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被是崭新的,厚墩墩,压在怀里像抱了块热乎的土坯。
门外的女孩,程晓燕,十六岁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
她喘着气,手指抠着被角,新布里子那股浆洗过的生硬气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她不说话,只把被子往我怀里一搡,转身就跑,脚步声磕在碎石子路上,慌得像偷了东西。
村里很快就传遍了。曾洪涛堵在我家院门口,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这被面,这棉花!沈志伟,你敢说干净?”
后来,在邻镇卫生院那间充满霉味和药水气的病房里,程丽琼的背佝偻着,几乎要折断。
她枯瘦的手握着床上昏迷老人鸡爪般的手,一遍遍擦,怎么也擦不完那并不存在的污迹。
老人是曾洪涛找了十年的爹。
窗外是白晃晃的旱地,日头毒得能点着枯草。
她嘴唇哆嗦,声音像从裂缝的陶罐里漏出来:“那年……晓燕烧得说胡话,喊冷……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那床棉被的一角。棉花很软,软得让人心慌。
01
地里的裂缝,能塞进我的拳头。
野菜也快挖绝了,根须上只沾着点湿气,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日头悬在头顶,白花花一片,烤得人后脖颈子发烫。
我挎着半篮蔫头耷脑的灰灰菜往村口走,鞋底粘着晒酥了的黄土,扑簌簌往下掉。
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蜷得跟炒过的茶叶似的。树荫底下,缩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四十上下,头发枯黄,用根旧木簪胡乱别着。
脸灰扑扑的,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
她怀里搂着个女孩,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脑袋靠在女人肩头,眼睛闭着,睫毛在脏污的小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们脚边放着个破旧的包袱皮,瘪瘪的,看不出形状。
女人看见我,眼皮动了动,没说话,只把女孩往怀里又拢了拢。女孩没醒,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嚼着什么。
我喉咙发紧,捏着篮绳的手指松了又紧。
早上出门,娘把最后两个玉米面掺麸皮的窝头塞给我,叮嘱晌午吃一个,留一个晚上回来。
窝头就在怀里,隔着单衣,能感觉到它粗粝的温热。
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那女人抬起头,眼神戒备,像受惊的鸟。
我掏出窝头,递过去。手指碰到窝头粗拉拉的表皮,有点扎。
女人没接,盯着窝头,又盯着我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半晌,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伸出那双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谢……谢谢大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没急着吃,先小心地掰了一小块,送到女孩嘴边,轻轻唤:“晓燕,燕儿,醒醒,有吃的了。”
女孩迷迷糊糊张开嘴,含住了,慢慢咀嚼。女人看着她咽下去了,自己才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放进嘴里,抿了很久。
我转身要走。
“大哥,”女人在身后叫住我,声音很低,“我们……是从南边来的,地里绝收了……想讨口水,歇歇脚,就走。”
我点了点头,没回头。篮子里的灰灰菜,好像更轻了。
02
灶膛里的火映着娘的脸,一明一暗。
她听完我没吃晌午饭,把窝头给了过路的人,手里摘菜的动作停了停。
昏黄的光晕里,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
“给就给了吧。”她低下头,继续掐着灰灰菜的老根,声音平平的,“人到了那一步,谁看着能不心软。”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落忍。晚上喝菜糊糊时,她把自己碗里本来就稀薄的糊糊,又拨了些到我碗里。稠的几根野菜,都沉在了我这边。
“吃你的。”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清汤。
夜里,我躺在炕上,肚子空得发慌,像有只手在里面慢慢地挠。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窗纸照得发白。风停了,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嗡声。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迟疑的,一下,又一下。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娘那边窸窣了一下,没点灯,压着声音问:“谁呀?”
门外没应声。又是几声轻敲。
我披上外衣,趿拉着鞋下炕。木门闩抽开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像水银一样泻进来,照亮门外站着的人。
是白天那个女孩,程晓燕。
她怀里抱着个巨大的、捆扎得方正正的包袱,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又似乎有些慌张。
我没反应过来。
她把怀里的包袱猛地往我手里一塞。
那包袱很沉,厚墩墩的,带着点夜里凉浸浸的潮气,又似乎有股崭新的、布料特有的生硬味道。
我没抱稳,往下坠了坠,她松了手,转身就跑。
“哎!你……”我下意识喊了一声。
她跑得飞快,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踉跄了一下,旋即没入黑暗,只有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村子深处。
我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袱站在门口,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冷。包袱皮是深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但很完整。里面是什么?手感很软,又厚实。
娘也摸黑起来了,走到我身后,低声问:“咋了?谁来了?这拿的啥?”
