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喘息声很重,像是有人正踩在天台边上,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吹得我耳膜发麻。
我爸沈建军的声音却出奇地稳,稳得不像是在求我,更像是在下最后一道通知:“沈珂,我只问你一遍。李浩的事,你替,还是不替?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把亲爸逼死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煤气灶上还炖着汤,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发颤。很平常的一个傍晚,窗外甚至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偏偏这通电话像把刀,直接把这点寻常日子劈成了两半。
我没像他以为的那样哭,也没求,只是静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爸,”我说,“你先别急着跳。家里的房子、车、存款,还有你公司名下那部分可动用资产,我昨天已经办完手续了。都捐了。不可撤销。你随意。”
电话那头一下子炸了。
“你说什么?!”
那声音失了控,尖得发裂。我甚至能想象出沈建军那张一向端着体面的脸,此刻是怎么一点点变形的。
我把手机挪远了一点,等他吼完,才继续往下说:“你没听错。三套房,两辆车,你账户里的理财,还有我名下那部分现金,加起来一共一千三百多万。我用律师做了慈善信托,钱已经过去了。手续很齐,公证也做完了。撤不回来。”
“沈珂!你疯了是不是!”他气得连呼吸都不顺了,“那是家里的钱!你凭什么动!”
“凭什么?”我低头看着锅里的汤,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凭这个家的钱,大半都是我挣的。凭李浩醉驾撞死人以后,你们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个女孩有没有家人,不是想想怎么认罪,而是商量着把我推出去顶上。就凭这个,够不够?”
沈建军那边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声音更沉了:“李浩是你表弟。”
“表弟不是免死金牌。”
“他还年轻!”
“被他撞死的那个女大学生,也年轻。”
“他不是故意的!”
“酒驾一百八十六,闯红灯,撞人以后踩油门想跑。”我一字一字说给他听,“爸,你让我替的,不是普通交通事故,是醉驾致死加逃逸未遂。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穿身女装,留个长头发,天生就该被拿去填坑?”
那边呼吸声更重了,隔着电话,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怒意和一种被戳破之后的狼狈。
这两天,类似的话我听得太多了。
先是我妈许爱琴,哭着说一家人要互相帮衬,说李浩是李家唯一的根,不能坐牢。接着是舅舅李建国,拍着桌子骂我没人情味。舅妈在我公司楼下堵我,撒泼打滚,说我见死不救。后来连外婆都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骂我是赔钱货,说女儿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关键时候连亲戚都不肯救。
他们口口声声讲亲情,讲血脉,讲恩义,唯独不讲那个死掉的女孩,不讲法律,不讲公道。
更可笑的是,提出让我顶罪的人,不是别人,是我爸沈建军。
我从小一直以为,他是这个家里最讲道理的人。
现在才知道,不是他讲道理,是因为以前没逼到他自己头上。
一旦要牺牲别人保他想保的人,他一样可以心安理得。
“沈珂,”沈建军压着火,开始换策略,“你别犯拧。我们已经找了律师,设计好了说辞。车是你的,平时你也开,只要你咬死那晚你情绪不好、借酒开车,李浩只是帮你善后,这案子不是不能做。你名声是会受点影响,但总比毁了一个男孩子的一辈子强。”
我靠在橱柜边,听得有点想笑。
“原来你们连剧本都写好了。”
“这是权宜之计。”
“用我的一辈子,给李浩腾路,这叫权宜之计?”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那怎么说才好听?”我淡淡问他,“说你们一家人团结有爱,互相成全?还是说你们高风亮节,特别会挑软柿子捏?”
他一下噎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阴沉沉地说:“我现在就在环球中心楼顶。媒体马上就到了。你要是不来,不答应,我就真跳。沈珂,别逼我。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说完,电话断了。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站了很久,最后关了火,洗了手,回房间换衣服。
既然他们把戏台搭好了,我总得过去看看,不然多不给面子。
我换了身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顺手拿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临出门前,我照了下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很红,可脸色异常平静。
有时候人被逼到头了,反而不会哭。
就像一根绷太久的弦,啪一下断了,整个世界也就跟着清净了。
环球中心楼下已经围满了人。
警车、消防车、拉起的警戒线,还有仰着头往上看的围观群众,乱得像赶集。记者的话筒一支一支往前递,闪光灯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刚挤到外围,就听见旁边几个人在议论。
“听说是女儿不肯替亲戚顶罪,把她爸气得要跳楼。”
“现在的年轻人真绝啊,再怎么样也是亲爸吧。”
“我还听说她把家里钱都转走了,老人气不过才上去的。”
传得倒挺快。
不用猜都知道,这些话是谁放出来的。
我舅舅李建国就站在警戒线里,一脸悲愤,像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老实人。我舅妈坐地上哭,拍着大腿一口一个“造孽”。外婆被两个亲戚扶着,抖着手指着楼顶,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是在骂我还是在求老天。
他们看见我,眼神一下全变了。
像终于等到了主角登场。
“沈珂!”李建国先冲过来,“你还知道来!你爸都被你逼成什么样了!”
