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摘下肩章。
肩章躺在手心,有点凉。
公安厅大楼门口,台阶很长。
厅长站在最高那级台阶上,风刮他衣领。
我抱着纸箱。
纸箱里是洗漱缸、搪瓷杯、几本工作笔记。
别的没了。
台阶下停着黑色轿车。
司机拉开车门,手挡着门框上沿。
我往下走。
一步,两步。
数到第七步,后面脚步响。
厅长追下来。
他步子急,踩得台阶咚咚响。
我站住。
厅长喘气,胸口起伏。
他盯着我怀里纸箱。
“等等。 ”他说。
司机看过来,又转回头。
厅长伸手,拿过纸箱。
纸箱不重,他一只手托着。
“衣服呢? ”他问。
我指指纸箱。
制服叠好了,压在洗漱缸下面。
厅长放下纸箱,蹲下。
他翻开洗漱缸,抽出那套深蓝色制服。
制服熨过,折痕笔直。
他抖开上衣。
肩章位置空着,领花也没了。
“转过去。 ”厅长说。
我没动。
“转过去! ”他声音压低,喉咙里滚着响。
我转身,背对他。
风刮过后脖子。
厅长抖开制服,披上我肩膀。
布料擦过耳尖,窸窣一声。
他扣扣子。
从下往上,一颗,两颗。
手指碰到我喉结。
“听着。 ”他嘴唇动,声音贴着我耳根进来,“你不能走。 ”
我肩膀绷紧。
“你的档案,三年前就调走了。 ”厅长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手按在我肩上,“调走那天,保密级别就定了。 SSS级。 全系统,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
我手指蜷起来。
“你现在走出去,上那辆车——”厅长抬下巴,指台阶下的轿车,“明天,不,今天晚上,就会有人找你。 找你谈话,找你家里谈话,找你老家所有沾亲带故的人谈话。 ”
我喉咙发干。
“你想让你妈再过一次三年前那种日子? ”厅长问,“电话二十四小时响,门口永远停着车,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
我闭上眼。
眼皮后面是老家堂屋,妈坐在板凳上,手攥着围裙。
“把衣服穿好。 ”厅长手指用力,捏我肩骨,“转过来,跟我回去。 ”
我睁开眼。
黑色轿车还停在下面。
司机靠着车门,点烟。
“那车谁派的? ”我问。
“你不需要知道。 ”厅长松开手,“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你复员的命令作废。 你调回厅里,岗位待定。 住处换,联系方式换,社交关系全部切断。 ”
他弯腰,捡起纸箱。
把洗漱缸、搪瓷杯、笔记本,一样一样放回去。
“还有问题吗? ”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
他眼角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有。 ”我说,“三年前调我档案的,是谁? ”
厅长抱起纸箱,转身往上走。
“跟我来。 ”他说。
01b
厅长办公室在七楼。
走廊很长,灯没全开。
我跟在他后面。
皮鞋踩地毯,没声音。
他开门,让我先进。
办公室很大,窗户对着后院。
后院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
“坐。 ”厅长指沙发。
我站着。
厅长放下纸箱,走到办公桌后面。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封口,边缘磨得发毛。
“自己看。 ”他把纸袋放桌上。
我走过去。
纸袋不厚,里面就两三张纸。
抽出第一张。
是调令复印件。
日期:三年前,十一月七日。
调出单位:省公安厅。
调入单位:空白。
第二张。
保密级别确认书。
级别:SSS。
知悉范围:五人。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栏,签字笔迹是我的,但我不记得签过。
第三张。
照片。
黑白照片,有点糊。
照片里是我妈。
她提着菜篮子,站在老家菜市场门口。
日期是昨天。
我手指捏紧照片边缘。
“什么意思? ”我问。
“意思就是,你一直受保护。 ”厅长坐进椅子,椅子嘎吱响,“也一直被监视。 ”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
“谁监视? ”
“保护你的人。 ”厅长说,“也是监视你的人。 ”
