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

是女儿甜甜的舞蹈老师发来的消息:"陈女士,甜甜秋季班的学费还没交,今天是最后一天,名额只剩两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擦干手跑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空的。

那个牛皮纸信封不见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那里面装着三千二百块钱,是我在服装厂加了整整一个月夜班攒下来的,专门给甜甜报拉丁舞秋季班用的。

我翻遍了整个抽屉,又把衣柜、书架翻了个底朝天,手都在发抖。

"建军!"我拿起电话就打给老公,"咱床头柜里那个信封呢?甜甜的学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公的声音有些发虚:"那个……妈说小杰急用钱,我就……先借给他了。"

小杰,是我小叔子,建军的亲弟弟,今年二十七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喝酒打牌吹牛皮。

"借?"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你没跟我商量一声?那是甜甜的学费!"

"妈说了,过几天就还……"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窗外飘来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呛得我眼睛酸涩。六岁的甜甜最喜欢跳舞,每次上完课回来都在客厅转圈圈,小脸红扑扑的,跟朵花儿似的。她说长大要当舞蹈家,要在大舞台上跳给妈妈看。

我对着空荡荡的抽屉,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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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骑着电瓶车直奔婆婆家。

婆婆住在老街那头,一栋老式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陈年潮气和煮烂的白菜味。我上到三楼,门虚掩着,推开就看见小叔子陈建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小龙虾、烤鱼、啤酒罐横七竖八地躺着。

我一眼就看见茶几角落有张收据——某KTV,消费一千八。

三千二百块,就这么被他吃了喝了唱了?

"建杰,我那三千二百块钱,你什么时候还?"我尽量压着火气。

小叔子连头都没抬:"嫂子,急什么呀,不就几千块钱嘛,过几天发了工资就给你。"

"你哪来的工资?你上个月不是又把工作辞了?"

婆婆从厨房端着一盘花生米出来,啪地搁在茶几上,瞪了我一眼:"你嚷嚷什么?小杰说了会还就会还,你一个当嫂子的,计较这几个钱,像什么话?"

"妈,那是甜甜报兴趣班的钱,我加了一个月夜班——"

"兴趣班?"婆婆撇撇嘴,声音尖得像刮玻璃,"一个丫头片子,学什么跳舞?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的?赔钱货少赔点钱吧,把那钱省下来给你弟弟应应急不行?"

赔钱货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又准又狠地扎在我心窝上。

我站在那间昏暗的客厅里,闻着满屋子的龙虾壳腥味,看着小叔子满不在乎的脸和婆婆理直气壮的表情,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我没吵,也没闹。

我转身下了楼,骑上电瓶车,秋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

回到家,甜甜已经放学了,正趴在小桌子上画画。听见门响,她扭过头,举起画本给我看——画上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小人,在一个大大的舞台上张开双臂。

"妈妈,这是我!老师说我跳得最好,让我当领舞呢!"

我蹲下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软乎乎的头发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妈妈会想办法的。"我说。

当天晚上,建军回来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屋,搓着手,一脸心虚。

"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

"你不对?"我坐在沙发上,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陈建军,咱们结婚八年,你妈管你弟叫宝贝,管咱女儿叫赔钱货。你弟买手机你掏钱,你弟请客你掏钱,你弟闯了祸还是你掏钱。我忍了一次又一次,但这次不行。"

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舞蹈老师发来的甜甜跳舞的视频。小小的人儿踮着脚尖旋转,每一个动作都认认真真,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是你女儿的梦想。"

建军看着视频,喉结上下滚了滚,红了眼眶。

第二天一早,建军去了婆婆家。

我没跟去,但后来听隔壁的王婶说,那天楼道里吵翻了天。建军头一回跟他妈拍了桌子:"小杰二十七了,不是小孩了!他要是再这样,我不管了,但我女儿的钱,今天必须还!"

婆婆哭天抹泪,骂建军白眼狼。小叔子倒是吓住了,大概是头一回看见他哥这副样子,当天下午就灰溜溜地找以前工友借了两千块钱送过来。

还差一千二。

我没要。

我去找了厂里的张姐,她家孩子也在那个舞蹈班,她先帮我垫上了,我拿下个月工资还她。学费赶在截止前交上了,甜甜的名额保住了。

后来的日子,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全收到自己手里,每个月的开支列清单,建军工资一发,先把甜甜的教育费用留出来,剩下的才是生活开销。建军没有反对。

至于婆婆,她消停了一阵子。倒不是想通了,而是小叔子不久后跟那帮酒肉朋友合伙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外债,跑到婆婆那里哭诉要钱。婆婆把自己的养老钱贴进去大半,这才尝到了被掏空的滋味。

有天晚上,婆婆难得打电话来,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句:"甜甜……舞跳得咋样了?"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下个月有汇报演出,您要是想看,我给您留个位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演出那天,婆婆真的来了。她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红包。

甜甜穿着亮片裙子上台的时候,灯光打下来,小姑娘像一只发光的蝴蝶。音乐响起,她旋转、跳跃、伸展手臂,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六岁孩子独有的认真和天真。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婆婆。

她在擦眼泪。

演出结束后,婆婆把红包塞进甜甜手里,里面是五百块钱,外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给甜甜用。

甜甜搂着奶奶的脖子亲了一口:"谢谢奶奶!"

婆婆抱着孙女,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翻旧账。

有些伤害说出口容易,愈合却要很久。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女儿的路,我会自己守住。

谁也别想拿走她眼睛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