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必须拿出来。"
婆婆把存折狠狠拍在桌上的那一刻,林晓梅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腊月里灌进来的北风,刮得人骨头疼。
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肉香,可她一点胃口都没了。她低头看了看那本存折——上面的数字她再熟悉不过,一百零三万四千八百块,每一分钱,都是她和丈夫周建国十年里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
"妈,您说什么?"林晓梅的声音发抖,筷子从手里滑落,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婆婆刘桂芬坐在对面,眼圈红红的,花白的头发别在耳后,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抹了一把眼泪:"你弟妹刚从省城医院打电话来,小宝查出来白血病,得几十万治疗费。老二家你是知道的,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个钱。"
林晓梅的手死死攥住桌角,指甲陷进木头里。她转头看向丈夫周建国,这个跟她风里来雨里去十年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说起这一百万,林晓梅的眼泪能流成河。
结婚那年,她二十四岁,周建国二十六岁。两人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认识,一个流水线拧螺丝,一个仓库里搬货。婚房是村里三间漏雨的瓦房,婚宴是院子里支了八桌,炒的大锅菜。
她不是没嫌弃过。但周建国对她好,冬天给她灌热水袋,她来例假疼得直打滚,他骑摩托车跑八里地去镇上买红糖姜茶。她想,穷点就穷点吧,两个人一起挣。
婚后第二年,女儿出生了。她坐月子那会儿,周建国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去大排档帮人洗盘子。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喂奶,看见他趴在饭桌上睡着了,手上全是水泥烧的裂口,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她把他的手捧起来,眼泪滴在他的伤口上,他疼醒了,还冲她傻笑:"没事,不疼。"
后来两人合计,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林晓梅拿出所有积蓄三万块,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卖早餐。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熬粥、炸油条,手被油溅得全是疤。周建国继续在工地干活,白天搬砖,天黑了骑车来店里帮忙收摊。
就这样,一年存五万,两年存十二万,第五年存到了四十万。他们把目标定在县城——买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让女儿上好一点的学校。
为了这个目标,林晓梅十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过年回家,别人家大鱼大肉,她买的都是处理的便宜菜。周建国更狠,烟从二十块的换成八块的,后来干脆抽五块的。有一年夏天中暑晕倒在工地上,工友要送他去医院,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别去,挂个号就得一百多。"
一百万,攒够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数了三遍存折上的数字。林晓梅哭了,周建国也红了眼眶。他说:"等忙完这阵子,咱就去看房。"
那是上个月的事。房子都看好了,县城东边的新小区,三室两厅,首付六十万,剩下的贷款慢慢还。合同下周就要签了。
然后,婆婆来了。
"建国,你说句话啊!"林晓梅的声音尖了起来。
周建国掐灭烟头,抬起头来,眼睛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小宝才六岁……"
"我女儿也才九岁!"林晓梅腾地站起来,椅子摔在地上,"她在村里小学读书,教室窗户漏风,冬天手上长冻疮!我答应过她,搬到县城给她买个带暖气的房间!"
婆婆拍着大腿哭起来:"我晓得你们不容易,可那是你亲侄子啊,一条命啊!你忍心看着不管?"
林晓梅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小宝她也疼过,过年回去给买新衣服、塞压岁钱,胖乎乎的小脸喊她"大伯娘",她心里也软。
可是——
"妈,老二两口子这些年干什么了?"她逼自己冷静下来,"建军买摩托车花了两万,弟妹做美容办卡花了一万多,过年打牌一输就是几千块。我跟建国省吃俭用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婆婆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孩子病了……"
"我可以借,但不能全给。"林晓梅说出了自己的底线,"拿二十万出来,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房子的首付不能动。"
"二十万哪够?"婆婆的声音又高了,"医生说前期治疗至少要六七十万!"
林晓梅看向周建国,等着他的回答。这个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排骨汤在厨房里烧干了,焦糊味飘了过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晓梅,那是我亲弟弟……要不,房子晚两年再买?"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林晓梅心口上。
她忽然觉得很累。十年了,她的腰是弯的,手是粗糙的,眼角的细纹比同龄人多了一倍。她忍过了所有的苦,就等着那个"以后会好的"——现在她被告知,以后还得接着等。
"周建国,"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想清楚。这个钱给出去,你弟弟不会记你的好,你妈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两年后他们不会还钱,你信不信?"
周建国没吭声。
林晓梅点了点头,走进卧室,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婆婆在外面喊:"你这是干什么?"
"离吧。"她拉上拉链,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这个家,我撑不动了。"
后来的事,是周建国跪在她面前求她别走,是婆婆骂她没良心,是她娘家妈连夜赶来把她接回去。
离婚手续没有立刻办。冷静了一个星期后,周建国来找她,带着一个方案:拿三十万给弟弟治病,剩下的钱先付首付,房子买小一点的两居室,贷款多背几年。弟弟那边,写借条,分五年还清。
林晓梅看着他熬红的眼睛,看着他新添的白头发,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还是软了一下。
她最终同意了。不是因为原谅了谁,而是她太清楚,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非黑即白。亲情是绳子,绑着每一个人,有时候勒得生疼,却又割不断。
只是从那以后,她把存折上的名字换成了自己的。周建国没有异议。
搬进新房那天,女儿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转了三圈,趴在暖气片上说:"妈妈,好暖和啊。"
林晓梅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对旁边的周建国说过的那句话——
"咱们以后,一定会好的。"
好不好的,谁知道呢。日子总得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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