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诗歌研究系列之四十一至四十五】
声与光的美学演绎
——谭延桐组诗《要么那么要么这么》赏析
史传统
谭延桐在凝望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十佳华语诗人”、“中国十大杰出诗人”及“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声与光的美学演绎
——谭延桐组诗《要么那么要么这么》赏析
引言
谭延桐的诗歌创作始终游走于哲学、美学与日常经验之间,其组诗《要么那么要么这么》以五首独立成篇又互文共生的作品,构建了一个关于现代性困境、存在本质与语言魔法的诗学迷宫。作为横跨文学、哲学、美学、音乐、书画、教育等多领域的跨界艺术大师,谭延桐的诗歌艺术呈现出三大鲜明特色:声学诗学的实验性、存在哲思的穿透力、语言顽力的抵抗性,这些特质使其在当代诗坛占据独特地位,他既是传统诗意的现代转译者,又是存在困境的诗意诊断者,更是语言异化的清醒抵抗者。也就是说,在诗歌艺术上,他是走在了最前面的历险者之一。
声学诗学的实验性是谭延桐诗歌最直观的标志。在《早该有这样的声音了》中,他以敲锣打鼓为声学符号,将物理层面的声音转化为精神层面的革命宣言。通过咚咚咚、咣咣咣的拟声词矩阵,诗人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声音场域,使声波成为解构权威、重构秩序的武器。这种将听觉经验转化为哲学符号的能力,在汉语诗歌中极为罕见,它打破了诗歌是视觉艺术的偏见,证明了声音同样可以承载思想的重量。
存在哲思的穿透力贯穿于谭延桐的诗歌肌理。《到处都是雪》以雪地行走的简单场景,将时间、死亡、自我认知等终极命题转化为可感知的诗学经验。诗人通过唯一可以信赖的便是脚步,将行走升华为存在方式,与海德格尔的“此在”理论形成跨时空对话。《拖着我自己的影子》以影子拖行的意象,揭示人类在时间中的双重存在,物理层面的被拖拽与精神层面的主动牵引,这种对存在本质的深刻洞察,使诗歌超越了表象描述,成为哲学思辨的载体。
语言暴力的抵抗性是谭延桐诗歌的批判锋芒。在《不能停下来》中,他通过控制你自己的双手也控制你手里的春秋的警示,批判历史叙事对当下存在的裹挟,揭示语言如何成为权力操控的工具。《嗫嚅》则以口将言,而嗫嚅的核心意象,刻画现代人在信息洪流中的失语状态,将沉默转化为抵抗语言暴力的策略。这种对语言异化的清醒认知,使谭延桐的诗歌成为静默的革命的宣言书。
在当代诗坛,谭延桐以其思想型诗人的定位,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桥梁。他的诗歌承续了杜甫“沉郁顿挫”的现实关怀,吸收了里尔克“物诗”的客观化倾向,融入了存在主义哲学的思辨深度。三百余种选本的收录、国际诗歌奖的加冕,以及“中国十大杰出诗人”等称号的获得,均印证了其在汉语诗歌史上的重要地位。他不仅是诗人,更是诗学理论的建构者,其提出的“声学诗学”“行走美学”“沉默诗学”等概念,为当代诗歌创作提供了新的理论范式。
早该有这样的声音了
谭延桐
楼下,不远的地方
正在敲锣打鼓,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我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正在
被他们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敲打着,自然是
发出了咚咚咚或咣咣咣或锵锵锵的声音
尽管,我的思绪,突然间
就被他们敲断甚至敲碎了,就像粉碎性骨折一样
可我,一点儿也不烦
我不烦,我已经忘记了烦了
烦什么,在这样的一个时候?因为
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
激动人心或者说是让人心潮澎湃的声音了
他们,每敲一下,我就振奋一下
自始至终,我都在火焰般的振奋中
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振奋了
于是,我就毫不犹豫地派我的能干的影子
悄悄地,加入了他们的队列中,只管敲
尽管打,在比猛烈还要猛烈的
持续的敲敲打打中,送走那些早就应该送走
并且是送得远远的什么什么的,那些
什么什么的,郎儿个当的
早就该送走了,早就该送走了
就这样,我敲啊,打啊,比拼命还要拼命地
管他呢!我敲啊打啊,敲啊打啊
敲敲打打,敲得震天动地,打得地动山摇
【赏析】
声震寰宇的诗性霹雳
是的,这霹雳,是独特的。声声,震在世人的心上。
《早该有这样的声音了》以独特的声学意象与哲学思辨,构建起一座连接现实困境与精神突围的桥梁。这首诗以“敲锣打鼓”为声学符号,通过声音的物理震颤与精神共振的辩证转化,完成了对时代精神的深刻诊断与诗意治疗。当物理声波穿透诗行,我们听到的不仅是时代的脉动,更是一个诗人对存在本质的永恒叩问。