“我逼的?”我看着他。
“不是你是谁!”舅妈扑上来就要抓我,被警察拦住,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浩浩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这么狠!你爸都求你了,你还不松口,你是不是非得把我们一家逼死才甘心!”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挥舞的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舅妈,李浩开保时捷那天,车钥匙是你亲手给他的吧?”
她一愣。
“那辆车首付六十八万,是你们拿不出来,我爸替你们垫的,对不对?”
她脸色僵了。
我又看向李建国:“舅舅,去年你投资亏掉九十万,是谁从公司账上拆了钱给你填窟窿?前年你儿子打伤人,要不是我出面花钱和解,李浩会这么顺利从派出所出来?”
他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些年你们家出事,哪次不是从我家拿钱?你们把我家当什么了,提款机?现在李浩撞死人了,你们又想把我推出去,怎么,真觉得我这人活着就是给你们家挡灾的?”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大半。
原本对着我指指点点的人,神情都变了。
我太清楚这帮亲戚的路数了。平时装可怜,出事讲一家人,真到要担责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外婆忽然颤巍巍上前一步,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她是你爸!他说什么你就该听什么!没他生你养你,哪有你今天!让你帮衬一下你表弟,怎么了!”
我看着这个从小就偏心舅舅一家、把“女孩子别争”挂嘴边的老人,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外婆,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我十八岁以后就没花过家里钱了。”
她愣住。
“大学学费,我自己贷款。研究生奖学金,自己挣。工作以后,我每个月固定往家里转钱,七年,一共二百八十七万。除了我自己的房贷和生活开支,剩下的都贴这个家了。你要跟我讲养育之恩,那我们就把账算清楚。”
我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复印件。
“这是过去七年我给家里的转账记录,这是李建国从公司拆走的钱,这是李浩买车、还赌债、摆平打架赔偿的流水。这些,你们要不要当着媒体的面,一笔一笔解释?”
李建国脸一下涨成猪肝色,伸手就想抢。
我直接把文件递给了旁边的警察。
“警官,这些材料,我正式提交。”
那警察明显怔了一下,接过去翻了几页,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就在这时,楼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上面大喊,说沈建军情绪激动,要求和女儿直接通话。
警方很快把一部开了免提的手机递到我手里。
“沈小姐,你先稳住你父亲。”旁边的谈判专家压低声音说。
我抬头,天台边缘那个模糊的人影在风里晃,像随时会掉下来。
可我一点都不慌。
准确地说,是早就慌够了。
“爸。”我对着手机开口。
“你终于肯说了。”沈建军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你现在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替李浩,我就下来。以后家里的事,我们慢慢说。”
“慢慢说不了。”我说。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了刚才那份财产捐赠文件,我还给警方准备了点别的。”
风声太大了,我的声音却还是清清楚楚。
“包括过去五年,你和许爱琴、李建国一起转移公司资产的银行流水。包括你们逼我顶罪的录音。包括李浩平时酒驾、飙车、改装车辆的证据。还有——”
我顿了顿,看着楼顶那个晃动的人影。
“还有那天晚上的事故,不止是醉驾撞人这么简单。”
楼顶忽然安静了。
楼下所有人也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胡说什么?”沈建军声音变了。
“我没胡说。”我慢慢说,“我找人重新做了事故分析,也查了事发路段前后半小时的监控。那个被撞死的女大学生,不是自己突然冲到路中间的。她是被一辆黑色无牌摩托逼过去的。”
这一句出去,连身边的警察都猛地扭头看我。
我继续往下说:“而那辆摩托的车主,和舅舅李建国,在事发前三天有过一笔两万块现金交易。爸,你现在还敢说,这只是李浩喝多了犯的错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几秒,我听见沈建军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沈珂!”李建国突然疯了一样扑过来,“你放屁!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几个警察死死按住他,场面一下乱成一锅粥。
记者全疯了,话筒恨不得怼到我脸上。
“沈小姐,你的意思是这是有预谋的谋杀吗?”
