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云市这几年变化快,高架一条一条往外伸,物流园也越建越大,可有些人的脑子,还是老样子,认穷不认本事,认热闹不认真心。侄子储小龙考上省城私立大学那天,我揣着五千块红包去参加庆功宴,本来想着给孩子添个喜气,结果红包刚递出去,就被我嫂子刘翠花当着一桌亲戚邻居的面扔在地上,冲我嚷:“打发叫花子呢?”她不知道的是,这几年为了让储小龙安安稳稳念书,我前前后后已经往他们家贴进去快二十五万了,就连这顿庆功宴的钱,还有储小龙刚交过去的三万五学费,都是我出的。
说起来都像个笑话。
我叫储安平,在义云市做物流,手底下养着十几辆货车,赚不了什么泼天富贵,但一年到头忙下来,也算过得体面。只是我这人不爱摆谱,平时穿得普通,开的也是辆旧皮卡,去仓库、跑货场方便,不招摇。所以在我哥储大平和嫂子刘翠花眼里,我一直就是个跑腿的,顶多比别人多挣两口饭钱,离“有出息”还差得远。
偏偏就是我这个“没出息”的人,这些年把他们一家撑了个七七八八。
那天庆功宴摆在金悦大酒店,义云市稍微像样点的人办酒都爱去那儿。包间里空调开得挺足,桌上摆满了菜,什么龙虾鲍鱼海参,整得挺热闹。刘翠花穿一件亮闪闪的裙子,头发烫得卷卷的,整个人跟刚从电视购物频道里走出来似的,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哎呀,我们家小龙从小就聪明,这孩子啊,就是学习的料。省城私立大学,环境可好了,听说宿舍都是四人间,还有空调。”
旁边有人接话:“私立大学学费高吧?”
刘翠花立刻接过去,声音还故意拔高几分:“高是高,一年三万多呢,不过为了孩子嘛,多少钱都得花。我们两口子再苦再累,也不能耽误孩子前程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特意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坐在角落里喝茶,没搭腔。
这种话我早听惯了。她嘴上说自己苦自己累,实际上储小龙从初中开始,补习费、择校费、生活费,很多都是我在背后填的。她能在这儿把自己说成伟大母亲,那是因为有人替她把坑默默补上了。
储大平还是老样子,坐在主位上,脸红红的,一杯接一杯地陪人喝酒,别人夸一句,他就咧嘴笑,笑得有点木,也有点虚。他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软,没主意,出了事先叹气,真让他扛什么,他又扛不住。
储小龙坐在他爸妈旁边,头发剪得挺时髦,穿一双新球鞋,手机不离手,偶尔有人夸他两句,他就“嗯”“啊”地应着,眼睛还盯着屏幕。十八岁的男孩子,有点飘我能理解,可他身上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看得我不太舒服。
酒过三巡,菜吃了一半,刘翠花终于把话头拐到我身上来了。
“安平,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啊?你侄子考上大学,你这个当叔叔的,总得表示表示吧?”
她这话一出口,桌上瞬间静了不少。有人笑着附和,有人低头夹菜,反正都等着看我怎么接。
我没说别的,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站起来递给储小龙。
“小龙,祝你上大学顺顺利利,好好念书。”
我这红包里是五千块,专门去银行取的新钱。说实话,拿出来之前,我没觉得少。人情往来,这个数不算寒酸,何况我前几天刚给储大平转了三万五,那笔钱本来就是给储小龙交学费和预备生活费的。
可我红包还没落到储小龙手里,刘翠花一把就抢过去了。
她拆红包的动作特别利索,像是在查账。数完钱以后,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五千?”
她冷笑一声,把钱往桌上一拍。
“储安平,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当时脑子里空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嫂子,五千块不算少吧。”
“不少?”她声音一下尖起来了,“你看看今天这桌酒席,一桌都不止这个数!你亲侄子考上大学,这么大的喜事,你就给五千?你是故意寒碜谁呢?”