我把包袱抱进屋,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放在炕沿上。解开捆扎的布条,展开包袱皮。
一床棉被。
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红底带暗色小花的棉布,簇新簇新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伸手摸了摸,棉花絮得极厚实、极均匀,手指按下去,很快又蓬松地弹回来。
被里是细密的白色洋布,同样崭新,浆洗过的挺括感还没完全褪去。
娘的手指也触到了被面,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
我们俩在黑暗里,对着这床突然出现的、崭新得扎眼的棉被,半天没出声。
03
天刚蒙蒙亮,我就把那床棉被里里外外又摸了一遍。
没错,被面是“双喜”牌的印花布,村里供销社去年冬天才进过货,贵,没几家人舍得扯。
被里是“工农”牌的细洋布,紧俏得很。
棉花更是上好的白棉,絮得又厚又匀,绝不是自家弹棉花那点蓬松度能比的。
整床被子散发着一种与这个破败家室、与这旱得冒烟的村庄格格不入的“新”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存放已久的樟木箱子味儿。
娘坐在炕沿,一夜没睡好的样子,眼窝深陷。她看着被子,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去灶台边舀水。
“这被子……”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先收起来。”娘打断我,舀水的瓢碰着缸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别让人看见。”
可已经晚了。
早饭时分,我蹲在院门口喝糊糊,隔壁李婶端着碗蹭过来,眼神往我家虚掩的堂屋门瞟:“志伟,听说昨儿半夜,有人给你家送东西了?”
我头皮一麻,含混地“唔”了一声。
“送的啥呀?那么大一个包袱。”李婶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兴奋,“有人瞅见了,说是个小闺女抱去的,是不是昨天村口那要饭的丫头?”
我端着碗的手有点僵。“没影的事,李婶你听谁瞎说。”
“哟,还瞒着呢。”李婶撇撇嘴,“那闺女娘俩,天没亮就出村往西头去了。不是她们,谁大半夜给你家送东西?还是新的……”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我破旧的衣衫,“你家啥时候有那样的亲戚了?”
我站起身,碗里的糊糊还没喝完,胸口却像堵了团棉花。
一整天,我都能感觉到背后若有似无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
挖沟渠的时候,平时一起干活的几个人,也时不时看我一眼,互相递着眼色。
有人故作不经意地问:“志伟,昨晚睡得踏实不?没觉着炕上多点什么?”
我闷头抡镐,黄土块崩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傍晚收工,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路过村口代销点,门口聚着几个人。
曾洪涛也在,他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个卷烟,没点,正跟人说着什么。
看见我过来,他停了话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钉子似的。
曾洪涛是邻村的木匠,手艺好,脾气硬,跟我家没什么往来,但也谈不上有仇。只是他此刻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跟我说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烟叼在嘴上,转身进了代销点。
那声“哼”,像块石头,扔进了我心里。
04
流言像旱地里刮起的风,卷着沙土,无孔不入。
不过两三天功夫,村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沈志伟得了床来历不明的新棉被,八成是那对逃荒母女偷了谁家的,拿来堵他给窝头的人情。
话越传越难听。
“瞧着那母女俩就不像正路人,眼珠子乱转。”
“可不是,那被子崭新崭新的,逃荒的要是有那家底,还用讨饭?”
“沈家小子也是傻,两个窝头换床新被?天底下哪有这好事!别是惹上脏东西了。”
娘出去捡柴火,回来时眼圈有点红,柴火也比往日少。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夜里躺下后,翻身的次数多了,叹气声又细又长,在黑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沉。
我去井台挑水,几个洗衣裳的婆娘看见我,说笑声戛然而止。等我走远了,那窸窸窣窣的议论才又蚊子似的响起来。
这被子成了个烫手山芋。
放在家里,看着就心惊肉跳。
可扔了?
那是崭新的一床棉被,在这年头,是能压箱底传家的东西。
更何况,它莫名其妙来了,我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程家母女出村往西去了,再没回来。
这天下午,我正在自家后院修补被晒裂的墙缝,院门被“哐哐”拍响了。不是寻常的敲门声,带着股火气。
我放下泥抹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曾洪涛,他身后还有两三个面生的汉子,像是他们邻村的。曾洪涛黑着脸,眼神像刀子,直直剜着我。
“沈志伟,那床被子呢?”他开门见山,声音粗嘎。
我心里一紧,面上强自镇定:“什么被子?”