“你父亲和舅舅是不是都参与了?”
“你是否掌握更多证据?”
我没理他们,只是继续对着手机说:“爸,你现在跳下去,是自杀。你不跳,等着你的,是刑事调查。你自己选。”
风从高处灌下来,呼呼地响。
十几秒后,楼顶突然传来惊呼,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大喊“快扶住他”,还有人喊“人晕了”。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医护和消防人员冲上去。
闹剧没有按沈建军预想的方向走,他想用命绑我,结果先把自己气晕了。
挺讽刺的。
警方很快控制了现场。
李建国被带到一边问话,舅妈哭得更厉害,外婆抖着手骂我是灾星。围观的人群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指责,变成了复杂的探究。
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另一个受害者。
可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如果只是普通醉驾顶罪,我爸不会闹成这样。
如果只是转移资产,他也不至于在听见“黑色摩托”四个字时,声音都变了。
这后头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而且,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敢见光的东西。
当晚,我被带到市局做笔录。
负责询问我的是王警官,四十来岁,眼神很利,一看就是那种办惯了复杂案子的人。
“沈小姐,你刚刚在现场说的那些,证据来源是什么?”
“我自己查的。”我说。
“你自己?”
“我是做法务审计的,查流水、核合同、看监控,本来就是吃饭的本事。”
他点点头,倒也没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继续问:“那份关于黑色摩托的分析报告呢?”
“我找了独立鉴定团队。还有一个目击证人,是个代驾司机。那晚他在附近接单,看见有辆摩托高速冲人行道,把那个女孩逼得失了方向。”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报警?”
这个问题,很多人可能都会问。
我想了想,说得很直接:“因为一开始报警,没用。”
“怎么说?”
“我家这些人最会干的事,就是抱团和稀泥。今天舅舅能说李浩是无心,明天我妈就能说我受刺激胡思乱想,后天我爸再出来装病,哭一哭,求一求,事情立马就会变成家庭矛盾。到时候真正的线索反而被他们一起踩烂。”
我抬头看着他:“所以我得先把他们拆开。让他们互相怀疑,互相埋怨,谁都顾不上替谁兜底。只有这样,真话才会往外冒。”
王警官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我。
“你对自己家里人,够狠。”
“不是我狠。”我说,“是他们先拿我祭天的。”
笔录做到一半,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员快步进来,在王警官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看见他脸色明显变了。
“怎么了?”我心口莫名一沉。
王警官合上笔录本,看向我时,神情很复杂:“南郊一个废弃工厂里,发现了一具男尸。身份初步确认,是你父亲,沈建军。”
我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听清后面的话。
“另外,我们在尸体身上发现了和那名女大学生非常相似的撞击伤。初步怀疑,他也是被摩托车故意撞击致死。”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那楼顶上的人是谁?”
“是他本人没错。”王警官说,“但根据法医初步判断,他在被发现前已经失血过多、神志不清,身体状态很差。更奇怪的是,死亡时间存在疑点。也就是说——”
他顿了一下。
“他可能在去楼顶之前,就已经受过致命伤了。”
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事情彻底乱了。
我爸如果也是被害,那他为什么还要逼我顶罪?为什么还要上楼顶演这一出?是谁把他弄成这样的?他到底是参与者,还是被人推着走的弃子?
无数念头同时涌进来,撞得我头疼。
我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张越在门口等我。
他是我大学学长,也是我这些年最信得过的朋友。下午那份慈善信托,就是他帮我办的。看到他那一刻,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微松了点。
“还好吗?”他递给我一瓶水。
“不太好。”我接过来,手还在发凉。
“我送你回去。”
车上,他一直没多问,只是安静地开车。等快到家时,他才轻声说:“你父亲的事,警方会查清楚。你先别自己硬扛。”
我偏头看着窗外,没吭声。
说实话,那时候我挺庆幸有他在的。
有些人就这样,平时不觉得,一出事才知道他像根柱子,让你还能勉强站着。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刚开门,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听不出男女。
“沈珂,去你父亲书房,把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取下来。后面有个保险箱。密码是许爱琴的生日。”
我整个人一僵:“你是谁?”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想知道沈建军到底怎么死的,就去开那个保险箱。还有,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最信任的那个。”
我呼吸一滞。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对方声音平平的,“别信张越。”
电话挂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站在玄关,手机还贴在耳边,后背一点点发凉。
别信张越?