“楼下,不远的地方/正在敲锣打鼓”的听觉意象将日常生活中的噪音转化为具有象征意义的声学符号。这声浪并非简单的听觉记录,而是通过“咚咚咚或咣咣咣或锵锵锵”的拟声词矩阵,构建起一个充满张力的声音场域。诗人巧妙地将物理声波与精神震颤进行同构,“我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正在/被他们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敲打着”,使个体生命体验与时代声浪形成镜像关系。思绪被敲断甚至敲碎,这种看似破坏性的冲击,实则是精神觉醒的前奏,好比凤凰涅槃需经历烈焰焚身,思想的突破往往始于旧有认知框架的崩塌。“可我,一点儿也不烦”的情感宣言与思绪粉碎性骨折的自我解构形成的强烈反差,揭示了诗人对时代困境的独特认知,传统精神秩序在现代化进程中崩塌,破碎本身可能成为重构的契机。诗人通过“火焰般的振奋”宣告,真正的精神觉醒不在于维持表面的完整,而在于敢于直面破碎、在废墟中重建。
这种振奋通过“每敲一下,我就振奋一下”的递进关系,展现了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拥抱的转变过程。自始至终都在火焰般的振奋中的精神升华达成,诗人“毫不犹豫地派我的能干的影子/悄悄地,加入了他们的队列中”。影子作为虚实相生的存在,既保持了个体的独立性,又完成了与集体的精神融合。这种虚实共生的创作手法,突破了传统诗歌中个体与集体的二元对立,构建起一种更富弹性的关系模式,精神觉醒不再是个体的孤独挣扎,而是可以借助集体力量实现的共振效应。
从哲学维度审视,诗歌通过敲锣打鼓这一仪式化行为,解构了传统权力话语的传播方式。“郎儿个当”的民间调式取代官方话语体系,声音的物理属性转化为政治符号,完成了一次静默的革命。这种解构策略与福柯的权力话语理论形成跨时空对话,诗人意识到,真正的变革往往始于对日常符号系统的重新编码。通过将敲锣打鼓从民俗语境中剥离,赋予其解构权威、重构秩序的时代内涵,诗人实践了在解构中重建新的坐标的诗学主张。比拼命还要拼命地敲啊打啊,揭示了诗人对存在本质的独特理解,在萨特存在主义框架下,振奋不是外在刺激的结果,而是个体对自由选择的确认。诗人通过持续的敲打行为,将存在焦虑转化为存在勇气,这种思想深度与加缪《西西弗神话》中“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的哲学观相呼应。“敲得震天动地,打得地动山摇”,真正的存在不在于逃避困境,而在于以行动确认生命的价值。这种东方智慧与西方哲学的交融,在“送走那些早就应该送走/并且是送得远远的什么什么的”的模糊表述中达到极致,暗合道家“道可道,非常道”的哲学智慧,诗人拒绝给“什么什么的”具体命名,正是为了突破语言局限,抵达存在本质。这种留白艺术与《道德经》中“大音希声”的声学哲学形成互文,都体现了对“无声之声”的追求。物理敲打升华为精神净化仪式,诗歌完成了从声学表象到哲学深层的跨越。
在艺术表现上,诗歌通过咚咚咚、咣咣咣、锵锵锵的声波排列,构建起一个多声部的听觉蒙太奇。这种手法突破了传统诗歌的视觉中心主义,使声音成为独立的叙事主体。诗人巧妙运用通感修辞,如“火焰般的振奋”将听觉转化为触觉,“粉碎性骨折”将听觉转化为痛觉,形成多维度的感知体验。“敲啊,打啊”的反复咏叹,形成强烈的节奏感,通过机械重复与情感递进的矛盾,实现了形式与内容的统一。在重复中,“敲打”行为从物理动作升华为精神仪式,最终达成震天动地、地动山摇的史诗效果。这种“以有限形式承载无限思想”的艺术追求,彰显了诗人对诗歌本质的理解。
郎儿个当、管他呢等民间语汇的运用,打破了诗歌的语言壁垒,使高雅艺术与日常生活实现无缝对接。通过将市井语言转化为精神宣言,诗人证明了诗歌的活力源于对生活语言的创造性转化。敲锣打鼓作为核心意象,在汉语诗歌中具有开创性意义。诗人将其从民俗语境中剥离,赋予其解构权威、重构秩序的时代内涵,通过声学意象的原创性运用,诗人拓展了汉语诗歌的表现维度,在碎片化的当代语境中重建了诗歌的精神坐标。
思绪破碎与精神振奋的情感悖论,构成了诗歌的内在张力。在悖论中,诗人完成了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创造的转变,最终达成比拼命还要拼命的精神境界。彰显了诗人作为思想型诗人的当代使命。敲打行为成为精神觉醒的象征。真正的艺术必须直面时代困境,在解构与重构的张力中寻找精神出路。
《早该有这样的声音了》以其独特的声学诗学,完成了对时代精神的深刻诊断与诗意治疗。这首诗注定将成为当代汉语诗歌史上一个重要的声学标记,其回响将持续震荡在未来的诗学时空之中。在声音的震波里,我们看到了诗歌突破语言局限、抵达精神深处的无限可能,这或许正是谭延桐留给当代诗坛最宝贵的启示。
到处都是雪
谭延桐
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着
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也不知,究竟要走到一个什么时候
这是,什么时候了?究竟
是什么时候了?小声地,他
问自己。那么,茫茫的一片,苍茫
紧连着苍茫,也只能用脚步
不断地去踩踏,不停地去叩问
这时候,唯一可以信赖的,便是脚步
伞,是任何的用处也没有的,它
只不过是一个道具,一个道具
一个道具,一个道具,而已,但
还是拿着吧,除了这把忠实的伞,身上
就再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
关键是,关键时候,它可以撑开自己
