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十六】

思想家的美学宣言

——谭延桐文化散文《用文字来保护思想的现场》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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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桐在奥地利美泉宫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用文字来保护思想的现场

谭延桐

从结绳记事,到河图,到洛书,到伏羲文王画八卦,到甲骨文,到金文,到钟鼎文,到大篆,到小篆,到隶书,到行书,到草书,到楷书……文字,风风雨雨、曲曲折折、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了。文字是怀揣善意来帮助我们的,帮助我们记录,帮助我们铭刻,帮助我们捍卫,帮助我们调剂,帮助我们传递……这毫无疑问。文字带来的福音,实在是数不胜数。

文字,有好多用处。最大的用处,在我看来,便是用它来保护思想的现场。当文字听从了作家的某种召唤,像卫兵一样把思想的现场保护得十分完好的时候,应该说,这就是一位作家最最幸福最最荣光最最欣慰的时候了。作家,即使再穷,也有文字,文字就是作家的私人部队。何况,这支部队,只听从作家一个人的召唤和指挥。仅从这点上来说,作家的权力就是无比巨大的。可是,好的作家,既不浪费权力,也不滥用权力。权力,只是作家更好地保护自己的思想的现场的一种强有力的手段和保障。

当然,情感的现场也是需要保护的,但思想的现场永远在先。一位作家,首先要考虑的,便是用文字来保护思想的现场。如果放弃保护,人人都放弃保护,世界上自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思想的现场了。即使有地方可去,我们也不可能会领略到那么多的思想的胜景。思想,也唯有思想,才会和太阳的光辉媲美。也可以这样说,思想是另一种形式的阳光。它哺育的,是人类的心灵。

苏格拉底不写作,可是,他的思想的现场却被他的爱徒柏拉图用“对话录”的形式——“对话录”,当然也是以文字的形式再现的——完好地保存下来了;孔子也不写作,可是,他的思想的现场也被他的弟子子渊、子骞、伯牛、仲弓、子有、子贡、子路、子我、子游、子夏等等及时地保存下来了,虽然并不完整……思想的现场,总要有一些文字去保护的。不保护,所谓的“借鉴”,就是残缺的,就像残缺的圆明园那样。

在文字得到唤醒之前,所有的文字其实都是无动于衷的,这点是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的。而无动于衷的文字,是肩负不起保护思想的现场的重任的。因此,在写作的时候,作家的生命本身,也便成了一根魔棒。好的作家,只要轻轻一点,文字便动员起来了。当每一个文字都热情洋溢、跃跃欲试、争先恐后的时候,思想的现场也就不愁保护不了了。

“可是,我怎么就是保护不好呢?”经常会听到有人这样说。保护不好的原因,我知道并非他们不想去保护,而是,他们缺乏调遣自己的文字的大部队的能力。能力这种东西,可不是说有就有的。没有个十几年的工夫,任何一个人都是不敢妄言自己具有真正的能力的。真正的能力,从来都是烈火焚烧、千锤百炼的结果。至于什么才是真正的能力,就让马可·奥勒留、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亨利·戴维·梭罗、豪·路·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伊塔洛·卡尔维诺、阿尔贝·加缪、索尔仁尼琴、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等等一一告诉你好了。

人类,的确是需要一个又一个思想的现场的。思想的现场多了,历史也好,现实也好,也便无处不风光。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好的作家,都是有资格列入“文化英雄”的名册的。

【赏析】

思想家的美学宣言

——谭延桐文化散文《用文字来保护思想的现场》赏析

谭延桐,犹如庄子、马可·奥勒留、尼采、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亨利·戴维·梭罗……首先是一位思想家,然后才是一位文学家。因此,他的散文,就总是闪烁着思想的光芒。

谭延桐的文化散文《用文字来保护思想的现场》以其简洁而深邃的笔触、宏阔而精微的视野,构建了一座关于文字、思想与作家使命的精神殿堂。文章字字千钧,句句生辉,道出了写作最本质的意义,用文字来保护思想的现场。这既是一篇关于写作本质的哲学沉思,也是一首献给文字与思想的崇高颂歌。通读全篇,能够感受到作者对文字之于思想的崇高使命的深刻洞察,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丰富哲学底蕴,这是一种道家"以无为有"的智慧,一种禅宗"以心传心"的通透,以及一种对人类精神家园的深沉关怀。

真正的作家都是人类的良心,美好的文字都是思想的卫兵

这篇散文的主题极为鲜明而集中,明确指出,文字的最高使命,在于保护思想的现场。这一主题贯穿全篇,从开篇到收束,作者始终围绕这一核心展开论述,层层推进,步步深入,最终抵达一个令人心潮澎湃的精神高地。