这怎么可能。
可那句“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后面有保险箱”,又让我没法完全当成恶作剧。因为那间书房,我从小进进出出无数次,确实有一幅很大的世界地图挂在墙上,只是我从来没想过后面会藏东西。
我在客厅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去了书房。
地图摘下来后,墙里果然嵌着一个老式保险箱。
那一瞬间,我连指尖都麻了。
我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不对,最后输入了我妈许爱琴的生日。
“咔哒”一声,开了。
保险箱里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支录音笔,还有一把旧钥匙。
我先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摞股权转让协议和海外信托文件。越往后翻,我心越凉。
文件显示,早在三年前,我爸就已经把公司绝大部分核心资产,通过层层架构,秘密转进了一个以我名字设立的境外信托里。留在国内账上的,很多其实只是空壳和表面资产。
也就是说,李建国他们这些年拼命从公司往外掏的钱,掏来掏去,拿走的未必是最值钱那部分。
我爸比谁都早下了手。
他不像我以为的那样糊涂软弱,相反,他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深。
我手有点抖,按下了录音笔。
里面传出我爸沈建军的声音。
“珂珂,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事情已经失控了。先别慌,听我说完。李浩撞人的事,不是意外。那个女孩叫林薇,她接近公司,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勒索。她是被人故意送到我身边来的,目的是逼我就范。”
我一下屏住了呼吸。
“有人盯上了我们家的资产,也盯上了你。李建国只是条线,许爱琴是被拖下水的,真正藏在后面的人,一直没露面。我原本想反过来利用这件事,把人揪出来,但我低估了他,也高估了自己。”
录音里,他顿了很久,像是很累。
“如果我出事,你什么都别查,拿着信托里的钱走,走得越远越好。还有,记住一句话,不要相信那个一直在帮你的人。”
录音到这里就停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要相信那个一直在帮你的人。
那个人,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在我脑海里。
张越。
可我还是不愿意信。
我甚至想,也许我爸说的不是他,也许还有别的人,也许是我想多了。
人就是这样,真相没砸到脸上之前,总想给自己留一点侥幸。
第二天一早,王警官给我打电话,说有新进展,让我去一趟医院。
我赶过去才知道,我妈许爱琴昨晚急性脑出血,抢救后一直昏迷,刚才有了短暂意识。
我隔着玻璃看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把娘家看得比什么都重、动不动就拿亲情压我的女人,现在像一片枯掉的叶子躺在那儿,脸灰白,嘴唇干裂。
医生说,她可能很难恢复了。
我正看着,她忽然微微睁眼,费力地朝玻璃这边看过来。她看见我时,眼珠明显动了一下,嘴唇也跟着颤。
没声音。
但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快跑。
不是救我,不是对不起,也不是别恨我。
是快跑。
我浑身的血一下冷透了。
就在这时,张越也赶到了。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他,很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神情关切,连眉心皱起的弧度都和平时一样自然。
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人害怕。
我没说刚才的事,只说想回家休息。他坚持送我,我也没拒绝。
一路上我都在想,若他真有问题,那他现在是不是也在观察我,判断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人一旦起了疑心,很多原本觉得寻常的细节,就都开始不对劲了。
他为什么总能及时出现?
为什么我一提要捐赠财产,他立刻就能安排好完整方案?
为什么我爸录音里说“那个一直在帮你的人”,我妈醒来的第一反应也是“快跑”?
我心里越来越沉。
当天下午,王警官把一份背景调查发给我。
我看完,整个人都冷了。
张越的父亲,张建国,二十年前因集资诈骗入狱,最后死在监狱里。母亲随后跳楼自杀。而当年推动那个案子定性的人之一,就是我外公。更要命的是,张建国和我舅舅李建国,是亲兄弟。
我盯着那张旧照片,看着照片里年轻版的张建国和舅舅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算计。
这是冲着我们全家来的报复。
张越蛰伏这么多年,不是为了钱那么简单。他是要把当年害过他父母的人,一个一个拖进泥里。外公死了,他就找外公的女儿、女婿、儿子、外孙女。
而我,从头到尾,都在他的盘算里。
我正消化这些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还是那个电子音。
“今晚九点,环球中心楼顶。我在那儿等你。一个人来。别报警,不然你父亲那笔信托的钱,我有的是办法让它见不了光。”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两个字:“好。”
挂断电话后,我去了一个地方。
林薇家。
那个被撞死的女大学生,我想见见她的家人,也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她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东西。
她住的地方很旧,城中村里套着老楼,巷子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天快黑时,我终于找到那栋楼。
楼下有人认出了我,大概是从新闻里见过,盯着我看了几眼。我没理,站在暗处等。
没多久,一个瘦瘦的老太太提着菜回来,正是林薇的奶奶。
我刚想上前,余光却瞥见另一道身影从巷口闪出来,跟了上去。
那人戴鸭舌帽和口罩,脚步很轻,一看就不对。
我立刻停住,悄悄跟着上楼。
到顶层时,我听见屋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还有老太太压得很低的哭声。
“说!她把U盘藏哪儿了!”