让自己,像一朵花儿那样怒放
咔嚓,咔嚓,咔嚓,你听
雪地里所发出的那些声音,是那么地奇异
可是,再奇异,和时间的奇异相比
也是小巫见大巫。每一个人
都是小巫,世界才是真正的
名副其实的大巫,见吧,见见大巫
看看大巫究竟有着怎样的脾气
该见的,就都见见吧,比如暴风雪
还比如名闻遐迩的死神,神啊——
【赏析】
雪境中的禅境
《到处都是雪》以极简的意象群编织出深邃的哲学经纬,在雪地行走中完成对存在本质的叩问与超越。诗人将时间、死亡、自我认知等形而上命题,熔铸于雪的洁白与脚步的回响之间,用语言的密网捕捉现代性困境中的精神突围。这场雪地独行是具象的生存体验,是灵魂在混沌中的觉醒仪式。当世界被雪覆盖,存在的真相反而愈发清晰。
“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着/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诗人刻意模糊目的地,将行走本身升华为存在方式。这让人想起海德格尔笔下的“此在”。现代人被功利主义驱使着奔向预设目标,谭延桐却通过雪地中的徘徊揭示真正的存在不在于抵达终点,而在于行走过程中与世界的对话。苍茫连着苍茫的空间里,每一步都是对存在意义的叩击,每一次踩踏都是与大地的私语。视觉被雪的纯白遮蔽,听觉被风声稀释,唯有脚步的触觉成为连接主体与世界的最后纽带,“唯一可以信赖的,便是脚步”,这是存在的确证。
伞的意象运用堪称精妙。它先是作为道具被解构,“只不过是一个道具,一个道具/而已”,诗人用重复的否定剥去其功利外衣,暴露出人类对工具的过度依赖在自然面前的无力。但转瞬之间,伞又获得新生:“关键时候,它可以撑开自己/让自己,像一朵花儿那样怒放”。这种转化与加缪笔下西西弗斯的巨石形成共鸣,人类认识到工具的局限性,反而获得了超越局限的精神自由。伞的开合之间,完成了从物理防护到精神象征的蜕变,在雪的纯白世界中,黑色的伞成为对抗虚无的姿态。
“咔嚓,咔嚓,咔嚓”,脚步声模拟着时间的流动,却也解构了时间的线性特征。在雪的覆盖下,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变得模糊,每一步都成为对时间连续性的打断。这种时间观与柏格森的“绵延”概念暗合,诗人将抽象的时间绵延转化为可触摸的经验,让读者在声音的重复中感知存在的密度。而当诗人将雪地声音的奇异与时间的奇异并置时,认知的张力便产生了。个体经验在宇宙尺度面前显得渺小,但正是这种渺小中的坚持,构成了存在的尊严。
面对存在的终极命题,诗人选择直面。“见大巫”的民间智慧在此升华为哲学顿悟,暴风雪与死神成为雪地中的隐现意象,诗人没有退缩,而是以“该见的,就都见见吧”的勇气展开对话。这种对话不是消极的接受,而是如尼采所言“在死亡中看见生命”的积极存在方式。雪的洁白在此成为绝佳的映衬,在死亡的黑色轮廓前,生命的绽放反而更加鲜明。“让自己,像一朵花儿那样怒放”,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结,而成为生命绽放的背景,存在因此获得完整的意义。
语言的音乐性为这首诗增添了神性维度。重复与变奏构建出独特的节奏:“一个道具,一个道具,而已”的递进,模拟着脚步的沉重与坚持;“咔嚓,咔嚓,咔嚓”的拟声词排列,创造出声音的立体感,让读者仿佛置身雪地。问句的运用更显匠心:“这是,什么时候了?究竟/是什么时候了?”疑问词的重复形成认知的漩涡,将读者卷入存在的困惑之中。而这种困惑又通过“唯一可以信赖的,便是脚步”得到化解。语言的音乐性与诗歌主题紧密咬合,成为存在节奏的外化。
结构的留白艺术赋予诗歌开放的品格。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起承转合,诗歌开头即置身雪地,结尾仍停留在行走中。这种未完成性恰恰契合了存在的不确定性。生命如同雪地行走,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叩问。留白处成为读者参与创作的空间,每个人都可以在雪地中走出自己的路径,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悖论修辞的运用是这首诗的另一亮点。“伞是任何的用处也没有的,它/只不过是一个道具”看似否定,实则通过重复强化了伞的象征价值;“让自己,像一朵花儿那样怒放”将无生命的工具与有生命的绽放并置,创造出认知的冲击。这些悖论共同构建了诗歌的哲学深度,行走的无目的与存在的有意义、工具的无用与象征的有用、时间的线性与存在的绵延,在看似矛盾的表述中,存在的真相逐渐浮现。
《到处都是雪》以其精妙的诗学建构,在当代诗坛树立了存在诗学的新标杆。诗人通过雪地行走的简单场景,将时间、死亡、自我等终极命题转化为可感知的诗学经验。在语言的密网中,每个意象都成为叩问存在的锤子,每行诗句都成为照亮精神的火把。当我们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时,或许能听见谭延桐留下的声音密码。那不是脚步的回声,而是存在的心跳。在这种心跳中,雪不再寒冷,行走不再迷茫,因为每一步都成为对生命最诚实的确认。
拖着我自己的影子
谭延桐
昨夜,我睡到了一半的时候
雨,就开始上它的夜班了,哗哗啦啦的
直到,把我彻底地给砸醒(不是叫醒
