然?”
“开什么玩笑!”
“就他?”
肖凯反应最大,几乎脱口而出:“爸,你是不是被谁骗了?他算什么东西——”
“你给我闭嘴!”肖国强转头瞪他,眼睛都红了,“你还嫌事情不够大是不是?”
说着,他把那张照片调出来,举到众人跟前。
“自己看!”
大家本来还不信,可一个个凑过来看清之后,脸色都变了。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肖然。
名字也是肖然。
后头那一串头衔,看得他们谁都说不出话。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好半天,二姑才颤着嗓子开口:“这……这怎么可能啊?他不是一直在外头打工吗?”
“你亲眼看见他打工了?”有人低声反问。
这话一出来,谁都没接。
是啊,他们其实根本不了解肖然。
这些年,他们只是习惯性地觉得老二家不行,顺理成章地把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也归到“没出息”那一类里。谁会认真去打听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
偏偏就是这个他们最看不上的人,现在捏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命门。
恐惧一点点蔓延开来。
先前还吵闹的人,这会儿都安静了,脸一个比一个白。
肖国富最先撑不住,声音都变了调:“那……那现在怎么办?”
没人回答。
怎么办?
他们也想知道怎么办。
最后还是肖国强咬咬牙,先开了口:“去认错。”
“带礼,带人,全都去。现在除了求他,没有别的路了。”
这话虽然丢脸,可谁都明白,这是实话。
没过多久,一群人就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东西。有人翻出家里压箱底的酒,有人去拿好茶叶,还有人把珍藏的人参、虫草都拎上了,像赶着去救火。
可东西还没装完,肖国强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他心里一紧,接通后,对面传来一道很年轻的男声,客气归客气,分寸却拿捏得很硬:“请问是肖国强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天穹集团总裁办秘书,周远。”
一句话,让祠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远继续说:“肖董让我转告各位,不用准备那些东西了。今天下午三点,江畔国际酒店顶层旋转餐厅,他会见你们。所有人都要到,一个不能少。”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特别是肖凯先生,务必到场。”
电话挂断后,祠堂里没人说话。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什么“见面”。
这是叫他们过去,算账。
下午不到三点,肖家这一群人已经提前到了江畔国际酒店。
平时谁来这儿都要先拍两张照发朋友圈,可今天,没一个人有那个心思。大堂里灯火通明,香氛淡淡地飘着,钢琴曲也不吵,可他们站在那儿,一个个紧绷得像要上刑场。
观光电梯一路往上升,城市风景在脚下慢慢铺开。
可没人看窗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即将见到的人身上。
顶层到了。
电梯门一开,周远已经在外头等着。他穿着深色西装,戴副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标准微笑:“各位,请。”
他们跟着走进旋转餐厅。
整层都被包了场,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背景音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手边放着一杯红酒。窗外是整座城市最好的夜景,灯火像河一样铺开,而那个人坐在那里,像天生就该在这个位置上。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是肖然。
可又不像他们认识的那个肖然。
以前的肖然,沉默、低调,站在人堆里都不起眼。现在这个人,眉眼还是那样眉眼,可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那不是有钱就能堆出来的东西,是长时间坐在高处,习惯了发号施令以后,自然而然养出来的压迫感。
他看人时没什么表情,反倒更叫人心里发紧。
“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偏偏谁都不敢怠慢。
“肖……肖董。”肖国强往前走了一步,笑容僵得厉害,“我们来了。”
后头的人跟着喊,有叫肖董的,有直接赔笑的,场面说不出的别扭。
肖然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躲在人群后面的肖凯身上。
“肖凯。”
只点了个名字,肖凯腿就软了。
他昨天夜里根本没睡着,一闭眼就是自己发出去那条炫耀的微信。他原本只是想显摆,顺手恶心肖然一下,哪能想到,会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肖国强反应快,一把把他扯出来,冲着他腿弯就是一脚。
“跪下!”
“扑通”一声,肖凯直接跪到了地上。
“给肖董道歉!”肖国强咬着牙,额角青筋都起来了。
肖凯嘴唇哆嗦着,刚要磕头,肖然却抬了抬手。
“别急。”
他起身,慢慢走到肖凯面前,垂眼看着他,语气很淡:“你昨天发给我的照片,我看了。挺热闹。”
肖凯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错了……”
“你没错。”肖然笑了下,只是那笑没什么温度,“你只是习惯了踩人。踩一个落魄的二叔家,踩一个你瞧不上的堂弟,对你来说不算事。”
说着,他抬眼看向窗外那片灯火璀璨的城市。
“你们以前都觉得,自己手里那点生意,认识的那几个人,喝过几场酒,进过几个局,就算见过世面了。是不是?”