男人声音凶狠,一听就不是善茬。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少废话!她死之前是不是提过沈珂?是不是说有人会来拿东西?”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我会来。
这不是巧合。
我来不及多想,抄起楼道角落一根废钢管,猛地踹开了门。
屋里那男人正拿刀抵着老太太后腰,听到动静回头,眼神一下阴了。
我认出来了。
他和警方之前控制的那个摩托车手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
他也认出了我,咧嘴笑了下:“你还真敢来。”
“放开她。”我死死握着钢管。
“把你从保险箱拿走的东西交出来。”他说,“不然今天你俩都别想走。”
“你们老板是张越?”
他没正面答,只是挑眉:“你比我想的聪明。可惜,聪明女人都活不久。”
他说着,刀子往前送了一点。老太太脖子立刻见了血。
我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了,冲上去抡起钢管就砸。
第一下砸偏了,打在他肩膀上,他怒骂一声,回身朝我扑过来。刀锋擦着我手臂划过去,火辣辣地疼。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反手又是一棍,这回结结实实砸在他太阳穴上。
他晃了一下,还没站稳,我第三下已经落下去了。
人轰然倒地。
屋里瞬间安静得吓人。
我手发抖,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喘个不停。地上那摊血一点点漫开,我盯着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把人打死了。
老太太吓坏了,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我赶紧过去扶她,她却一把抓住我,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很多层的小U盘。
“薇薇……薇薇让我交给你。”她哭着说,“她说如果她出事了,就一定会有人来找这个。她说,只有你能看懂,也只有你会替她讨个说法。”
我接过U盘,脑子里乱成一团。
“奶奶,林薇是不是认识我?”
“认识。”老太太点头,眼泪直掉,“她什么都知道。她还知道,你不是坏人。”
我喉咙发紧:“她还说什么了?”
老太太嘴唇颤了颤,看着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说:“她说……她是你爸爸的女儿。亲生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晃。
林薇,是我爸的女儿。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怪不得我爸在录音里提到她时声音那么复杂,怪不得她会知道我的名字,怪不得她死前会把证据留给我。
这一切忽然有了另一层完全不同的解释。
她接近公司,不是为了勒索,不是为了勾引谁,不是新闻里说的那些脏话。
她只是想靠近自己的父亲,顺便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而她因此送了命。
我站在那儿,后背一阵阵发冷,心里却有东西一点点烧起来。
不是恨了,是更沉的东西。
那种你明知道前面是坑,也要往里走的火。
王警官带人赶到后,现场很快被控制。我把U盘交给他,也把刚知道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很久没说话,最后只说:“你今晚不能去。”
“我得去。”我说。
“沈珂,对方明显在设局。”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我不去,他会跑。”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沉默了下,扯了扯嘴角:“王警官,我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一个人收拾残局。现在也差不多。”
其实我心里不是不怕。
怕得要命。
可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退路了。
有些账,别人替你讨不回来。
晚上九点,我准时到了环球中心楼顶。
风还是很大,和我爸白天站在这儿时一样大。
张越就站在边缘,背对着我,西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要裂开的旗。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竟然还有笑。
“你果然来了。”
“你不也在等我。”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等很久了吧。”
“二十年。”他说。
这三个字出来,我一点也不意外。
“张越,”我看着他,“你费这么大劲,到底是想要我家的钱,还是想要我家的命?”
“都有。”他回答得很坦然,“钱是补偿,命是利息。”
“林薇呢?她也欠你什么了?”
提到林薇,他眼里闪过一瞬阴冷。
“她坏了我的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偏偏出现了,还自以为聪明。”
“我爸也是你杀的?”