也不是撼醒)也许,我并没有睡到一半
这事儿,我已经是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些哗哗啦啦的声音
突然间,就替代了隐秘处的哗哗啦啦的时间
已经悄悄,和时间打过多年的交道
我自然是知道,我很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时间它,好像只能一根筋地向前
再向前,继续向前,拐弯儿
它是从来都不会的,死心塌地地跟着它走
才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样的一个季节的
这个季节,我,既熟悉
又陌生,但我不能对它品头论足更不能对它横加干涉
我,由着它,让着它,已经是习惯了
这,习惯,我就不说了,一说
话就长了,比长垣、长河、长虹等等还要长
只说——时间的本事
确实是很大,让有些人来了又让有些人去了
来来去去,就带来了一些什么
又带走了一些什么,什么什么的
已经是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
我很想知道,时间,究竟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
一度,我也是想停下的,可是,我却
一再地发现,并不是真的
想停下,并不是真的就像一阵长风那样
或是停在山前或是停在其他的某个地方,于是
我就继续,拖着我自己的影子
或是走在众所周知的艾略特的荒原上
或是走在鲜为人知的舍斯托夫的旷野里,走着
【赏析】
在时间荒原上把自己种下
谭延桐,是一棵哲学意义上的法桐,他种下自己,并且让自己摇曳生辉,并且是不断地摇曳,因此而摇落一地光亮……这,便是他被誉为“人类的良心之一”的重要原因。他的抱薪性格和擎灯精神,是坚定不移的。
正因如此,谭延桐的诗歌才始终都以独特的艺术质地与深邃的思想内涵在当代诗坛构筑起一座不可复制的人文坐标。《拖着我自己的影子》这首诗,以雨夜为幕布,以时间为经纬,以影子为镜像,悄然编织出一场关于存在本质的哲学思辨。诗人将现代性困境中的精神漂泊、时间焦虑与自我认知熔铸成具有普遍意义的诗学整体,展现出汉语诗歌在存在之思与艺术创新方面的双重突破。
雨砸醒的暴力意象打破常规认知。雨的“哗哗啦啦”不仅是自然声响的复现,更是时间具象化的隐喻,它“突然间,就替代了隐秘处的哗哗啦啦的时间”。这种替代关系暗示着时间的非线性本质,机械钟表的刻度被自然声响覆盖,线性时间的虚妄性便显露无遗。诗人通过砸醒、叫醒、撼醒的语义差异,将时间对人的压迫感具象化为一种粗暴的侵入,如同命运对个体的无理干预。这种介入既非温柔的唤醒,亦非震撼的启迪,而是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强制性,让人在睡眠的断裂中直面时间的暴政。
在时间与季节的辩证关系中,诗人揭示出存在的悖论,“这个季节,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源于自然规律的重复性演绎,陌生则源于生命体验的不可复制性。这种熟悉的陌生感恰似海德格尔所言“被抛入世”的生存状态,个体被抛入既定的时间流程,却始终无法真正掌控其方向。诗人选择“由着它,让着它”的被动姿态,既是对时间暴政的无奈妥协,也是对存在本质的清醒认知。在时间面前,人类永远是走在荒原上的影子,无法摆脱时间的追捕,无法真正融入时间的洪流。这种清醒的认知使诗歌超越了简单的存在主义呐喊,呈现出一种在荒诞中坚守的哲学姿态。
来来去去的人群意象,进一步解构了时间的功利性叙事。时间带来的什么什么在诗人眼中已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时间,究竟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这种对终极目的的追问,将诗歌从具体的时间体验升华为存在之思。诗人拖着影子行走在“艾略特的荒原”与“舍斯托夫的旷野”之间,其行动轨迹已超越地理空间,成为精神漂泊的象征。现代人如同西西弗斯,在时间推石上山的过程中,不断重复着存在与虚无的永恒辩论。这种行走既是物理意义上的位移,更是精神层面的探索,在荒原与旷野的交界处,诗人试图寻找一条通向存在本质的隐秘路径。
诗歌对时间的哲学思考呈现出三重维度,时间的暴力性通过砸醒、一根筋地向前等表述得以彰显,揭示出时间对个体的压迫机制;时间的荒诞性在来来去去的人群带来的什么什么中得以体现,暗示时间交换的虚无本质;时间的超越性则蕴含在拖着我自己的影子这一动作之中,影子作为时间的物理投影,在此成为精神自由的载体。诗人拖着影子行走,实际上是在时间中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哪怕这种痕迹终将被时间抹去。使诗歌呈现出尼采式“永恒轮回”的哲学深度,在时间循环中,每一次行走都是对存在的重新确认。
谭延桐的诗歌语言始终保持着陌生化与音乐性的双重特质。在《拖着我自己的影子》中,这种特质体现为意象的悖论性构建。雨砸醒将自然现象与暴力行为并置,创造认知冲击;时间的本事将抽象概念拟人化,赋予时间以主体性;影子拖行将被动跟随转化为主动牵引,颠覆物理常识。这些悖论性意象如同语言的棱镜,将单一的现实折射出多重光谱,使诗歌在有限篇幅中容纳无限思考。诗歌的节奏通过长句与短句的交替使用得以模拟呼吸的韵律,长句的延宕与短句的断裂形成对比,恰似睡眠被打断时的生理反应,哗哗啦啦的重复使用创造出雨声的听觉通感,使读者仿佛置身雨夜现场。
