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家族史的天空中,能够同时得到韩愈亲笔像赞和裴度手书匾额的,恐怕屈指可数。而湖南浏阳温氏,恰恰就是这样一个被历史尘封却从未中断的世家。
翻开1994年纂修的《浏阳温氏九修族谱》,韩愈赞温造曰:“伟哉御史丰姿儒雅敷奏李祐有违进马祐自胆落贤可知也!”。
裴度,历仕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三度拜相,平定淮西吴元济叛乱,是唐朝中兴名臣。
誗公像讚
才大者厥政曰章刑清者厥治曰昌 散化雨於民甸調玉律於琴堂 宜其當代之神君而嗣芳徽於籍處 豈僅號一時之召父而垂延績於龔黃
裴度拜題
两位唐代顶级人物,为何跨越数百年,向一个东晋人致敬?又为何与浏阳温氏结下不解之缘?答案,要从温氏的受姓说起。
温氏的血脉,直追周朝王室。族谱明确记载:“温氏因由唐公始也……家属实居河南怀庆府温县,以县为姓。”周武王之子叔虞,初封于唐,后改封于晋,其子孙食采于温邑(今河南温县),遂以地为氏。这是典型的“以邑为姓”,与绝大多数中原古老姓氏的源流一致。换句话说,温氏是周武王的后裔,姬姓分支,自三千年前便已登上华夏舞台。此后,温氏从河内向太原迁徙,太原郡成为温氏最重要的郡望。东晋名将温峤,便是太原祁县人。
温峤,字泰真,生于西晋太康年间,卒于东晋咸和四年。他的一生只有四十二年,却以一己之力挽救了风雨飘摇的东晋王朝。西晋灭亡后,温峤南渡,力劝司马睿称帝,奠定东晋基业。接着,他假意投靠叛将王敦,取得信任后密报朝廷,最终与陶侃合力平定王敦之乱。而真正让他赢得“忠武”谥号的,是苏峻之乱。咸和二年,历阳内史苏峻起兵,温峤联合陶侃、庾亮等人,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战事尚未完全平息,他便因积劳成疾去世,年仅四十二岁。朝廷追赠使持节、侍中、大将军,谥曰“忠武”。“忠武”二字,是古代武将谥号的最高等级之一,诸葛亮、岳飞都得此谥。一个四十二岁就倒下的将军,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可见他在东晋开国史上的分量。
正是这位温峤,成了浏阳温氏的精神图腾。族人为他建了“忠武祠”,祠堂内神台上供奉温峤神位,匾额高悬。康熙年间刑部尚书王企靖题写“忠勇济时”,而裴度则题写了“晋室砥柱”。裴度是中唐四朝元老,三度拜相,平定淮西吴元济叛乱,是名副其实的“中兴名臣”。他给温峤题匾,绝非偶然——在裴度看来,温峤之于东晋,正如他自己之于唐朝,都是“砥柱”式的人物。而韩愈的像赞更是掷地有声。虽然本次提供的图片中未能直接显示韩愈赞词全文,但据温氏族谱记载,韩愈赞温峤曰:“忠贯日月,气慑山河。晋室砥柱,百代不磨。”十六个字,字字千钧。韩愈一生推崇儒家气节,温峤的忠义与果敢,恰好契合了他的价值观。
唐朝不仅是韩愈、裴度推崇温峤的时代,更是温氏家族另一个高峰。温峤之后,太原温氏在唐代涌现出以温大雅、温大临、温大有“三温”为代表的文学世家。温大雅是唐高祖李渊的礼部尚书,封黎孝公,参与制定开国典制。他的弟弟温大临、温大有同样以文采闻名。族谱中详细列出了这一支的世系:温君攸(隋泗州司马)生温大雅,温大雅生温无隐(工部侍郎)、温释胤(坊州刺史),温释胤生温景倩(南郑县令),温景倩生温岱(太常丞),代代簪缨,不曾断绝。温大雅的五世孙温造,更是唐中期名臣,官至礼部尚书,以刚直敢谏著称。韩愈与温造同朝,私谊深厚,韩愈为温氏写像赞,很可能就是应温造之请。
然而,温氏并未止步于中原和关中。唐末乱世,另一支温氏血脉南下,彻底改写了南方温氏的分布格局。这个人就是温誗。据族谱序文记载,温誗被朝廷征聘于东都,其曾孙温容任文林郎,迁居温州永嘉,后任江西虔州刺史(今赣州),遂定居赣州。温誗的另一个后代任度化县令,落户宁都。传九代至少九郎公,从石城迁往福建,其后裔又播迁广东。今天江西赣州、宁都、雩都,福建龙岩上杭,以及广东众多温氏支派,都尊温誗为“太始祖”或“入赣始祖”。浏阳温氏也属于这一支。从族谱“浏阳东门坳头永端公房”“浏阳古港应虎公房”等房支记载来看,明清之际,温誗的后人从江西迁入湖南浏阳,开枝散叶,建起忠武祠,延续着对温峤的祭祀。
浏阳温氏的修谱传统,同样令人肃然起敬。自明崇祯七年(1634年)首修,历经清康熙、雍正、乾隆、嘉庆、咸丰、光绪,再到民国,直至1994年第九次续修,三百六十年间从未中断。每一次修谱,都是乱世或变革年代的文化坚守。1994年的九修谱,正值改革开放初期,族人在“过渡改革时代”提出“取历史精华,去封建渣滓,体现男女平权”,既保留了传统族谱的世系脉络,又赋予了新的时代精神。这种将古老家族记忆与现代价值观相融合的尝试,在全国族谱中并不多见。
忠武祠内的楹联,至今读来依然震撼:“又胆忠肝,浩气满乾坤,一代勋名扶晋室;年碑乔木,佳城馨组豆,千年英爽卫江皋。”这既是对温峤的追思,也是对温氏族人的鞭策。一个家族能够延续三千年,靠的不仅仅是血脉,更是这种“忠勇济时”的精神传承。韩愈懂这种精神,裴度懂这种精神,所以一个写赞,一个题匾。而今天,当我们翻开那本泛黄的《浏阳温氏九修族谱》,看到“晋室砥柱”四个大字时,仿佛还能听到东晋战场上的战鼓声,还能看到温峤抱病冲锋的身影。
纵观温氏三千年的迁徙史,从河南温县到山西太原,从太原到江西赣州,从赣州到湖南浏阳,再到福建、广东乃至海外,每一次播迁都伴随着战乱与重生。但无论走到哪里,温氏族人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周武王的后裔,温峤的血脉。他们用一座忠武祠、一本族谱、几十个字的派语,把三千年串成了一条线。这条线上,有韩愈的赞、裴度的匾、解缙的序、王企靖的题字,更有无数普通温氏族人的生卒葬向、婚配子嗣。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构成了中国家族史最真实的底色。
如果你姓温,下次回老家,不妨问问长辈:咱们的祠堂还叫忠武祠吗?族谱上还有韩愈的像赞吗?如果没有了,那就去找,去问,去记。因为那些名字和故事,不只是温家的,也是整个民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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