我哥在旁边低声劝:“翠花,行了,安平也是一片心意。”
刘翠花立马转头瞪他:“你闭嘴!心意值几个钱?他这么多年在外头混,真要有心,能就拿这点出来?你看他那副样子,开个破皮卡,穿得跟个装卸工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混得多惨呢。可越是这种人,越抠!”
桌上人神色都不太自然,有的装作没听见,有的偷偷看我。
我站在那儿,手还悬着,胸口已经堵上了。
刘翠花大概是觉得还不够,抓起红包,直接往地上一甩。
“拿着你的臭钱滚吧,我们家不稀罕!五千块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真是笑死人了。”
红包掉在地上,钱散出来,几张飘到桌脚边。
那一瞬间,包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看着地上那些红票子,耳朵里嗡嗡的,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慢慢磨。最可笑的是,这一桌山珍海味,钱是我掏的;储小龙去省城的学费,也是我刚转过去的;他们住的那套房子,当年首付差一大截,最后也是我补上的。结果现在,我像个不知趣的穷亲戚,被人当众打脸。
我转头看向储大平。
我真是想听他说一句话,哪怕一句都行。
可他只是低着头,夹着烟,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储小龙也没帮着圆场,反而撇了撇嘴:“叔,要是实在困难你就别勉强了。以后我同学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
这话比刘翠花那一嗓子还扎心。
我忽然就想笑。
这些年我省自己、让他们,生怕孩子因为钱受委屈,到头来,人家嫌我拿不出手。
我弯下腰,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动作不快,也不急。地上有油渍,我拿纸巾擦了擦,再重新塞回红包里。
“既然嫌少,那我就收回去了。”
我把红包揣回口袋,声音很平。
刘翠花哼了一声:“本来也没打算要你这点。”
我点点头:“行。那往后小龙的学费生活费,我也就不操心了。”
她一听,更来劲了:“谁用你操心?没你我儿子照样上大学。”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外面的热浪扑过来,我反而觉得整个人一下轻了。像背了很多年的一袋石头,终于从肩上卸下来,虽然皮肉被勒出印子,疼是疼,但能喘上气了。
我下楼坐进车里,半天没发动。
方向盘有点烫手,我点了根烟,烟雾慢慢往上飘,心里那些旧账也跟着浮上来了。
最早给储小龙花钱,是他上初中的时候。那年他说想去市里重点中学,差赞助费,我哥给我打电话,声音小得很,问我能不能帮一把。我那时候刚起步,手里也不宽裕,可想着是孩子上学,没犹豫,东挪西凑给了两万。后来补习班、资料费、住校费,一笔一笔下来,都是我在垫。
再后来他上高中,说要进好班,要找老师补课。储大平不好意思直说,每次都绕着弯开口,一会儿说家里装修,一会儿说老人看病,我听得明白,也懒得拆穿,给钱就算了。
说白了,我不是傻。我知道钱到了他们家,不可能每一分都用在储小龙身上。刘翠花爱攀比,嘴上喊穷,手里却爱买新衣服新包,逢年过节发朋友圈,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阔太太。可我总想着,只要孩子真能念出来,途中漏点水也认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不光把我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还当成了低头就能捡的便宜。
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多分钟,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家族群消息刷得飞快,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在带节奏。
我点开一看,果不其然,刘翠花已经发了好几条语音。
“有些人真是越混越回去,亲侄子考大学,就包五千块,丢不丢人啊?”
“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也不至于让人这么瞧不起。”
“以后谁要拿这点小钱来装模作样,趁早别来。”
下面还有几个亲戚跟着和稀泥。
“安平也太抠了吧。”
“到底是没孩子,不懂这种大事。”
“还是大平两口子不容易,撑起一个大学生。”
我看着屏幕,差点没气笑。
撑起一个大学生?
他们拿什么撑的?