“少装糊涂!”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我身上,“红底带小花的‘双喜’布面,白洋布里子,厚墩墩的新棉被!是不是在你家?”
院里,娘听见动静,慌忙走了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洪涛兄弟,有话好好说,进来说……”
“进什么进!”曾洪涛一挥手,眼睛仍瞪着我,“我就问一句,那被子是不是那对要饭的母女给你的?”
周围已经有邻居探头探脑。我知道瞒不住了,点了点头:“是。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曾洪涛冷笑一声,打断我,“那被子是我家的!”
我愣住。
他胸口起伏,像是压着极大的怒气:“十年前,我家就丢了一床这样的被子!一模一样的布料,一样的棉花!当时就报了案,没查出来!没想到,隔了十年,倒让你沈志伟捡着了!你说,那对母女是不是贼?你把贼赃藏家里,算怎么回事?”
他身后的一个汉子帮腔道:“就是!沈志伟,你可不能眼皮子浅,为了床被子就跟贼伙穿一条裤子!”
“我没有!”血一下子冲上头顶,“那被子是她们送来的,我根本不知道是哪来的!她们人也走了,我找谁问去?”
“走了?”曾洪涛眼神阴鸷,“走了就完了?被子在你手里,你就得给个说法!要么,把贼给我找出来;要么,这被子你吞不下!”
娘在旁边急得直拉我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洪涛兄弟,你消消气,志伟他真不知情啊,那被子我们动都没敢动……”
曾洪涛看看我,又看看我娘,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咬着牙说:“沈志伟,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把送被子的贼找回来,当面对质,物归原主;要么,你就自己到村委会,到乡里去说清楚,这贼赃你是怎么‘得’来的!”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院门敞着,热风卷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娘瘫坐在门槛上,捂着脸,肩膀轻轻颤抖。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三天。
05
我不能等着曾洪涛三天后来砸门,也不能真去乡里“说清楚”。那等于认了这不清不楚的罪名。
唯一的线索,是程家母女。她们往西去了。西边,过了河,是柳树镇。
我没告诉娘,只说我出去找找门路,看能不能打听点消息。娘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欲言又止,最后只点了点头,往我手里塞了个凉窝头。
我顺着那天李婶说的方向出村。路上问了几个在田埂歇脚的老乡,都说前几天见过一对那样的母女,背着包袱,走得慢,像是去柳树镇方向。
晌午时分,我到了柳树镇。
镇子比我们村大些,但也透着旱灾年的萧条。
我漫无目的地在几条主要的街上转,看见年纪相仿的妇女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来岁、带个十六七岁瘦弱闺女的外乡人。
问了好几家,都摇头。嗓子眼干得冒烟,心里那点希望也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街角修鞋摊的老师傅抬了抬下巴,指向西头:“前两天,好像有这么两个人,往镇卫生院那边去了。是不是她们,说不准。”
卫生院?
我道了谢,拔腿就往西跑。镇卫生院是一排旧平房,院子里有几棵蔫头耷脑的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走廊昏暗,两边是病房门。我挨着门缝往里看,病床上多是形容憔悴的病人。
走到最里面那间病房门口,我停住了。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闭着眼,脸色蜡黄,头上包着纱布。床边坐着个人,正用湿毛巾小心翼翼给老人擦手。
是程丽琼。
她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更高。动作很轻,很仔细,擦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程晓燕不在。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一时忘了进去。直到程丽琼似有所觉,抬起头。
看见我,她手里的毛巾“啪”地掉进盆里,溅起几点水花。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起来,像是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
她猛地站起身,慌慌张张往外走,差点被凳子绊倒。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让她出来。
她走到走廊拐角没人的地方,背对着我,肩膀缩着,不住地颤抖。
我跟过去,压低了声音:“程大姐,那床被子……”
“被子是干净的!”她突然转过身,急促地打断我,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布满血丝和惊恐,“真的,沈兄弟,那被子是干净的!我用命担保!”