"从结绳记事,到河图,到洛书,到伏羲文王画八卦,到甲骨文,到金文,到钟鼎文,到大篆,到小篆,到隶书,到行书,到草书,到楷书……文字,风风雨雨、曲曲折折、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了。"一连串的排比,展示了文字发展的宏伟历程,无形中确立了文字在人类文明中的崇高地位。作者没有从抽象的概念出发,而是从文字最原始的形态讲起,一路讲到楷书,将数千年的文字发展史浓缩于寥寥数行之中,这种宏大的历史视野,使得"文字"这一概念在读者心中立刻变得厚重而庄严。

"帮助我们记录,帮助我们铭刻,帮助我们捍卫,帮助我们调剂,帮助我们传递……"正是在这众多功能之中,作者提炼出了他认为的"最大的用处":"最大的用处,在我看来,便是用它来保护思想的现场。"这一提炼,可谓石破天惊,又水到渠成。作者没有将文字的功能简单罗列,而是从中选取了最核心、最崇高的一项,这本身就体现了作者对文字本质的深刻理解。

"最大的用处,在我看来,便是用它来保护思想的现场。"这句话既是全篇的题眼,也是全篇的灵魂。在作者看来,文字不仅仅是工具,不仅仅是载体,它更是一种有生命的力量,是思想的卫兵,是精神的卫士。当文字"像卫兵一样把思想的现场保护得十分完好的时候",这便是"一位作家最最幸福最最荣光最最欣慰的时候了"。这种将文字人格化、将写作神圣化的表达,赋予了文字以崇高的使命感,也赋予了作家以庄严的责任感。

值得赞赏的是,作者在阐述这一主题时,并没有将情感与思想对立起来,而是做出了一个非常精准的价值判断:"当然,情感的现场也是需要保护的,但思想的现场永远在先。"这一判断体现了作者深厚的思想修养。在文学创作中,情感固然重要,但思想才是文学的灵魂和骨架。作者将思想置于情感之上,并非否定情感,而是强调思想的根本性和优先性。这种取舍,本身就体现了一种哲理性的思维方式。在作者看来,情感是感性的、易逝的,而思想是理性的、恒久的,因此保护思想的现场,是比保护情感的现场更为根本的任务。

文章进而以一个极为精警的比喻将思想的价值推向了极致:"思想,也唯有思想,才会和太阳的光辉媲美。也可以这样说,思想是另一种形式的阳光。它哺育的,是人类的心灵。"在这里,思想被比作阳光,被赋予了与太阳同等的光辉。这一比喻不仅华美,而且深刻。阳光是万物生长之源,思想则是人类精神生长之源。作者以"阳光"喻"思想",将思想提升到了与自然之光同等崇高的地位,这种思维方式与道家哲学有着深层的契合。在道家看来,"道"是宇宙的本原,是万物的根源,正如思想之于人类心灵,正如阳光之于万物生长。老子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作者言"思想是另一种形式的阳光。它哺育的,是人类的心灵"。二者虽表述不同,但其思维的内核是一致的,都是在寻找那个最根本的、最崇高的、能够滋生万物的力量。

从历史纵深到哲学高度的层层开掘

这篇散文的思想深度却令人惊叹。作者并非停留在对文字功能的简单描述上,而是从历史、哲学、文学等多个层面进行了深层次的开掘,使文章具有了丰厚的思想底蕴。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这篇散文中蕴含着道家、禅宗、佛家等东方哲学的深刻内涵,这些内涵并非被生硬地嵌入文中,而是与作者的论述自然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哲学气韵。

作者在论述中巧妙地引入了苏格拉底与孔子的例子。苏格拉底不写作,但柏拉图用"对话录"保存了他的思想;孔子也不写作,但他的弟子们及时地保存了他的思想。作者由此得出结论:"思想的现场,总要有一些文字去保护的。不保护,所谓的'借鉴',就是残缺的,就像残缺的圆明园那样。"这一段论述的思想深度在于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思想本身是无形的、易逝的、脆弱的,唯有借助文字,才能被保存、被传递、被后人所借鉴。这一认识,与佛家所言"诸行无常"有着微妙的呼应。在佛家看来,世间万物皆在无常之中,思想亦不例外。口耳相传终会失真,记忆终会模糊,唯有文字,才能让思想穿越时间的河流,抵达后人的心灵。正因为思想的"无常",才更需要文字来"护持",来使其超越时间的侵蚀。这与禅宗所强调的"以指指月"有相似之处。思想如月,文字如指,没有文字这根"手指"的指引,后人便难以领略思想之"月"的光辉。