诗人通过“艾略特的荒原”与“舍斯托夫的旷野”两个西方哲学意象,构建出跨文化的精神空间。这两个空间既是对立的(荒原象征异化,旷野象征自由),又是统一的(都指向存在的孤独)。在这种拓扑学空间中,诗人的行走不再局限于地理维度,而成为精神探索的隐喻,在荒原与旷野之间,人类始终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存在坐标。这种空间的构建使诗歌具有了更广阔的阐释空间,每个读者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精神对应物。
诗歌中的几个关键细节,展现出谭延桐作为思想型诗人的独特魅力。砸醒的暴力美学与常规的叫醒、唤醒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雨的力度,更暗示了时间对人的粗暴干预。诗人用砸这个带有攻击性的动词描述自然现象,实际上是在揭示时间背后的权力关系。时间不是中立的计时工具,而是具有主体性的压迫者。影子拖行的哲学隐喻暗示着人类在时间中的双重存在,我们被时间拖着向前(物理层面的衰老);我们又试图拖着时间停留(精神层面的抗拒)。这种双重性使影子成为存在困境的完美象征。什么什么的语义留白既是对时间交换虚无性的暗示,也是对读者参与创作的邀请,每个读者都可以在什么什么中填入属于自己的时间记忆,从而使诗歌成为开放的存在之书。
《拖着我自己的影子》是谭延桐诗歌美学的典型样本。在这首诗中,日常经验(雨夜、睡眠、行走)与哲学思考(时间、存在、自由)完美融合,语言密度与思想深度相互支撑,创造出一种紧绷的松弛感,看似平实的叙述中,暗藏着存在的惊雷。诗人拖着影子行走在荒原与旷野之间,在时间之墙上刻下自己的诗行。这些诗行或许终将被时间抹去,但刻写的过程本身,已构成对时间暴政的最好反抗。在这个意义上,这首诗不仅是一首关于时间的诗,更是一首关于诗歌本身的诗。它证明了在碎片化的现代性困境中,诗歌依然可以是灵魂的避难所,是时间的敌人,是存在的证明。
不能停下来
谭延桐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也
没能遇到一个能够和我说说,往深处
去说说庄子为什么一定要“曳尾于涂中”的人
可我,依然在走,我走,跌跌撞撞地
走……这走,已经是,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我
又怎么可能会说停就停?
紧急刹车,戛然而止,是会翻跟头的,这
我,当然是懂,同时
我也懂得,我是懂得的啊,一旦
停了下来,节日的步伐就也会跟着停下来
就将是空空,复空空,一切,都空空
于是,我就对我自己,这样说
悄悄地说,尽管,天气,确实是……但你
还是拧紧了你的脚步,继续
继续,继续走吧,就像某些习俗那样,一直一直
都往前走,在你走着的过程当中
让你的总是懒得去修剪的发,再
飞扬一些,但
万万不可,让你的话语,也一起飞扬
控制,要控制,再控制,尽最大可能地
去控制,既控制你自己的双手也控制你手里的春秋
偶有一些什么,在什么什么的
就毫不犹豫地与之擦肩而过,万万
不可让你的唯一的衣服也擦出了熊熊大火
说完了,我便
开始一一照做,做得究竟有多好,已经是
没有那么重要了。好与不好,是没有几个人会在意的
人也可以说成是鬼,鬼也可以说成是人
明白了,就算是做对了一道情况哲学的常规题了
【赏析】
行走在存在之野
《不能停下来》以执拗的行走姿态,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上刻下独特的思想轨迹。这首诗既是存在本质的哲学叩问,也是现代性困境的艺术突围。诗人将时间、语言、存在等命题熔铸于"行走"这一核心意象,在看似简单的动作重复中,构建起充满张力的诗学空间,每一步的落下都是存在意义的确认,持续不断的行走本身,已然成为对抗虚无的最有力武器。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铺陈行走的时空维度。这很远不仅是物理距离的累积,更是存在深度的拓展。诗人刻意强调未能遇见能深入探讨庄子"曳尾于涂中"的对话者,暗示现代人精神世界的荒芜。庄子的精神原型在此成为隐喻,行走不是偶然的行为,而是对存在基本姿态的选择,是选择庙堂之上的精神奴役,还是保持自然状态下的精神自由?"这走,已经是,成了我的一种习惯",行走升华为存在本体论的象征。诗人通过身体经验的类比警告:"紧急刹车,戛然而止,是会翻跟头的",暗示存在方式的突然中断将导致存在的崩溃。
时间在诗中呈现双重维度,线性时间的暴力性与循环时间的超越性。"节日的步伐就也会跟着停下来/就将是空空,复空空,一切,都空空"的表述,揭示了线性时间的毁灭性,一旦停止,所有意义都将消散。诗人选择的"就像某些习俗那样,一直一直/都往前走"的行走方式,是对循环时间的回归。这种循环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在行走过程中实现的时间的自我超越。"在你走着的过程当中/让你的总是懒得去修剪的发,再飞扬一些"的意象,将时间流逝与生命成长并置。飞扬的头发成为时间之箭的视觉化呈现,"懒得去修剪"暗示对自然生长过程的尊重,与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哲学形成跨时空对话,存在的意义不在于时间的长短,而在于行走的深度。