“我不是说它脏,”我尽量让声音平缓,“我是问,它从哪里来的?曾洪涛说,那是他家十年前丢的。”
听到“曾洪涛”三个字,程丽琼像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地重复:“干净的……我是干净的……晓燕不能没有娘……”
“程大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我才能帮你,帮你们。”
她猛地摇头,眼泪唰地流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病房方向,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沈兄弟,求求你,别问了。被子你留着,或是扔了,都行。别来找我们了,就当我们没出现过,行吗?”
说完,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然后,她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回了病房,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变得刺鼻。病房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动物哀鸣般的啜泣声。
被子是“干净”的。可她为什么怕成那样?病房里那个老人,是谁?
06
我没能追进去问。程丽琼关门时那决绝而恐惧的眼神,让我迈不动步子。
心事重重地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
刚进院门,娘就迎上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志伟,你可回来了!吕支书下晌来找过你,让你回来了一定去他家一趟。”
吕长根?村支书找我?
我心里一紧,难道曾洪涛已经把事捅到支书那里了?胡乱应了娘一声,水也没喝,转身又出了门。
吕长根家在村东头,独门小院,收拾得齐整。我敲开门,吕支书正就着煤油灯看报纸,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我拘谨地坐下。
吕支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清亮。
他当过兵,做事公道,在村里威望高。
他慢慢卷着烟叶,没看我,开口问:“曾洪涛去找你闹了?”
我点点头,把前后经过简单说了,略去了我去柳树镇找到程丽琼的事。
吕支书“嗯”了一声,划火柴点烟,橘黄的火光映着他沉思的脸。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那床被子,你看仔细了?红底小花‘双喜’布,白洋布里?”
“看仔细了,崭新,棉花也好。”
“十年了……”吕支书靠在椅背上,望着袅袅上升的烟,眼神有些飘远,“差不多是十年前这时候,也是闹旱,没今年凶。曾洪涛家,确实丢过一床这样的被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时曾洪涛他爹还在,身体硬朗。被子是曾洪涛准备娶媳妇新做的,布料棉花,都是托人从县里捎回来的好货。还没用,就丢了。曾家报了案,派出所也来人了,查了几天,没线索。村里那时也有几户遭了贼,偷粮食的,偷鸡的,乱了一阵子。”吕支书顿了顿,看向我,“后来旱情缓了,贼也没抓着,事情就慢慢淡了。没想到,十年后,这被子又冒出来了,还跟你扯上关系。”
“吕支书,我真不知道……”
他摆摆手,示意我不用再说。
“我晓得你的为人。但你得想明白,这被子现在是个祸害。曾洪涛那人,犟,认死理。他认定那母女是贼,你收了贼赃,这事在他那儿就过不去。三天,他说到做到。”
“那我该怎么办?”我喉咙发干。
吕支书沉默了很久,烟头快烧到手指了,他才捻灭。“那对母女,你后来见过没?”
我迟疑了一下,想到程丽琼哀求的眼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出村就没影了。”
吕支书看着我,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他没追问,只说:“人过留痕。她们要真是贼,十年前在曾家,或者这回在别处,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曾洪涛盯着你,你不好动。我这把老骨头,倒还能打听打听。”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志伟,有时候,东西的来路,比东西本身要紧。不清不楚的‘好’,不如干干净净的‘少’。”他回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有些凝重,“这事,怕不只是一床被子那么简单。你……自己当心点。”
从吕支书家出来,夜风凉飕飕的。他最后那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不只是一床被子?那是什么?
我回想起卫生院里,程丽琼看着病床上老人时那专注又哀伤的眼神,还有她提到“晓燕不能没有娘”时的绝望。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钻进我的脑海。
难道……病房里那个昏迷不醒的老人,就是……
07
一夜没睡踏实。天刚亮,我就起来了,心里像揣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必须再去一趟柳树镇。
我没走大路,捡了条田间小道,走得急,裤脚很快被露水打湿。赶到镇卫生院时,太阳才刚升起来不久,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轻车熟路走到最里面那间病房。门虚掩着。我屏住呼吸,凑近门缝。
程丽琼还在。她正用小勺给床上的老人喂水,动作极其耐心,水流了一点点,她就用毛巾轻轻蘸去。老人依旧昏迷,毫无反应。
程晓燕也在,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低着头,手里在缝补什么,很安静。
看了一会儿,我正要想法子怎么进去问,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端着药盘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找谁?”
我连忙让开,指了指病房:“护士同志,请问里面那位老人,住院多久了?什么病?”