没人敢吭声。
“可你们那点东西,在我这里,连上桌都不够资格。”
餐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很清楚。
这话太难听了,可偏偏没人能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肖然回到原位,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肖国强脸上:“对了,大伯,听说你为了弄到我的照片,把厂里那台德国设备送出去了?”
肖国强一愣,脸瞬间涨红。
这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肖然居然一清二楚。
“那台机器性能还行。”肖然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天穹三年前淘汰下来的旧款。你当个宝,也不奇怪。”
一旁有人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肖国强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这还没完。
肖然转向肖国富:“三叔,你最大的客户是宏达建筑吧?以后不是了。昨晚他们董事长已经给我回了话,从今天开始,永不合作。”
又看向大姑:“你的包装厂,靠的是‘美丽人生’的订单。不好意思,那家公司上周被我们收购了。”
再看向二姑:“你那个超市的供货渠道,是万家福连锁。巧了,万家福董事会里有我一票。”
他说一句,就有人脸白一分。
没人怀疑真假。
因为到了这一步,真假已经没意义了。肖然既然敢说,那就一定做得到。
他没大吼大叫,也没拍桌子骂人,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把他们一家的命脉一根根捏在手里,让他们自己看清楚。
这种感觉最可怕。
不是发火,是碾压。
是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和人家的差距大到连怨都怨不起来。
说到最后,整个餐厅都没人敢抬头。
肖国强喉咙发干,鼓了半天勇气,才低声开口:“肖然……以前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我们认。可不管怎么说,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你能不能……看在血缘的份上,给我们留条路?”
“血缘?”肖然轻轻重复了一遍,神色有点冷。
“我爸当年生意垮了,被追债的人堵门的时候,你们谁提过血缘?”
“我妈住院,等着交手术费,我一家家敲门借钱的时候,你们谁提过血缘?”
“昨天我爸过七十大寿,一个老人,盼了一整天,就盼着弟弟妹妹来坐一坐,喝杯酒。你们连这点体面都不给。现在走投无路了,倒想起来血缘了?”
他说得不快,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得人抬不起头。
有几个长辈脸上挂不住,眼圈都红了。也不知道是真悔,还是怕的。
半晌,肖然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静:“我可以给你们一条路。”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猛地抬头。
“但有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肖国强,你出局。你的厂子我会让法务接手,该查的查,该封的封。你这些年账目有多干净,你自己心里有数。至于你还能不能全身而退,看你运气。”
肖国强浑身一颤,脸色刷地白了:“不……不行!肖然,我是你大伯!”
“所以呢?”肖然看着他,眼神没起伏,“你是我大伯,就能心安理得踩我爸?能把他最后一点脸面都踩没了,还指望我什么都不做?”
一句话,堵得肖国强哑口无言。
肖然又看向地上的肖凯。
“至于你,别急着哭。我查过了,你这些年在外头干的事,不算少。打架、酒驾、拿合同坑人、借着你爸的名头压货款,哪一件单拎出来都不算小事。该送哪儿去,就送哪儿去。”
肖凯听到这儿,整个人都绷不住了,嘴唇发紫,身体发抖,裤腿处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一股骚味慢慢散出来。
他居然当场吓尿了。
在场的人脸色都很复杂,可没人敢说一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父子俩,算是彻底完了。
肖然没有再看他们,只把视线落到剩下那群人身上。
“第二个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分量。
“三天后,我爸的寿宴重办。”
“地点还是这里,包厢还是这里。你们所有人,一个不许缺席。到时候,你们得当着我爸的面,把这些年欠他的道歉,一句一句说清楚。该敬酒敬酒,该赔礼赔礼。”
“最重要的是,”他眼神扫过去,像刀子一样,“把他的尊严,原原本本还回来。”
“谁做不到,谁就跟着一起滚。”
没人敢说不。
几乎是立刻,肖国富就先点了头:“做到,我们一定做到!”
“对对对,一定到!”
“二哥那边,我们亲自赔罪!”