诗歌对语言暴力的抵抗体现在精妙的意象编排中。"万万不可,让你的话语,也一起飞扬"的警告,揭示了语言在现代性中的异化,语言脱离存在根基,就会变成暴力工具。诗人通过控制动作的重复强调,构建起防御语言暴力的精神堤坝。"控制你自己的双手也控制你手里的春秋"的表述,将语言暴力抵抗提升到存在论高度。春秋在此既是时间象征,也是历史叙事的隐喻,暗示现代人常被历史叙事裹挟,失去对当下存在的真实体验。
"人也可以说成是鬼,鬼也可以说成是人"揭示了现代性困境的本质,存在界限的模糊与意义系统的崩溃。诗人将这种困境转化为"情况哲学的常规题",显示出清醒认知。但诗歌并未止步于困境描述,而是通过持续行走的意象提供超越路径。"偶有一些什么,在什么什么的/就毫不犹豫地与之擦肩而过"的行走姿态,展现了存在选择的果断性。诗人用身体经验证明,存在困境的突破不在于理论建构,而在于实践中的智慧选择。
诗歌的艺术建构展现出卓越的创造力。悖论性意象系统构成动态平衡。"很远、很远的路"与"跌跌撞撞地走"形成空间与状态的矛盾;"节日的步伐"与"空空,复空空"构成庆典与虚无的对立;"飞扬的头发"与"控制的话语"呈现自由与规训的张力。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衣服擦出熊熊大火"的意象,衣服作为文明的象征,在此却成为危险的来源,颠覆了传统文明叙事,揭示了现代文明中的异化本质。
诗歌节奏设计彰显音乐性智慧。长句与短句的交替使用:"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也/没能遇到一个能够和我说说"与"我走,跌跌撞撞地/走"形成节奏张力的基本模式,模拟行走步态,暗示存在状态的起伏。重复手法的运用尤为精妙:"继续/继续,继续走吧"的三重重复强化行走的执着,通过音节叠加创造听觉累积效应;"控制,要控制,再控制"的递进式重复则将心理紧张度逐步提升,使读者仿佛能感受到诗人内心的挣扎。
诗歌语言炼金术的现代转化令人赞叹。"拧紧了你的脚步"的"拧紧"将抽象动作具体化,创造出独特的身体感知;"手里的春秋"通过借代手法将时间具象化,赋予历史叙事以触觉质感。诗人对口语的诗化处理尤为出色:"做得究竟有多好,已经是/没有那么重要了"的表述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心提炼,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使深刻思考变得亲切可感。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确立了一种独特的行走美学。诗人将行走从日常行为提升为存在姿态,通过脚步的节奏、方向的坚持、姿态的保持,构建起完整的存在美学体系。这种行走美学既是对中国古代"行吟"传统的现代转化,也是对西方存在主义身体实践的东方回应。在语言喧嚣处选择沉默,在意义崩塌处坚持行走,诗人构建起独特的沉默诗学。存在意义不在于被理解,而在于被体验;不在于被言说,而在于被实践。当现代人陷入存在焦虑、时间恐惧、语言暴力等多重困境时,谭延桐选择用行走来对抗虚无,用沉默来抵抗暴力,用坚持来超越困境。这种突围是通过身体实践实现的精神升华。"跌跌撞撞地走"的身影,既是诗人的精神写照,也是整个现代人类在存在之途上的集体缩影。在这首诗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诗人的思想轨迹,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谱。在意义碎片化的今天,诗歌依然能够以独特的方式,为我们提供存在困境的诗意解决方案。
嗫嚅
谭延桐
“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
是怎样中了风一样中下了这嗫嚅的毛病的?
我,这是在问谁?只听
从《明史·陆梦龙传》里传来了这总也挥之不去的
并且是越来越响的声音:“众咸囁嚅……”
——题记
就,那么……那么
我往远处,看了一眼,只看见,云雾重重
在制造着我深感陌生的梦幻,除此
之外,我,就什么也没有看见了
眼镜,是刚刚洗过的,是不必再洗的
看不见,我,当然就不看,于是
我就又回来了,回到了我自己的身边
我自己的身边,有我
还有我的影子,以及许许多多的计划着要完成的事情
什么,也不必再看了,看
往往的,也是白看,白白地浪费自己的一天
又一天,但
还可以看看,不断地漫进窗来的那些幽灵一样的雾
是那么地,多,多而又多,自然是
可以随便看,想看到什么时候就看到什么时候
是那么地灰,灰灰的,自然是可以蘸着它
写灰灰的文字,这
灰灰的文字,哦,灰灰的文字,就如同
一个个灰头灰脑的人,就那么
灰灰的,却又
不允许赤橙黄绿呈现出半个灰
是的,我很担心,那些雾,会连我们的影子
也收走,因此而让我们,什么也剩不下
什么也剩不下,我很担心,雾
会突然变成了水
呛死已经是奄奄一息的词
上床,睡觉,是容易的,可我
这已经是睡了很久的我,又如何才能睡得着?
