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2月下旬,额济纳旗公路旁的胡杨林已被寒风刮得沙沙作响,皮定均坐在北京吉普副驾驶,耳边全是发动机的嘶吼。车队排成一字,他却执意让自己的车冲在最前。尹志超忍不住喊了一句:“首长,还是换位吧,安全第一!”这句提醒刚冒出口,就被呼啸的风卷走了一半。

倒回两个月。10月16日,兰州站月台上礼炮声连着胡琴声。新任兰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一脚跨出车厢,看见满场锣鼓,当场板起脸——欢迎阵仗过大,浪费时间。他径直上吉普,连声招呼也省。几位老干部悄声嘀咕:这位“皮猛子”果然名不虚传。

司令为何急?珍宝岛硝烟未散,西北边境又添紧张气息。刘伯承在给中央的推荐信里写:“皮定均善打硬仗,习惯亲自踩点。”这话不假。党委扩大会议连续召开了七十多天,文件签完的当夜,他就将行军图摊在办公室地板上,边抽旱烟边划线。凌晨一点,胡炜推门送材料,被烟雾呛得直咳,皮定均抬头:“地图比被窝热,睡不着。”

张达志此刻正在河西走廊作最后一次巡防。老司令在兰州干了十四年,积攒了七千多万元基建资金,临走只提一个要求:把旧吉普留给机关当机动。就是这辆吉普,几周后在红古公路与卡车相撞,张达志肋骨骨折,被迫停职养伤。尹志超眼看整件事,心里直打鼓:换了司令,可别再演一遍。

皮定均却偏爱这种铁皮坐骑。他不坐轿车,嫌窗帘挡视野,也绝不让领航车冲在前头。理由简单:“我得先看地形。”副官给他举危险案例,他只抬眼:“枪林弹雨里都拐过弯,一条公路算什么。”硬生生把四辆吉普开到报废,修理连摸着缸盖直摇头。

他还有两大癖好——打猎、钓鱼。战争年代,他带着警卫员在大别山狙击日军,顺便猎野猪补给;和平岁月依旧如此。有意思的是,列兵见司令扛猎枪,总误以为练射击。尹志超善劝:“打猎好,别耽误正事。”皮定均哈哈:“猎场练的是反应,战场用得上。”

车队驶出酒泉地界时,黄沙扑面。根据惯例,尹志超的吉普应开头阵,以便探路。可皮定均抢过方向盘,非要自己打头。尹志超急得冒火:“张司令的教训您忘了?”皮定均回一句:“车尾扬灰,我看不到路标。”两人僵持三分钟,终以折中方案结束——尹志超负责前二十公里陌生路段,往回走再换位。表面皆大欢喜,实则谁都没真服谁。

途中短暂停车查看河道宽度,皮定均随手把鹿皮手套丢到后座,直接跳上副驾。警卫员苏灿杰拦了一下:“首长按规矩坐后排。”话音未落,对方已关门。苏灿杰只好缩在后排,手握冲锋枪,心里嘀咕:要是撞了,前排可没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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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额济纳旗哨所远远在望。皮定均下车,枯草丛里蹲着一只野兔,他抬手就瞄。尹志超苦笑:“首长,先看哨所。”皮定均放下枪:“这里风向夹杂沙尘,火炮布阵角度得改五度。”随行参谋飞快记录,两分钟搞定。

连续奔波数周,皮定均脚跟磨出血泡,却依旧坐在地图前标注。胡炜说他“工作不要命”,皮定均只回一句:“战场拖半小时,代价是成营。”这种节奏让机关干部叫苦,边防营却心里有底:司令盯得紧,后勤补给比过去快一倍。

1976年3月,东山岛联合作战演习箭在弦上。漳州机场雾锁跑道,塔台提醒直升机分队推迟起飞。汤怀礼担心安全,跑来劝。皮定均一句话把他顶回去:“真打仗还挑天气?”五分钟后,发动机轰鸣。机舱里,副驾驶低声提示:“云幕厚,注意山影。”皮定均靠在舷窗,沉默良久。

14时16分,专机撞向灶山。冲击声震得附近村民误以为地震。救援队赶到,只见残骸散落,十四位机组与随行人员无人生还。三天后,西北风卷着纸钱在山间翻飞。根据家属意见,一部分骨灰撒在出事地点,剩余送回兰州军区

尹志超晚年写《皮定均在西北》,开篇就记下那句争吵:“你对你不负责任,我要对你负责任。”书稿末页,他按下钢笔许久,留下一个圈,像仍在提醒那位倔强上司——冰雪路面不该抢第一辆车。皮定均的故事,也就定格在那条看不清尽头的航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