将"不保护"的后果比作"残缺的圆明园",更是一个极其沉重而精准的比喻。圆明园的残缺,是民族记忆的创伤;思想现场的残缺,则是人类精神的创伤。作者以此警示世人,如果我们放弃对思想的保护,人类文明将面临怎样的损失。这种以历史之痛喻思想之失的手法,使文章的思想深度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作者在列举孔子弟子时,一口气列出了"子渊、子骞、伯牛、仲弓、子有、子贡、子路、子我、子游、子夏等等",这种对孔子弟子的详列,增加了文章的历史厚重感,暗含着一种对儒家传统的敬意。虽然作者的核心主题是"用文字保护思想",但他选择以孔子为例,本身就说明了他对中华文化传统中"以文字传思想"这一传统的深刻认同。

作者提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命题:"在文字得到唤醒之前,所有的文字其实都是无动于衷的,这点是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的。"这一命题包含着丰富的哲学内涵。它实际上揭示了文字与作家之间的关系,文字不是死的,但在被作家的生命之力唤醒之前,它确实是"无动于衷"的。这一命题与道家哲学有着极为深刻的呼应。老子言"道可道,非常道",道是超越语言的,但道又必须通过语言来传达。同样,文字本身只是符号,是"死"的,但当作家的生命注入其中,文字才获得了真正的意义和力量。这正如道家所言"无"中生"有"。在文字被唤醒之前,它处于一种"无"的状态;而当作家的生命之力介入,文字便从"无"中生出了"有",从"无动于衷"变成了"热情洋溢"。这种从"无"到"有"的转化,正是道家哲学的核心命题之一。

作者以一个极为生动的比喻进一步阐释了这一关系:"在写作的时候,作家的生命本身,也便成了一根魔棒。好的作家,只要轻轻一点,文字便动员起来了。当每一个文字都热情洋溢、跃跃欲试、争先恐后的时候,思想的现场也就不愁保护不了了。"这段话将作家的创作过程比作"点石成金"的魔法,而这魔法的力量来源,不是技巧,不是辞藻,而是作家的"生命本身"。这一认识与禅宗"心即是佛"的理念有深层的相通之处。在禅宗看来,佛性本自具足,无需外求,只需以心印心,便可顿悟成佛。在作者看来,文字的力量本自具足,只是需要作家以生命去唤醒它。这种"向内求"的思维方式,正是禅宗与道家共同的精神底色。力量不在外物,而在内心;不在技巧,而在生命。

更深一层来看,作者所言"好的作家,只要轻轻一点,文字便动员起来了",这与道家所言"四两拨千斤"有异曲同工之妙。道家强调"无为而无不为",真正的高手不是用力去推,而是轻轻一点,便能引动万钧之力。作者所描述的作家与文字的关系,正是这种"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作家不是强迫文字服从,而是以生命之力轻轻一点,文字便自然而然地"动员起来了"。这是一种最高级的创作境界,也是一种最深刻的哲学境界。

作者在文章后半部分,将目光转向了作家自身的能力问题。他坦率地指出:"保护不好的原因,我知道并非他们不想去保护,而是,他们缺乏调遣自己的文字的大部队的能力。"这一判断直指写作的核心能力。而作者对"能力"的定义,更是掷地有声:"真正的能力,从来都是烈火焚烧、千锤百炼的结果。"

"烈火焚烧、千锤百炼"这八个字,是对写作能力的精准概括,暗含着一种近乎修行的意味。在道家看来,真正的"道"需要经过"炼丹"的过程才能获得。老子言"重为轻根,静为躁君",真正的力量来自于长期的沉淀和修炼。在佛家看来,真正的"觉"需要经过"苦修"才能证得。六祖慧能虽言"顿悟",但顿悟之前,必有渐修的积累。作者以"烈火焚烧、千锤百炼"来形容写作能力的获得,与这种修行式的精神追求完全一致。这不仅仅是对写作的描述,更是一种人生哲学的表达。任何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不是轻易可以获得的,都需要经历苦难的锤炼。

作者在列举一系列伟大作家的名字"马可·奥勒留、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亨利·戴维·梭罗、豪·路·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伊塔洛·卡尔维诺、阿尔贝·加缪、索尔仁尼琴、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等等"实际上是在告诉读者,真正的能力,不是自己说了算的,而是由这些经过时间检验的伟大灵魂来定义的。这种谦逊而又自信的态度,本身就体现了一种深刻的哲学自觉。这些名字的排列,本身就构成了一条思想的星河,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被文字保护下来的"思想的现场"。