就那么,一个、一个、一个的日子
突然,就卷了边儿,且卷得
你看,是这么地严重,就是,这么地严重
你的、他的、我的口型,突然
就变了形且日益变形
要不要抚平我们的春秋,矫正一下我们的口型
我,一直都在想,就这么,我,想着……
【赏析】
在沉默与言说之间调整着自己的音量
谭延桐的诗歌宛如当代诗坛中一座独特的灯塔,以其深邃的哲学思辨、独到的艺术表达与敏锐的时代洞察,照亮了人性、社会与存在交织的幽微之处。《嗫嚅》似一颗散发着神秘光芒的星辰,在诗歌的浩瀚苍穹中熠熠生辉,引领我们深入现代人沉默困境的腹地,探寻存在本质的奥秘。
“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是怎样中了风一样中下了这嗫嚅的毛病的?”诗歌以这般强烈的诘问开篇,如同一记重锤,直击“嗫嚅”这一核心意象。嗫嚅本就是欲言又止的吞吐之态,在此却成了现代人精神困境的鲜明写照。在信息如洪流般奔涌、价值多元碰撞的时代,人们看似拥有无数表达渠道,实则常陷入“口将言,而嗫嚅”的尴尬境地。这种沉默并非是真正的无言,而是内心恐惧、迷茫与无奈的外化,是面对复杂世界时的犹豫与胆怯,是灵魂在喧嚣中的失语。
诗人将目光投向远方,只见“云雾重重/在制造着我深感陌生的梦幻,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看见了”。这重重云雾,恰似现代社会的迷障,遮蔽了世界的真相,让人迷失其中,陷入虚幻不实的状态。人们在其中徘徊,找不到前行的方向,如同置身于茫茫迷雾中的孤舟,随波逐流,不知所终。然而,诗人并未一味沉溺于迷失的痛苦,“看不见,当然就不看,于是/我就有回来了,回到了我自己的身边”。这一自我回归,是对迷失的清醒反抗,是在喧嚣世界中对自我存在的坚守。回到自身,意味着重新审视内心,探寻存在的价值与意义,是灵魂在迷茫中的一次觉醒。
在自我身边,有我、我的影子以及诸多计划着要完成的事情。影子,是自我的投影,是潜意识与内心深处自我认知的具象化;而计划,则是理想与未来的象征,承载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二者并列,揭示了存在中现实与理想的矛盾统一。影子真实地伴随着我们,如影随形;计划却如空中楼阁,虚幻而遥远。这种矛盾,反映了现代人在追求理想道路上所面临的现实困境,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如同鸿沟,横亘在人们面前,让人在追求中疲惫不堪,却又无法放弃。
“我很担心,那些雾,会连我们的影子/也收走,因此而让我们,什么也剩不下”将诗人对存在意义的忧虑推向了高潮。雾,象征着虚无与不确定性,它如幽灵般徘徊,随时可能吞噬一切,包括我们的影子的存在痕迹。这种担忧,源于现代人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怀疑与对未来的迷茫。在物质丰富却精神空虚的时代,人们如同无根的浮萍,在虚无的海洋中漂泊,找不到心灵的归宿。然而,诗人并未在忧虑中沉沦,“要不要抚平我们的春秋,矫正一下我们的口型”的思考,如同一束光,穿透了黑暗,表达了对存在意义探寻的渴望。抚平春秋,矫正口型,是对自我与言说的反思与调整,是在沉默中寻找言说的可能,在虚无中寻找存在的真实,是灵魂在困境中的突围与超越。
从艺术层面审视,《嗫嚅》堪称意象运用的典范。“嗫嚅”“云雾”“影子”“雾”“水”“词”等意象,如同一串璀璨的珍珠,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富有张力的艺术世界。“嗫嚅”作为核心意象,贯穿全诗,生动地勾勒出现代人的沉默困境;“云雾”营造出朦胧、压抑的氛围,强化了迷茫与虚无的感觉;“影子”是自我认知的象征,增添了诗歌的深度与内敛;“雾”和“水”进一步渲染了虚无与不确定性的氛围;“词”则代表着言说与表达,与“嗫嚅”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沉默与言说的矛盾冲突。诗人通过对这些意象的巧妙运用,将抽象的情感与思想转化为具体的形象,使诗歌具有了更强的感染力与表现力,让读者在直观的意象中感受到诗人内心的波澜。
内心独白的叙事方式为诗歌增添了强烈的真实感与亲切感。诗人以第一人称的视角,毫无保留地倾诉内心的感受与思考,仿佛在与读者进行一场心灵的对话。“我,这是在问谁?只听/从《明史·陆梦龙传》里传来了这总也挥之不去的/并且是越来越响的声音:众咸囁嚅……”这种内心独白,展现了诗人对“嗫嚅”现象的困惑与思考,通过引用历史典故,将历史与现代紧密相连,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与历史感。历史上的“嗫嚅”与现代的“嗫嚅”,虽表现形式各异,但背后所反映的人性弱点与社会问题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让读者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嗫嚅”现象的普遍性与严重性,引发对人性、社会与存在的深入思考。
诗歌的语言如同一曲悠扬的乐章,长短句交错,节奏韵律和谐。短句简洁明快,如“就,那么……那么/我往远处,看了一眼,只看见,云雾重重”,突出了诗人远望时的急切与迷茫;长句则通过重复与强调,增强了感染力,如“一个、一个、一个的日子/突然,就卷了边儿,且卷得/你看,是这么地严重,就是,这么地严重”,表达了诗人对日子流逝的感慨与对现状的无奈。叠词的运用,如“灰灰的”“多而又多”,增添了语言的韵律美与音乐感,使诗歌读起来朗朗上口,如潺潺溪流,滋润着读者的心田。
《嗫嚅》打破了传统诗歌的线性叙事模式,采用跳跃式、碎片化的叙事方式。诗中没有明确的故事线索与情节发展,而是通过一系列意象与内心独白的组合,表达诗人的情感与思想。这种叙事方式增加了诗歌的层次感与丰富度,引导读者在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完整的主题,激发读者的思考与想象。同时,诗人巧妙地融合历史与现实,将历史典故与现代现象相结合,使诗歌既具有历史的厚重感,又具有现实的针对性,在对比与联系中,深化了对“嗫嚅”现象的理解与反思。
