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每个成年人的配给是有数的。每天700克，不多不少，一半大米，一半玉米。
听起来似乎能吃饱。可这700克，是一整天的全部口粮。没有多余的油，没有像样的菜，更没有肉。这700克，要拆成三顿，要管饱，还要省着吃到下个月。这不是一个数字，是几百万个母亲每天都要做的一道数学题。
一碗“两掺饭”，藏着母亲的全部心思
金嫂是我在朝鲜认识的一位普通妇女，丈夫在矿上工作，儿子十五岁，正是能吃的时候。她家住在平壤外围的一个工人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我去她家做客那天，正赶上她做午饭。
灶台上，一个小铝锅煮着米饭。说是米饭，其实是“两掺”——大米和玉米面掺在一起，黄白相间，看起来好看，吃起来却粗糙。金嫂把米饭盛到碗里，把上面一层稍微白一点的舀给儿子，剩下的自己和丈夫吃。
我问她：“一天700克，够吃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够吃？得看怎么吃。要是一顿全煮了，当然够吃，可下顿呢？明天呢？我们家三个人，一天2100克，一个月就是63斤。听着不少，可架不住没别的。没有油水，光吃粮食，饿得快。”
她算了一笔账：儿子一顿要吃五两，她和丈夫各吃三两，一天就吃掉一斤多。剩下的，要掺上野菜、南瓜、土豆，熬成稠粥，才能勉强撑到月底。
“所以，大米不能光做米饭，”她一边刷锅一边说，“有时候磨成粉，做成米糕，耐饿。玉米面就掺更多野菜，做成窝头。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办法都得想。”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出来了，这平淡底下，压着一座山。
大米给儿子，玉米留给自己
在金嫂家里，大米和玉米从来不是平等分配的。大米金贵，留给儿子和丈夫；玉米粗糙，她自己多吃。儿子长身体，不能亏；丈夫干体力活，不能饿。她自己呢？少吃一口，就少吃一口。
她掀开锅盖，把锅里仅有的几粒大米都拨到儿子碗里，自己碗里只剩下黄澄澄的玉米。我注意到，她的碗边放着一碟泡菜，红艳艳的，很开胃。可泡菜再开胃，也抵不过胃里没有油水。
我问她：“你多久没吃过肉了？”
她愣了一下，想了很久：“上个月……上个月单位发过一次，每人三斤。我换了两斤肥的，炼了油，剩下的冻起来。儿子生日那天，切了几片煮在汤里。”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其实我也不馋肉。我就是心疼孩子。他问我，‘妈，什么时候能再吃一顿纯大米饭？’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在朝鲜，掉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700克，是恩赐，也是枷锁
很多人觉得，每天700克配给粮，一年就是五百多斤，怎么着也够吃了。可他们不知道，这700克是“毛重”——包括糠、碎粒、水分。实际能吃的，要打个折扣。更不知道，这700克不是白给的。你得上班，得出工，得参加集体劳动，才能领到这份口粮。
如果你生病了，如果你老了，如果你失去了劳动能力，这700克可能就打折扣，甚至停发。配给制不是福利，是交换。你用你的一天，换回这一斤四两粮食。然后你用这一斤四两粮食，养活自己，再养活一家。
金嫂的丈夫在矿上工作，一个月有几天休息。休息那天，就没有配给。所以每次休息，金嫂都要提前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点，留给他。
“不能让他饿着，”她说，“他下矿，体力活，饿了容易出事。”
她把危险藏在粮食里，把担忧藏在一粒一粒的节约里。这就是一个朝鲜普通妇女的日常。
不公，不在数字里
写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既然朝鲜这么苦，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觉得它“挺好”？
因为他们看到的只是“700克”这个数字，没看到数字背后的算计、牺牲和不公。同样是700克，平壤市民可能领到的是好大米，农村人领到的是陈粮、碎米、甚至发霉的玉米。同样是一天三顿饭，干部家庭能吃到肉、蛋、蔬菜，普通工人家庭只有泡菜和玉米糊。
更不公的是，这700克的配给标准，已经十几年没变了。物价在涨，粮价在涨，可配给量纹丝不动。金嫂跟我说，她刚结婚时，一个月能领到三十斤大米，现在还是三十斤。可那时候，一斤肉只要几块钱，现在要几十。她买不起了。
“我不求别的，”她最后说，“就希望哪天，儿子能吃上一顿纯白米饭，不用掺玉米面，上面还能盖几片肉。我就知足了。”
#家门口的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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