靠我。
我直接退了群,又把刘翠花号码拉黑。想了想,还是给储大平发了一条短信:“哥,上周那三万五,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你们家的事,自己处理。”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开车回了公司。
接下来几天,我刻意让自己忙起来。货运这一行,忙起来是真忙,线路、司机、油价、仓储,哪一样都能把人缠住。我跟着车队跑了趟外地,三天都在路上,白天晒得人发昏,晚上回酒店倒头就睡,压根没空想家里那些破事。
等我回到义云市那天下午,车刚停到公司门口,就看见我哥蹲在路边抽烟。
他鞋上都是灰,烟头扔了一地,一看就在这儿等了挺久。
见我下车,他赶紧站起来,脸上带着讨好又难堪的神色。
“安平,你总算回来了。”
我看他一眼:“找我有事?”
他搓了搓手,半天没进正题,先替刘翠花解释:“你嫂子那天喝了点酒,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
他大概听出我话里的冷,喉结滚了滚,终于说出来了:“安平,你……你能不能再借哥三万块?”
我盯着他。
“上周那三万五呢?”
他脸色一下垮了,蹲下去抱着头,声音闷闷的:“没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你嫂子拿去炒股了。”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费,她拿去炒股?”
“她说最近行情好,朋友都赚了钱,想着先拿去滚一滚,等赚了,不光学费有了,还能给小龙换电脑买手机……”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结果两天就套住了,后来一慌,全割了,赔光了。”
那一刻,我是真有种想扇人的冲动。
三万五,不是纸,是我一趟一趟跑车跑出来的,是我盯着太阳晒、顶着大雨拉货赚出来的。他们倒好,拿着去股市里赌。
我气得半天没说话。
储大平还在那儿求:“安平,这次真是最后一次。学校那边催着缴费,再不交,名额就保不住了。哥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我刚要开口,一辆出租车急刹在公司门口。
车门一开,刘翠花从里面冲出来,气势汹汹,脸上那股横劲一点没少。
她一见我,先瞪了储大平一眼:“你在这儿低三下四干什么?”
接着又转向我:“储安平,你别在这儿装样子了。你这些年赚了多少钱,你以为谁不知道?三万块钱而已,你至于卡着不放吗?”
我靠在车门边,看着她:“嫂子,你是不是忘了,酒店那天是谁把我的钱扔地上的?”
“那是两回事!”她脖子一梗,“那天是你给得少,丢的是我们家的面子。今天是小龙上学,关系的是前途。你是他亲叔叔,出这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真被她这个“应该”气笑了。
“我应该?”
“对,你应该。”她越说越顺,“你又没孩子,将来还不是得靠你侄子?现在帮他,不就是帮你自己吗?再说了,你开这么大公司,几万块钱算什么?”
她这个逻辑,简直天衣无缝,唯一缺的就是脸。
我问她:“要是我不给呢?”
她眼珠一转,突然往地上一坐,开始拍腿嚎。
“大家快来看啊!有钱人欺负穷亲戚啊!亲侄子没学上了,亲叔叔一分钱不肯出,还要逼死亲哥一家啊!”
正赶上下班点,公司门口人来人往,员工、司机、隔壁铺子的老板都探头看过来。
老张从里面跑出来,一见这阵仗,先骂了句脏话。
“安平,这又是谁?”
我说:“我嫂子。”
老张那表情,一下就明白了七八分。
刘翠花见围的人多了,哭得更响:“储安平,做人不能没良心啊!你哥以前怎么对你的?现在你有点臭钱了,就六亲不认了?”
我听着只觉得荒唐。
我哥以前怎么对我?
小时候护过我是真的,可成年以后,他更多时候是躲在我背后,既享受我的付出,又默许他老婆踩我。真要说没良心,轮不到她来喊。
我没急,也没吼,只是拿出手机给财务打电话,让她把近几年我转给储大平的所有记录打出来。
刘翠花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明白,脸上明显慌了一下。
“你打印那个干什么?谁家兄弟之间还翻旧账?”