《嗫嚅》在揭示现代人存在困境的同时,展现了一种诗意的突围方式。诗人通过对自我内心的审视与反思,试图在沉默中寻找言说的可能,在虚无中寻找存在的意义。虽然诗歌中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这种思考本身就具有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它鼓励读者在面对存在困境时,不要放弃对真理与意义的追求,要勇敢地探索与尝试,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嗫嚅》是一首具有深刻思想内涵与独特艺术魅力的诗歌。它以“嗫嚅”为切入点,深入剖析现代人的沉默困境与存在焦虑,通过独特的艺术表达与创新突破,展现了诗人对人性、社会与存在的深刻思考与独特见解。在当今这个充满喧嚣与迷茫的时代,《嗫嚅》如同一股清泉,滋润着人们干涸的心灵,引导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存在,寻找生命的真正意义,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与社会意义。
结语
《要么那么要么这么》组诗完成了对现代性困境的全面诊断与诗意突围。其思想深度与价值意义,可从三个维度展开:
对时代精神的诊断与反抗。《早该有这样的声音了》以敲锣打鼓为声学武器,解构了现代化进程中精神秩序的崩塌。诗人通过比拼命还要拼命地敲啊打啊,将个体振奋转化为集体行动的隐喻,揭示真正的变革始于对日常符号系统的重新编码。这种对时代病症的精准诊断,使诗歌成为静默的革命,为被异化的现代人提供了精神振奋的路径。
对存在本质的哲学叩问。《到处都是雪》与《拖着我自己的影子》构成存在诗学的双璧。前者通过雪地行走的无目的性,颠覆了功利主义的存在观,提出存在的意义在于行走本身的哲学命题。雪不再寒冷,行走不再迷茫,这种对存在困境的超越,源于对行走过程的绝对信赖,脚步成为唯一可信赖的坐标,存在便获得了锚点。后者以影子拖行的意象,揭示人类在时间中的双重存在,物理层面的被时间拖拽与精神层面的主动牵引影子。这种对存在本质的深刻洞察,使诗歌成为存在主义哲学的诗化表达。
对语言暴力的抵抗与超越。《不能停下来》与《嗫嚅》展现了谭延桐对语言异化的清醒抵抗。前者通过控制你自己的双手也控制你手里的春秋的警示,批判历史叙事对当下存在的裹挟,揭示语言如何成为权力操控的工具。诗人以不能停下来的宣言,呼吁个体挣脱语言暴力的束缚,在行走中确认存在的真实性。后者则以口将言,而嗫嚅的核心意象,刻画现代人在信息洪流中的失语状态。但诗人并未止步于失语的描述,而是通过沉默可以是反抗,言说可以是突围的辩证,为语言困境提供了诗意的解决方案。当言说被异化为暴力时,沉默便成为守护真理的最后堡垒。
这组诗不仅拓展了汉语诗歌的表现维度,更在碎片化的当代语境中重建了诗歌的精神坐标。谭延桐以声学诗学、行走美学、沉默诗学的实践,证明诗歌可以同时是诊断时代的手术刀、叩问存在的哲学书、抵抗异化的避难所。当现代人陷入存在焦虑、时间恐惧与语言暴力时,这组诗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出路:在解构中重建,在行走中确认,在沉默中爆发。
因此,就普遍认为,谭延桐的诗歌文本是当代中国最好的文本之一。诗歌偏重于超越性,著名诗歌评论家吴开晋教授在他的《当代新诗论》中认为谭延桐的诗歌深邃而又幽眇:“他写自己又超越自己,他写现实又超越现实,在神秘的思索中透出了对生命对人类的密切关注和忧思。”这评价无疑是准确的。
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诗歌评论家罗小凤在其《论超验主义视阈下谭延桐的超验诗歌》中曾说:
谭延桐的诗曾被陈祖君誉为“思想里的风”,并被他阐释道:“每一个词、每一个场景都超越表面的意义和镜像而指向原初,指向终极。”显然陈祖君抓住了谭延桐诗歌的主旋律,谭延桐的诗正由于都指向原初和终极层面,因而带有浓重的哲思色彩,《没有水的地方》、《时间在讲述着命运》、《思想里的风》等诗无不如此。
谭延桐是一个充满宗教色彩的诗人,对诗歌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与敬慕。在各种声音充斥诗坛之时,谭延桐坚守着诗的阵地,并奉之为地狱到天堂、现实到神话之间的沟通者、对接点,他曾坦言:“诗是地狱到天堂、现实到神话之间的距离。……诗人最终抵达的也许不是天堂或神话,而是他自己本身。从自己身上,看到一切,找到神谕。”他一直坚持着其对诗的神性之存在的信仰,“在灵魂深处植入些灵性与神性,多好啊。灵性与神性,是不朽的翅膀,运载着人类的绿意和艺术的葱茏” 。因此,把写作当作修道、悟道途径之一的他,其诗充满了“神性”,如《神曲:上升的道路》、《在菩萨的耳朵里沉思》、《天主》、《和基督对话》等诗都透出神性之光,透出他对生命的感悟、对世界的理解与对人类的思索,呈现了诗人不断“修炼”自身诗歌精神的努力。
谭延桐身上典型地携带着一股中国古代的士大夫气质,其诗贯穿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救世情怀,“苦难”成为核心主题。《一只美丽的发卡》是诗人对地震中受难者生命与美丽青春的悼念、惋惜,悲悯与同情感念至深,《被风揉皱的孩子》、《在那个收破烂人的眼中》、《老师傅》等诗都深含着对底层人生存状态的人文关怀。
种种评价,无一不是佐证,谭延桐是一位“木秀于林”的杰出诗人。要声有声,要光有光,并且是独特的声光,绵延不绝的声光,他做到了。因此,我便断定,谭延桐写诗,是蘸着自己的血在写诗。要知道,真正拥有一腔热血的诗人,并不多见。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80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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