“以后绝不敢了!”
应声此起彼伏,生怕慢一步,就成了下一个倒霉鬼。
肖然只是看着,没有什么情绪。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了,他们怕的只是自己手里的权力。可那又怎么样,真心假意已经不重要了。
他要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他们幡然悔悟。
他要的是一个结果。
要的是父亲这些年丢掉的尊严,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三天后,江畔国际酒店最大的包厢里,灯火通明。
和上次冷冷清清不同,这一回,满屋子都是人。肖家的亲戚几乎全到了,穿得一个比一个体面,手里拎着礼品,脸上的笑也一个比一个小心。
我陪着父母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父亲明显愣住了,脚步都顿了一下。
他身上穿的是我前一天专门让人送来的新中式外套,深灰色,版型很正,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母亲也换了身暗红色旗袍,头发重新做过,看上去一下年轻了很多。
可即便如此,面对眼前这个阵仗,他们还是有些局促。
父亲压低声音问我:“小然,这……这是做什么?”
我扶着他坐到主位,轻声说:“爸,过生日。”
他还没回过神,肖国富已经端着酒杯走了上来,下一秒,“扑通”一声跪下了。
“二哥,是我混账。这些年我眼瞎心也瞎,对不起你,对不起二嫂。”
说完,他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紧接着,大姑、二姑,还有后面一群晚辈,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了下来。
“二哥,对不起。”
“二叔,我们错了。”
“以前是我们不是东西,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磕头声、道歉声,一下子把整个包厢填满了。
母亲吓得站起来要扶,我轻轻按住她的手:“妈,让他们磕。”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眼圈很快就红了。
父亲整个人都僵着,过了好一会儿,背才一点点挺直。
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过去的。可至少这一刻,他终于不是那个被所有人晾在一边、连过个生日都盼不来亲人的老头了。
他坐在主位上,受着这些人的赔礼道歉,受得堂堂正正。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以前瞧不上我们的人,现在一个个抢着敬酒,说话都带着小心。谁都不敢提之前那场寿宴,仿佛只要不说,那些难堪就不存在。
父亲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后来慢慢也放开了,脸上的笑是这些年少见的松快。母亲则一直在给我夹菜,嘴角始终压不住。
她虽然什么都没问,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明白的。
只是她不说。
她怕一开口,自己就先哭了。
饭局结束后,我没再让父母回那个老旧小区。
车开出酒店时,父亲还以为只是送他们回家,结果路线越走越不对,最后停在了湖心湾别墅区门口。
母亲先愣了:“小然,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我下车,给他们开门,“以后咱们住这儿。”
两个人都呆住了。
等进了门,看见院子、露台、客厅,再看见厨房里已经备好的食材和楼上收拾妥当的房间,母亲终于忍不住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父亲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动。
最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水光,声音发哑:“小然,你……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我笑了笑:“不苦。都过去了。”
其实哪能不苦。
只是那些难熬的时候,已经没必要再说给他们听了。现在他们住得安稳,吃得踏实,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这就够了。
晚上,安顿好二老休息,我一个人去了露台。
湖面上有风,吹得人很清醒。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看久了,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是周远发来的消息。
“肖董,欧洲那边已经确定了时间。新能源项目的会谈,罗斯柴尔德家族代表希望尽快推进。另外,华东区并购名单已经整理完毕,等您明早过目。”
我看完,回了个“好”。
收起手机时,客厅里的落地窗映出我的身影,也映出楼上父母房间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
我站了会儿,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冷掉的寿宴。
那时候,父亲端着酒杯坐在包厢里,硬撑着说没事;母亲低头掉眼泪,还不想让我看见。
短短几天,事情就翻了个面。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现在得低头看我们脸色。那些我父母咽下去的委屈,也算有了个说法。
可这件事,到这儿也就够了。
肖家这群人,不值得我花太多心思。
我真正要走的路,从来不在那张圆桌上,也不在这些鸡毛蒜皮的恩怨里。更大的局,更多的人,还在前头等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湖水的凉意。
我抬头看向远处,眼神慢慢沉下来。
从今天开始,我爸妈的人生,会安安稳稳地往前走。至于那些欠过我们的人,该还的已经还了,剩下的,也不用再提。
人活一辈子,争到最后,不就是争口气么。
而这一口气,我已经替他们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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