护士打量我一下:“你是他家属?”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住了有小半个月了。”护士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
“脑卒中,也就是中风,送来的时候很严重,昏迷不醒。多亏送得及时,也亏得他女儿照顾得尽心。”护士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给老人量血压,“不过年纪大了,恢复慢,什么时候能醒,还不好说。”
女儿?程丽琼?
程丽琼看到我再次出现,脸色又是一白,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缸子上。
程晓燕也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里有惊惶,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倔强。
护士做完记录,叮嘱了几句注意翻身拍背,就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四个,空气凝滞。
我走到床边,看着老人深陷的眼窝、干瘪的嘴,还有那依稀能看出曾洪涛几分模样的轮廓。心跳得厉害。
“程大姐,”我声音干涩,“这位老人家,姓曾,对吗?”
程丽琼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没有否认。
“他是曾洪涛的父亲,曾守田,对吗?”我追问。
她肩膀垮了下去,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重压,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程晓燕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母亲身边,搂住她,抬头看我。她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某种决绝。
“沈大哥,”程晓燕开口,声音低哑,“被子是我妈拿的。十年前。”
程丽琼哭得更凶了,压抑的呜咽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程晓燕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继续说:“那年我也病了,很重的病,烧得直说胡话,喊冷。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妈……她夜里出去,进了曾家的院子……拿走了那床放在外屋、还没用过的新被子。裹着我。我的命,是那床被子焐回来的。”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后来,我妈一直后悔,怕。我们离开了这里,去了南边。她拼命干活,攒钱,一分一分地攒。”程晓燕吸了吸鼻子,“她说,偷的东西,一定要还上,要加倍还上。这次回来,听说老家又旱了,也听说……曾爷爷前两年走失了,一直没找到。我们一路找,找到柳树镇这边,在河滩上发现了昏迷的曾爷爷,就送来了医院。”
程丽琼终于抬起头,泪流满面,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沈兄弟,被子……我早就能买床新的还了,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想着,找到曾老爷子,照顾好他,等他好了,我再……我再自己去跟曾洪涛认罪……可没想到,被子阴差阳错,送到了你那里……还连累了你……”
她语无伦次,反复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被子是干净的,我用攒的钱买的新的,一模一样的布料棉花……”
我看着眼前崩溃哭泣的程丽琼,看着沉默却挺直脊背的程晓燕,再看看病床上昏迷的、曾家寻找多年的老人。
一床被子,十年光阴,两个家庭的轨迹,就这样以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缠绕在了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明晃晃的。可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曾洪涛,他知道他爹在这里吗?
08
程丽琼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擦着眼泪,断断续续,把十年来的担惊受怕、辛苦积攒,以及这次找到曾守田老人的经过,说得更清楚了些。
老人是在柳树镇下游的河滩乱石堆里被发现的,头部有伤,身边还有个小破包袱,装着些干硬的饼子和一个旧水壶。
程丽琼认出他,是因为曾守田当年在附近几个村算是名人,一手好木匠活,程丽琼娘家村里有人请他打过家具。
虽然十年过去,老人苍老脱形,但那眉眼轮廓,还是让心惊胆战的程丽琼确认了。
“我怕……怕极了。”程丽琼声音嘶哑,“我知道他是谁。可我不能见死不救。送他来医院,花光了身上带的钱,又托人捎信,让晓燕她舅从南边汇钱过来……我不敢声张,怕曾洪涛知道是我,更说不清。我想着,等老爷子醒了,好些了,我再……再慢慢说。”
“被子又是怎么回事?”我问,“你们怎么想到送被子给我?”
程丽琼和程晓燕对视了一眼。
程晓燕低声说:“我妈心里一直感激你。那天在村口,别人都躲着我们走。那两个窝头……我妈说,那是救命的粮。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后来在镇上,我妈用最后一点钱,扯了布,买了棉花,她以前在缝纫社帮过工,自己连夜絮了那床被子。她说,你和你娘穿的衣裳薄,眼看天要凉了……让我送去,别让人看见。没想到……”
没想到惹出这么大风波。
“你们一直守在这里,没离开过?”我问。
程丽琼点头:“除了出去找活计挣点饭钱,都在医院。不敢走远。”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偷窃是错,可这十年的煎熬和此刻床前的守护,又是什么?曾洪涛若知道偷被子的人救了他爹,又会怎样?
