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6月的一天清晨,四川石棉矿的汽笛声划破山谷,宣布又一班工人下井。与年轻矿工们的匆匆步伐不同,矿区诊疗室里躺着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他叫帅仕高,眼疾让他看东西模模糊糊。谁也想不到,这个沉默的老人,三十年前曾在大渡河上划出改变中国命运的一桨。

西南三线建设正紧锣密鼓展开,彭德怀以第三副总指挥的身份抵达石棉。勘察完矿区,他脱口冒出一句想法:“要是路通就好了,我想去安顺场看看。”随行参谋赶忙禀报:在矿医院里,尚有当年强渡大渡河的船工帅仕高。话音未落,彭德怀站起身拍了拍军装:“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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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病房门口,听到脚步声,帅仕高正要起身,粗哑的川音先响了:“您就是那位老船工?”老人眯着眼,迟疑点头。紧接着,一双厚实的手握住了他——“我是当年那条船上的兵。”彭德怀微笑,却没报姓名。老人愣住,颤声问:“首长,您叫什么名字?”这一幕,后来成了石棉人茶余饭后的佳话。

时间回到1935年5月24日。那天的安顺场,云压河谷,大渡河滚滚,水声如雷。红一团已夺下渡口,缴获一条能容二十来人的小木船,却苦于无舵手。船夫多被川军抓走,岸边只剩零落的家眷。侦察兵挨家敲门,三番两次才在一间木屋里找到20岁出头的帅仕高。门缝里,他看见满身尘土却目光坚毅的红军小鬼头,对方低声喊:“我们和你一样,都是穷人。”这句简单的自我介绍,让他卸下心防。

帅仕高犹豫过。北岸布满白匪机枪,他若上船,刀口舔血。可想到那些衣衫褴褛却依旧笑对生死的年轻面孔,他点头:“要得,先给兄弟们弄点干饭,再说。”深夜,红军从仓库里翻出半袋米,生起篝火,煮出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吃饱喝足,帅仕高招来几个伙伴,一同推船下水。

25日凌晨,月色惨淡。第一船十七名勇士上了小船,汽笛般的河浪敲击船板。敌岸机枪火舌乱舞,子弹像泼水。船到河心,暗礁只露一角。帅仕高瞥见浪尖下的黑影,立即吼一声“卧低!”右桨猛插,船身侧倾滑过暗流。南岸掩护的机枪随即压制北岸火力。十分钟后,先锋队登岸,夺下滩头阵地。第二趟、第三趟……往返七昼夜,船夫队伍扩至七十余人,大渡河终被红军跨越,泸定桥再度成为下一场急行军的目标。

战火尘埃落定,帅仕高回到安顺场。建国后,他在乡里当上了渡口管理员,日子虽清苦,但不再担惊受怕。1952年,他眼疾加重,被驻防雅安的部队接到军区医院治疗。此后,部队隔三差五送些粮票和布匹。老人常笑:“当年那条船,划来划去换回这些情义,值!”

再说回1965年的病房。得知来者正是彭德怀,老人猛地起身,泪如泉涌。陪同干部介绍后,彭德怀轻轻按住他肩膀:“安逸点,我们算老相识了。”一句巴蜀方言,把距离拉近。随后他弯腰,从怀里掏出三包“大前门”,又递上一叠钞票,“不多,拿去配药。”老人怎么都不肯接。彭德怀微笑,硬塞进枕头下:“当年你把命押在船上,今天不过一点心意。”

两人拉家常。老人说起自己四个儿女,其中大儿子在公社里种茶,小女儿正读师范;家里拢共六口人,勉强糊口,却不愁吃穿。彭德怀听后点头,“有困难就找组织。”末了,他要县里干部记录,按劳模待遇落实补助。嘱托完,已近黄昏,山风带着矿粉味道拂进窗子。临别前,老人攥着元帅的手不放,沙哑地说:“彭大帅,还要得保重身体。”彭德怀没有多话,只是把帽檐压低,朝他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夜深。帅仕高向医生请假,拄杖去了矿招待所。他怕自己看不真切,带着一盏小煤油灯。门一推开,彭德怀正伏案看工程图纸。听见动静,他起身倒茶,让座。灯光跳跃,影子被拉得老长。两位老人围着炉火说了一宿,从大渡河说到湘江,从雪山草地说到解放后的西南公路。偶尔沉默,火光里只听见木柴爆响。

半个世纪过后,大渡河畔早已水电站林立,旧渡口仅余残桩。当地人却仍记得少年船工与红军同行的身影。1995年,84岁的帅仕高在家中合上眼睛。石棉县的青山为他鸣响了木号,彝族乡亲把羊皮鼓敲进夜色。2007年,他的名字被写进“爱国拥军新闻人物”名单,排在“特别奖”的位置。

有意思的是,安顺场如今旅人稀少,但每逢五月,当地船工仍会把船头朝向北岸,肃立片刻。水流依旧那么急,石滩依旧那么硬,可人们知道,那艘无名木船曾载着一段惊天动地的跨越,而掌舵者的名字,叫帅仕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