我冷冷看着她:“你不是要说理吗?那就说清楚。”
不到十分钟,财务小王抱着一摞打印纸跑出来。
我接过来,翻到第一页,直接念。
“三年前五月,转账两万。用途:小龙择校费。”
“同年十月,转账八千。用途:补习班。”
“次年三月,一万二。说家里装修,后来我才知道是给你买家电。”
“再往后,五千、六千、一万、一万五……”
我一笔一笔念,越念周围越安静。
总共二十六笔,二十四万八千。
包括上周那笔三万五。
我把记录往人群前一摊:“大家都看看。我这个当叔叔的,到底出没出钱,到底尽没尽心。现在钱被她拿去炒股赔掉了,又跑来找我要第二份,谁有理?”
围观的人表情一下变了。
“二十四万八?这也太多了。”
“这哪是叔叔,这是半个爹吧。”
“拿孩子学费去炒股,还好意思闹?”
刘翠花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还是硬:“那都是你自愿给的!又没人逼你!”
“对,是我自愿给的。”我接话接得很快,“我自愿帮孩子上学,不代表你有资格挥霍;我自愿顾念亲情,不代表你能把我当提款机。”
她一看风向不对,立刻撒泼升级,爬起来就往我这边冲:“我不管,你今天不给钱,我就不走!我死也死在你公司门口!”
正闹得不可开交,路边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头牌照挺显眼,是教育局的车。
车上下来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市教育局的王科长。之前我们公司做过一个助学配送项目,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这天本来是来跟我谈后续合作的。
他看着门口乱成一团,皱了皱眉:“储总,这是怎么了?”
刘翠花一看是个领导模样的人,立马像见了救星,扑过去就开始哭。
“领导,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儿子考上大学了,他这个当叔叔的有钱都不肯出学费,还逼我们还钱,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王科长听得一愣,转头看我。
我把那叠转账记录递过去,语气很平静:“王科,让您见笑了。这是我这几年资助我哥一家的记录,总共二十四万八。上周我刚给了三万五学费,结果被我嫂子拿去炒股赔光了。现在她要我再出一份,不然就在我公司门口闹。”
王科长低头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他这种人,平时见惯了困难家庭申请助学,估计也是头一回碰上这种把资助款拿去投机的。
“这位女士,”他看向刘翠花,语气一下严肃了,“亲属资助是情分,不是义务。你们把孩子学费挪作他用,本身就不合适,更不应该再到别人单位来闹事。”
刘翠花不服:“他有钱啊!三万块对他算什么?”
“算什么,也不是你该惦记的。”我接过话,“嫂子,我赚得再多,那是我的,不是你的。你把别人的善意当成本分,这才是你们家最大的问题。”
我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话,是时候一次说透了。
“王科,正好您在这儿。我原本打算从今年开始,长期资助储小龙上大学,直到毕业。现在我正式决定,取消这项安排,把这个资助名额和对应的资金,转给真正需要、也真正珍惜的人。”
王科长点点头:“这个完全可以,局里会配合。”
刘翠花一下炸了:“你敢!”