精练与气势并重,比喻与排比交响

这篇散文在艺术上的成就令人赞叹。作者以极其精练的语言,营造出了宏阔的气势和深远的意境。

排比是这篇散文最突出的艺术手法。从开篇的文字演进史"从结绳记事,到河图,到洛书,到伏羲文王画八卦,到甲骨文,到金文,到钟鼎文,到大篆,到小篆,到隶书,到行书,到草书,到楷书",到文字功能的排比"帮助我们记录,帮助我们铭刻,帮助我们捍卫,帮助我们调剂,帮助我们传递",再到作家幸福时刻的排比,"最最幸福最最荣光最最欣慰",排比手法的运用贯穿全篇,使文章具有了一种磅礴的气势和强烈的节奏感。这种排比是一种层层递进的结构。从文字的起源到文字的功能,从功能到使命,从使命到作家的权力,从权力到作家的责任,每一层排比都在推进主题的深化,使读者在气势的推动下,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作者的核心观点。开篇的排比句"从结绳记事,到河图,到洛书,到伏羲文王画八卦……"不仅是修辞上的需要,更是思想上的需要。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方式,将文字的全部历史呈现于读者面前,使读者在阅读的瞬间便感受到了文字的厚重与庄严。这种以排比营造历史纵深感的手法,是这篇散文最显著的艺术特色之一。

文章中的比喻,个个精准,个个华美,堪称全篇最大的艺术亮点之一。最令人拍案叫绝的,当属以下几个:

"当文字听从了作家的某种召唤,像卫兵一样把思想的现场保护得十分完好的时候"将文字比作卫兵,既形象又贴切,赋予了文字以忠诚、勇敢的品格。这一比喻与后文"文字就是作家的私人部队"一脉相承,共同构建了一个"文字即军队"的完整意象。

"文字就是作家的私人部队。何况,这支部队,只听从作家一个人的召唤和指挥。"将文字比作私人部队,既突出了文字对作家的绝对忠诚,也强调了作家对文字的绝对掌控。这一比喻精准地揭示了作家与文字之间的独特关系,在所有的职业中,只有作家拥有一支完全听从自己指挥的"私人部队"。这种比喻既有现实的根基,又有诗意的升华。

"思想是另一种形式的阳光。它哺育的,是人类的心灵。"将思想比作阳光,这是全篇最华美的比喻之一。阳光是自然界最伟大的力量,思想是人类精神世界最伟大的力量,二者的类比,既准确又崇高。这一比喻的哲学意味极为深远——在道家看来,天地之间最伟大的力量是"道",而"道"的特征之一便是"生",便是"育"。老子言"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思想之于人类心灵,正如"道"之于万物——它不是强制的,而是"哺育"的;它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作者以"阳光"喻"思想",实际上是在以自然之道喻精神之道,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哲学表达。

"就像残缺的圆明园那样"将思想的残缺比作圆明园的残缺,这一比喻沉重而有力,将抽象的"思想损失"转化为具体的、可感的历史创伤,使读者深受震撼。圆明园是中华文明的伤疤,思想的残缺是人类精神的伤疤,二者的类比,使文章的论述从抽象走向了具体,从理论走向了情感。

"作家的生命本身,也便成了一根魔棒"将作家的生命比作魔棒,这一比喻充满了奇幻色彩,也充满了对创作的敬畏。写作不是普通的劳动,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创造。在禅宗看来,真正的创造不是来自于外在的技巧,而是来自于内心的觉悟;作者以"魔棒"喻"生命",正是在表达这种"以心化物"的创造观。

这些比喻的共同特点是为了深化主题。每一个比喻都在推动思想的前进,每一个比喻都在为核心主题服务。这正是高水平散文的艺术标志。

这篇散文的语言极为精练,几乎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每一句话都有其存在的必要性,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例如,"文字,风风雨雨、曲曲折折、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了"三个叠词的连用,既描绘了文字发展的艰辛历程,又赋予了文字以人的情态,使抽象的文字发展史变得生动可感。再如,"好的作家,既不浪费权力,也不滥用权力"这句话简洁有力,却包含着深刻的伦理思考。在作者看来,权力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保护思想的。这种对权力的清醒认识,使文章具有了一种道德的高度。这与佛家所言"般若"(智慧)有相通之处。真正的智慧,不是用来征服的,而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扩张的,而是用来守护的。好的作家拥有巨大的权力,但他们选择用这种权力来保护思想的现场,而不是用来谋取私利或哗众取宠。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般若"的体现。又如,"没有个十几年的工夫,任何一个人都是不敢妄言自己具有真正的能力的"这句话朴实无华,道出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具有了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哲思与诗情的完美融合