“得告诉曾洪涛。”我说,“他找了他爹两年。”
“不!”程丽琼惊恐地抓住我的胳膊,“不能!沈兄弟,他会打死我的!他……他也不会信我!他会以为我别有用心,我……”
“程大姐,”我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平稳,“瞒不住的。吕支书已经在打听十年前的事了。曾洪涛三天期限一到,找不到你们,一定会闹得更大。到时候,老爷子在这里的事,一样会捅出来。不如,我们主动说。”
程丽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我去找吕支书,”我说,“让他出面,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曾洪涛。你救了他爹,这是事实。至于被子……”我顿了顿,“你把买新被子的凭据还留着吗?或者,当初买布买棉花的票据?”
程丽琼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慌忙去翻那个随身带着的破包袱,从最里面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颜色发黄、边缘磨损的毛票,还有两张小小的、字迹模糊的票据。
她颤抖着递给我:“布票和棉花票……当年攒的,买的时候……供销社开的条子,不知道还有用不……”
我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片,感觉重逾千斤。
“在这儿等着。”我对她们说,又看了一眼病床上无声无息的老人,“照顾好老爷子。”
走出卫生院,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风里带着尘土味。
我知道,我正走向一个无法预知的转折点。
吕支书会信吗?
曾洪涛会接受这样曲折的“真相”吗?
我把手揣进兜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票据,手心全是汗。
09
我没直接回村,先绕道去了乡上的农村信用社。
柜台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听我说明来意——想查证几张几年前购买棉布、棉花的票据是否还能对应上存根,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也难怪,谁会留意这些陈年旧账?
我磨了很久,几乎要把程丽琼的遭遇讲出来,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那工作人员经不住缠,终于嘀咕着去后面仓库翻找旧账本。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坐在信用社冰凉的木头长椅上,看着门外尘土飞扬的街道,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约莫过了一个多钟头,那工作人员才出来,手里拿着个厚厚的、封面卷边的旧登记簿,掸了掸上面的灰。
“算你运气好,七八年前的采购联单还没销毁。”他推了推眼镜,对照着我手里的票据,一页页翻找。
“唔……柳树镇供销社,八一年……十月……白洋布六尺,‘工农’牌……有。”他用手指点着泛黄的纸页,“同年十一月,弹力絮棉三斤……也有。票据号对得上。”他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这你都留着?够仔细的。”
我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小心地把那本登记簿上相关的记录指给他看,恳求他帮我抄录一份,盖个章。
或许是我的焦急和恳切打动了他,也或许是那两张保存完好的旧票据本身就有说服力,他嘟囔了几句麻烦,还是照办了。
拿着那张盖了红戳的抄录证明,我心里踏实了些。这至少证明,程丽琼用来做被子的布料和棉花,是正规渠道购买的,不是赃物。
回到村里,我径直去找吕长根。他正在村委会跟会计对账,见我满头大汗进来,示意会计先出去。
我把在柳树镇卫生院的所见所闻,连同程丽琼的讲述,一五一十告诉了吕支书,最后递上那张信用社的证明。
吕支书听得很仔细,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加深了。他接过证明,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又看,半晌没说话,只是慢慢卷着烟。
“曾守田……真的在柳树镇医院?”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千真万确,昏迷着,程丽琼母女照顾了小半个月了。”
吕支书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十年……偷东西是不对。可这十年,她们娘俩这日子,怕也是炼狱里熬过来的。”他顿了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救的是曾洪涛的亲爹。”
“支书,现在怎么办?曾洪涛那边……”
“我去说。”吕支书掐灭烟,站起身,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果断,“这事,你一个小辈去说,不合适,他火头上听不进去。我这张老脸,还能顶点用。你跟我一起去曾家,但别吭声,让我来说。”
我们到曾洪涛家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生风,像是在发泄怒气。
看见我和吕支书一起进来,他愣了一下,斧头停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吕支书,您怎么来了?还为被子的事?”他把斧头拄在地上,目光扫过我,带着冷意。
“洪涛,进屋说。”吕支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进了堂屋,吕支书也没拐弯抹角,直接把曾守田老人在柳树镇卫生院、被程丽琼母女所救、目前昏迷正在治疗的事情说了。
曾洪涛起初不信,眼睛瞪得铜铃大:“吕支书,您别听沈志伟瞎说!那贼母女还能救我爹?天大的笑话!她们指不定安的什么心!”