“是。”他勾了勾唇,“不过严格说,也不算我亲自动手。是我把他一步一步推到了死路上。他那种人,最有意思了,自以为深情、自以为周全,其实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自私。为了保住你,为了保住名声,他什么都愿意牺牲。结果到头来,还是死在自己信错的人手里。”
“所以,李浩撞人是你设计的?”
“是。”
“黑色摩托逼人也是你安排的?”
“对。”
“让我爸误会林薇、又让李建国背锅,都是你一步步算好的?”
“没错。”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的平静彻底裂开了,露出底下压了很多年的疯劲。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看着你们一家人互相撕咬,互相出卖,真是比什么都痛快。你外公把我爸送进监狱,逼死我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一家也会有今天?”
“我外公做没做错,自有法律评判。可你现在做的,跟你最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他笑出声,“区别就是,我赢了。”
他说着朝我伸出手:“把信托文件给我,还有林薇留下的备份。你今天只要乖一点,我可以让你死得干脆点。”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很多年、曾经真心信任过的人,终于露出最原始的样子。
“张越。”我轻声问,“你有没有哪怕一秒,把我当过朋友?”
他听完,竟然认真想了一下。
然后说:“没有。你只是工具。一个很好用的工具。”
这话出来,我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犹豫的东西,彻底没了。
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笑了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录音笔。
张越眼神骤然一变。
“别紧张。”我说,“你不是一直想要证据吗?其实我也想要。”
我按下播放键。
里面响起的,是我们刚才全部的对话。
从他承认设计李浩撞人,到承认逼死林薇、害死我爸,再到说我只是工具,一句不落。
他脸色瞬间变了。
“你套我话?”
“对啊。”我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个人来。”
他猛地朝我冲过来,我往旁边一闪,同时大喊:“王警官!”
下一秒,天台门被猛地撞开,埋伏好的警察一拥而上。
张越反应极快,眼看跑不掉,竟然转身就往天台边缘冲。他大概还想像白天的我爸一样,用跳楼给自己留最后一张牌。
可惜晚了。
两个特警扑上去,一把拽住他,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他挣扎得厉害,脸都扭曲了,朝我吼:“沈珂!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们家的人都死光了!你活着比他们更痛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很平静。
“是啊。”我说,“我以后大概会一直痛苦。可那是我的事。你没资格替我决定怎么活。”
他还想骂,嘴已经被按住了。
楼顶终于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王警官走到我身边,低声问:“你没事吧?”
我摇头,又点头,自己都说不清到底算不算有事。
事情结束得比我想的还快,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人被抓住就散掉。
反而更重了。
后来,U盘里的内容被完整恢复。
里面有张越这些年布局的证据,有李建国和他暗中勾连的录音,也有林薇自己记录下的调查笔记。她写了很多,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能见光,希望姐姐别再为那些不值得的人难过。
姐姐。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再后来,案子定了性。
李浩因醉驾致人死亡获刑,李建国因为参与策划、转移资产、旧案翻出,数罪并罚。许爱琴醒过一次,没多久还是走了。沈建军的事,真相也全部查清,他确实不是完全无辜,可也不是整件事的主谋。他在后面某个阶段想过回头,但太晚了。
人一旦和脏东西沾上边,不是你想抽身就能抽得掉的。
至于我,处理完后事以后,把那笔没有捐掉的境外信托大部分也做了公益,只留了够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有人说我傻,说那是我爸拿命留下的。
可我知道,那钱太重了。
拿着它睡觉,连梦里都不会安稳。
我搬离了那套房子,也换了工作。偶尔还是会梦见那天的风,梦见楼顶,梦见林薇在昏黄灯下朝我走过来,像是想喊我一声,又总差那么一步。
醒来以后,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想发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一切早点摊开,如果我爸没那么软弱,我妈没那么拎不清,舅舅一家没那么贪,张越没被仇恨养大,林薇是不是还能活着,我是不是也还能像以前一样,相信家这个字多少有点暖意。
可惜,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很多事就是这样,等你明白的时候,已经迟了。
我现在住的地方不大,窗外有一棵老梧桐,夏天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楼下卖早点的阿姨每天六点出摊,豆浆总是煮得很香。日子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是回不去的。
人也是。
只是活着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回到从前。
是得带着那些裂缝,那些死掉的人,那些说不出口的遗憾,继续往前走。
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难看一点也行。
总归,还是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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