我看着她,语气不高,但很硬:“我敢。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给懂感恩的人,至少心里踏实。给你们,只会养出更大的胃口。”
这话落下去,周围人都不吭声了。
有时候比吵更有力的,不是声音大,而是话说到骨头上。
刘翠花还想闹,被老张和几个司机拦住了。王科长也明确表示,如果继续扰乱秩序,就报警处理。她再横,对“报警”两个字还是犯怵,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最后撂下一句“走着瞧”,扯着储小龙走了。
储大平在后头,脸灰得像蒙了一层土,想说什么,又没脸说,最后只是低着头跟了上去。
那天闹完,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快完。
果然,刘翠花回老家以后,开始四处说我坏话。说我发财了就不认亲,说我心狠,说我逼得亲侄子没学上,还添油加醋,说我做生意不干净,赚的是黑心钱。她那张嘴厉害,黑的都能说成灰的,老家总有些人爱听热闹,不问真假就跟着传。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发颤:“安平,你嫂子今天来家里闹了,说你要把他们逼死。你爸被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还是把前前后后都跟她说了。包括我这些年到底给了多少,包括那三万五怎么没的,包括刘翠花在公司门口撒泼。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
“你哥啊,真是没用。”
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反倒酸了一下。
我妈一直偏大哥,觉得他老实,觉得我能干,就该多担待。可这回连她都说出这话,说明事情已经难看到了没法糊弄的地步。
我跟她说:“妈,我不是不认这个家,是他们自己把路走绝了。钱我不会再出了,您和爸也别再劝。我能帮一回两回,不能帮一辈子,更不能帮他们把人性里的贪养大。”
我妈在那头抹眼泪:“妈知道,妈不劝你了。就是怕你嫂子再闹,影响你生意。”
“影响不了。”我说,“她闹一次,我就让她丢一次脸。她要是敢造谣过头,我就走法律程序。”
这话我不是说着玩的。
第二天,我就让法务把之前所有转账、聊天记录、汇款凭证整理成册,又委托律师给储大平和刘翠花发了函。话写得很清楚:此前资助款中,凡有明确借款性质和用途约定的,限期偿还;若继续骚扰、造谣、影响公司经营,将依法追究责任。
这封函送过去以后,世界终于清净了几天。
不过没多久,储小龙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对账,前台打电话说有个年轻人找我。我下意识还以为是司机家属,结果一抬头,看见储小龙站在门口。
他瘦了点,人也没了庆功宴上那股浮劲,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得很拘束。
“叔。”
我让他进来坐。
他坐下以后,半天没开口,耳朵尖都红了。最后才憋出一句:“我是来替我爸妈道歉的。”
我没说话,让他继续。
他说:“酒店那天,还有后来来公司闹,都是他们不对。我妈……我妈就是太爱面子了,我爸又管不住她。”
我听到这儿,心里其实没多大波澜。
有些道歉来得太晚,听着也轻。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叔,我是真的想上大学。录取通知书都到了,我不想因为学费去不成。您要是还愿意帮我,我以后一定还您。我打工也还,我毕业赚钱也还。”
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说到后面,声音都发颤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车后面跑,嚷着要我带他去市里看大货车。那会儿他才那么点大,鼻涕都擦不干净,见我回来还知道往我怀里扑。人怎么长着长着,就长歪了呢?有他自己的问题,但更大的问题,是家里。
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你是真想读,还是觉得非读不可?”
他愣了一下,点头:“真想读。”
“那就别想着靠谁。”我说,“助学贷款去申请了没有?”
他说还没。
“那就先去申请。再去学校问问绿色通道、勤工俭学,还有补助。私立大学学费高,但不是完全没办法。你既然想读,就得先学会自己扛事。”
他低着头听着,没插嘴。
我又说:“至于我这边,原本给你的长期资助,我已经取消了,这一点不会变。不是我要故意为难你,是你爸妈把事情做绝了。我要是现在继续掏钱,他们只会觉得闹一闹就有用,下一次还会来。你也一样,会下意识把别人的帮助当依赖。这对你不是好事。”
储小龙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叔,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摆摆手,“你该明白的是,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得靠你自己。你爸妈靠不住,这话难听,但是真的。你要是不早点认清,以后苦头更多。”
我从抽屉里拿了张名片给他,是一个做学生兼职和实习对接的人,我之前帮过对方一次,算熟。
“这个人靠谱,你可以联系,找个暑假工、周末工都行。再不够,就去贷。流程不懂可以问我,但钱,我不会再直接给了。”
他接过去,握得很紧,最后站起来给我鞠了个躬。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孩子也不算完全没救。
后来听说,他还真去办了助学贷款,也在学校附近找了兼职。开学的时候,钱凑得很勉强,但到底是去了。
至于刘翠花,依旧不服,嘴上还是时不时骂我没良心。可她不敢再到公司闹了,律师函和那天门口丢的脸,对她多少是个教训。再加上老家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亲戚,后来知道我真给了将近二十五万,也没人再好意思帮她摇旗呐喊了。毕竟人再偏,也知道二十五万不是小数。
三个月期限快到的时候,储大平来了。
还是一个人。
他进门的时候,背都更弯了,手里提着个旧布包。包放桌上一打开,全是钱,整整六万,捆得不算漂亮,有些是整票,有些零零散散,一看就是东拼西凑来的。
“安平,这是六万。”他说,“先还你。”
我看着那堆钱,没急着动。
“哪来的?”