吕支书把那张信用社的证明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沈志伟刚去乡里信用社查的,八一年,程丽琼在柳树镇供销社买的布和棉花,票据存根都对得上。她做那床新被子的料子,是清白的。”
曾洪涛抓过那张纸,看了又看,手指捏得发白,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洪涛,”吕支书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丢了东西,还是娶亲用的新被子,搁谁身上都难受。可事情过去十年了。程丽琼当年偷被子,是为了救她快病死的闺女。这十年,她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拼命攒钱,就想还上这笔债。这次回来,碰巧救了你爹,这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也是她的赎罪。”
曾洪涛低着头,盯着那张证明,胸膛剧烈起伏。
“你爹现在躺在医院,昏迷不醒,身边没个亲人。是程丽琼,这个你眼里的‘贼’,在端屎端尿地伺候着,花光了自己的积蓄。”吕支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被子,她早就用等价的钱物‘还’了。如今,她又救了你爹的命。洪涛,账,不是这么算的。”
曾洪涛猛地抬起头,眼圈竟然有些发红。这个一向强硬倔犟的汉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他别过头,粗重地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我爹……在柳树镇卫生院?具体哪个屋?”
“最里面那间,靠窗。”我低声说。
曾洪涛抹了把脸,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大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我们,肩膀垮着。
“……吕支书,沈志伟,”他声音干涩,“对不住。我……我先去看我爹。”
他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我和吕支书站在曾家的堂屋里,一时无言。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10
那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水分,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泥土腥气。
雨停后,我去了趟柳树镇卫生院。
曾守田老人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曾洪涛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程丽琼和程晓燕也在,但远远坐在墙角的凳子上,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曾洪涛看到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给他爹擦脸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病房里的气氛很微妙,沉默中流动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我没有久留。回去的路上,我想,有些结,需要时间,也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解。
又过了些日子,秋风渐凉。地里的秋粮虽然长得磕碜,但总算见了点绿色,饥荒的阴影似乎退去了一些。
村里关于被子的流言,不知怎么,慢慢平息了。
也许是吕支书私下做了工作,也许是曾洪涛态度的转变让人们察觉了什么。
李婶再见我,也不再提那茬,反而念叨着“这天说凉就凉了”。
这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修锄头,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程晓燕。她一个人,背着那个熟悉的旧包袱,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了些,眼神也明亮了一点。
“沈大哥,”她声音轻轻的,“我和我妈,要走了。曾爷爷醒了,能认人,能喝点稀的了。曾叔……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屋,说要亲自照顾。我们……该走了。”
我放下锄头:“去哪?”
“回南边。我妈说,心里的石头搬掉了一大块,以后……能睡踏实觉了。”程晓燕低下头,从包袱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递给我,“这个,我妈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手帕,里面是五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字迹:“沈兄弟,窝头的钱和情,一辈子记得。被子的事,对不住。祝好。程丽琼。”
我看着那五块钱和纸条,喉咙有些堵。“这钱我不能要。窝头不值钱。”
“我妈说,一定要给。不然她心里过不去。”程晓燕很坚持,“沈大哥,你就收下吧。”
我看着她清澈却执拗的眼睛,终于还是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你们……路上小心。以后,好好的。”
“嗯。”程晓燕点点头,对我深深鞠了一躬,“沈大哥,谢谢你。”说完,她转身走了,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道上。
我站在院子里,握着那还有些温热的五块钱,站了很久。然后,我走回屋里,爬上炕,打开那个一直藏在炕柜深处的包袱。
那床红底小花的棉被,还是那么新,那么厚实。我把它抱出来,仔细叠好,用原来的蓝包袱皮捆扎妥当。
夜里,我抱着这床被子,悄悄出了门。我知道她们今晚借宿在村西头废弃的瓜棚里,明天一早才动身。
瓜棚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我把被子轻轻放在棚口干燥的草堆上,确保她们明天一出来就能看见。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瓜棚破旧的门帘动了一下,程晓燕探出半个身子。月光不算很亮,但她似乎一眼就看到了草堆上那抹深蓝,也看到了不远处黑暗中的我。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我,没有惊讶,也没有喊叫。
夜风吹起她额前柔软的碎发。
隔得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在朦胧的夜色里,亮晶晶的。
我们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对我,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弯腰抱起了那床被子,退回了瓜棚里。门帘落下,遮住了最后一点光。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秋风掠过田野,带着谷物将熟的微涩气息,吹在脸上,凉凉的,又很清爽。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显得夜的空旷和宁静。我抬起头,天穹墨蓝,星河低垂,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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