一般谈论写作的散文,往往停留在技巧层面或经验层面。而谭延桐的这篇散文,却将写作提升到了哲学的高度。他不是在谈论"怎么写",而是在谈论"为什么写";他不是在讨论技巧,而是在追问本质。当他说"思想的现场永远在先"时,当他说"文字是怀揣善意来帮助我们的"时,当他说"作家的生命本身,也便成了一根魔棒"时,他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写作论,进入了对人类精神活动本质的哲学思考。这种哲学高度,使文章具有了一种超越时空的品质。这不仅仅是关于写作的,更是关于人之为人的根本问题的。我们如何保存思想?我们如何传递精神?我们如何让人类的心灵不至于在时间的长河中枯萎?这些问题,既是写作的问题,也是哲学的问题,更是人类文明的根本问题。

这篇散文中蕴含着丰富的道家与禅宗精神,作者将这种精神融入了自己的表达之中。这种"不言而言"的方式,恰恰是道家"道可道,非常道"和禅宗"不立文字"精神的最好体现。当作者说"在文字得到唤醒之前,所有的文字其实都是无动于衷的,这点是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的"时,这与禅宗所言"本来无一物"有暗合之处。在觉悟之前,一切皆是空;在唤醒之前,一切文字皆是死。在六祖慧能看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一切外在的形式都是虚幻的,唯有内心的觉悟才是真实的。作者所言"无动于衷的文字",正是这种"本来无一物"的状态。文字本身没有生命,没有意义,它只是等待被唤醒的"空"。

文章关于作家权力的论述极为精彩:"仅从这点上来说,作家的权力就是无比巨大的。可是,好的作家,既不浪费权力,也不滥用权力。权力,只是作家更好地保护自己的思想的现场的一种强有力的手段和保障。"这段话的亮点在于没有将权力视为目的,而是将权力视为手段;它没有将权力用于炫耀,而是将权力用于保护思想。这种对权力的清醒认识和节制态度,体现了作者深厚的人文素养和道德自觉。在当今这个权力意识泛滥的时代,这种对"作家权力"的独特阐释,无疑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精神价值。

文章的结尾是全篇的华彩乐章:"人类,的确是需要一个又一个思想的现场的。思想的现场多了,历史也好,现实也好,也便无处不风光。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好的作家,都是有资格列入'文化英雄'的名册的。"将个体的写作行为提升到了人类文明的高度。一个作家保护一个思想的现场,看似微小,实则意义重大。无数个思想的现场被保护下来,历史便有了风光,现实便有了风光,人类的精神世界便有了不灭的光芒。而好的作家,也因此获得了"文化英雄"的崇高称号。这种将个人与人类、将写作与文明联系在一起的结尾,具有强烈的感召力。这不仅是对作家的赞美,更是对所有文字工作者的召唤。保护思想的现场,就是保护人类的未来。

一个值得反复品读的经典文本

《用文字来保护思想的现场》是一篇在主题思想、思想深度、艺术特色和艺术亮点等方面都达到了极高水准的散文佳作。它以"文字保护思想"为核心主题,以历史例证和哲学思考为两翼,以精练的语言和精妙的比喻为羽翼,构建起了一座关于文字与思想的精神丰碑。在这篇散文中,我们看到了文字的力量,看到了思想的光辉,看到了作家的使命,也看到了人类文明延续的希望。只要还有作家在用文字保护思想的现场,人类的精神之光就不会熄灭。

这篇散文的价值在于告诉了人们文字的用处和写作的意义。写作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保护那些珍贵的、易逝的、不可再生的思想的现场。这是一种崇高的使命,也是一种深沉的爱。谭延桐为人们展示了这种使命和这种爱的全部光辉。值得反复品读,反复体悟,因为每一次阅读,都能更加深刻地理解文字与思想的关系,更加珍惜那些被文字保护下来的思想的现场,更加敬畏那些以文字为卫兵、以思想为阳光的伟大作家们。

在当代中国的散文版图上,史铁生、张承志、张炜、谭延桐等等散文大家的散文,是最为不可替代的。他们的标杆式散文,代表着当代中国散文的高度和风度。就谭延桐的散文来说,他的几乎每一篇的标题,都是经过了反复斟酌并且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更不用说是其无限延展的内涵了。定论:谭延桐的散文,是“䖝二散文”,即风月无边的散文,这得益于,他既是一位思想家,也是一位美学家。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