“借的,卖了点东西,又从朋友那儿凑了些。”他说到这儿,脸上火烧一样,“你嫂子把首饰也卖了。”
我心里没什么痛快,反而有点空。
人总是这样,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头会疼。只是他们撞的,不是南墙,是我一遍遍递过去的好意。
我把钱数了数,只拿了三万五。
“这部分,是被挥霍掉的学费本金,我收回。剩下的,你先拿回去还急债。”
储大平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意外。
我没解释太多,只继续说:“剩下那些,该怎么算还怎么算。我让律师重新拟份分期协议,不算利息,每个月按时打。你签了,咱们以后就照协议来。”
他嘴唇抖了抖:“安平,哥……”
我打断他:“哥这个称呼,你要是还想留点体面,就把债按时还了。别的,不用说了。”
他站在那里,眼圈慢慢红了,半天才点头。
协议签字那天,我特意让法务也在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欠款多少,怎么还,逾期怎么办,全都列明。储大平签名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签完以后,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一句“对不起”,又像是想求我再留点情面。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笔放下,低着头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在椅子上,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终于算是掰扯清了。
亲情这东西,本来该是雪中送炭,不该是吸血敲骨。你帮一次,别人记住的是你的好,那才叫亲;你帮十次,别人只盯着你第十一次为什么没多给,那就不是亲了,那是债,是坑,是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后来日子就慢慢顺了。
公司新接了几条线,业务越做越稳。我把以前总爱分神操心的那部分心思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人才真像活过来一样。父母也被我接到义云市住了一段时间,虽然我妈偶尔还是会提一句“你哥也不容易”,但说完自己都叹气,不再劝我回头。
有一回吃晚饭,我爸忽然说:“安平,你这回做得对。人不能总当老好人。”
我听完愣了一下。
我爸这人话少,一辈子都不爱掺和家里的细事。能从他嘴里听到这句,挺难得。我点点头,没多说,心里却松快了不少。
再后来,每个月固定日子,我都能收到一条转账短信。
一千,两千,有时五百。
备注人:储大平。
他确实在还。
还得慢,也还得狼狈,但至少在还。
我一开始还有点恍惚,后来也就习惯了。每当短信跳出来,我就看一眼,然后关掉。没怨,也没感动。那不是兄弟情,是账。算清了,大家都轻松。
深秋的时候,我难得偷了个闲,开车去郊外水库边钓鱼。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天很高,水面亮得晃眼。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又是一笔到账,一千块。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椅子上,继续盯着浮漂。
没过多久,漂子一沉,我抬手收竿,一条鱼甩出水面,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日子原来还能这样过。
没有人追着你要钱,没有人把你的付出当理所当然,没有人打着亲情的旗号一边占便宜一边嫌你给得少。你辛苦赚来的每一分钱,终于能花在值得的地方;你熬夜跑出来的每一步路,也终于只通向自己的生活。
我以前总觉得,断亲这事太绝,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后来才明白,有些关系不是你不舍得断,而是不断,迟早会把你拖烂。你以为自己在顾全大局,其实是在拿自己喂别人的贪心。
人心这个东西,真不是你多给几次,它就会软。很多时候,你给得越多,对方越觉得你应该。你后退一步,他就想进两步;你忍一回,他就敢再来一回。到最后,错的人理直气壮,掏钱的人反倒像个罪人。
所以啊,该算的账就得算,该翻的脸就得翻。
不是我变冷了,是我终于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亲情要是走到最后,只剩索取、算计、羞辱和绑架,那归零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从那以后,谁也别再拿一句“都是一家人”,来逼我咽下不该咽的气,认下不该认的账。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散得很开,太阳正好。我的生活,也总算是真正云开月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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