“我要名字。 ”
“给了你名字,然后呢? ”厅长往后靠,“你去查? 你查得到? 查到了,你能做什么? ”
我盯着照片里我妈的脸。
她笑,跟卖豆腐的摊主说话。
“你们用我妈威胁我。 ”我说。
“不是威胁。 ”厅长摇头,“是陈述事实。 你走出这栋楼,脱离保护范围,你妈的安全等级就会降级。 降级意味着什么,你清楚。 ”
我清楚。
三年前那个冬天,老家派出所所长半夜敲我家门,说接到通知,要加强家属安全防护。
第二天,门口就多了辆巡逻车。
妈去买菜,车跟着。
妈去跳广场舞,人也跟着。
妈问我:“儿啊,你到底是警察,还是犯人? ”
我说不出话。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厅长竖起两根手指,“一,穿上这身衣服,跟我去人事处办手续,然后去给你安排的新住处,等下一步指示。 ”
“二呢? ”
“二,你脱下衣服,下楼,上那辆黑车。 ”厅长放下手,“我保证,车会送你回老家。 但你进家门之前,会有另一拨人先到。 他们会跟你妈谈,也会跟你谈。 谈的内容,不会太愉快。 ”
窗户玻璃映出我的脸。
穿着制服,领口扣到顶。
“我选一。 ”我说。
厅长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纸箱里的东西,除了衣服,全部留下。 ”他说,“包括笔记本。 ”
“笔记本是工作记录。 ”
“所以不能带走。 ”厅长站起来,“手机。 ”
我从裤兜掏出手机,放桌上。
“手表。 ”
我摘下手表。
老上海表,爸留下的。
“皮带。 ”
我解皮带。
皮带扣是金属的,刻着警徽图案。
“鞋。 ”
我停住。
“鞋也要? ”我问。
“所有可能带定位、带存储功能的,全部留下。 ”厅长指我脚上的皮鞋,“这鞋是你自己买的,还是配发的? ”
“配发的。 ”
“脱了。 ”
我弯腰解鞋带。
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
厅长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
运动服,没牌子。
还有一双布鞋。
“换上。 ”他说。
我脱掉制服,换上运动服。
布料粗糙,摩擦皮肤。
厅长把制服叠好,放进纸箱。
又把我的手机、手表、皮带、皮鞋放进去。
“这些怎么处理? ”我问。
“销毁。 ”厅长抱起纸箱,“你的一切,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属于你自己了。 ”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
我等着。
“三年前,你执行过一次外围协查任务。 ”厅长声音很平,“任务地点,城西老棉纺厂。 记得吗? ”
我呼吸停了一拍。
“记得。 ”我说。
“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厅长问。
我眼前闪过画面。
破厂房,生锈的铁门,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
地上有拖拽痕迹,深色,黏稠。
“我看见了血。 ”我说。
厅长点头。
“不止血。 ”他说,“你还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了三年的人。 ”
01c
我没说话。
厅长盯着我,等我说下去。
“档案里没写。 ”我最后说。
“因为不能写。 ”厅长走回来,纸箱还抱着,“你当时写的报告,只提了血迹,没提目击证人。 ”
“那不是证人。 ”我说,“那是……”
“是什么? ”
我摇头。
不能说。
说了,就是承认。
“你当时为什么隐瞒? ”厅长问。
“我不确定。 ”我说,“光线暗,距离远。 可能看错了。 ”
“但你心里知道没看错。 ”厅长放下纸箱,坐在桌沿,“这三年,你每次经过城西,都会绕开老棉纺厂。 你宿舍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从厂区门口捡到的工牌,塑料的,名字磨花了,但照片还能看清。 你每个月都会拿出来看一次,看完又塞回去。 ”
我后背发凉。
“你们连我抽屉都翻。 ”我说。
“保护性检查。 ”厅长纠正,“那张工牌,你捡到的时候就知道是谁的。 但你不上交,不汇报,自己藏着。 为什么? ”
我攥紧拳头。
布鞋鞋底薄,踩在地板上,脚心发凉。
“因为工牌上的人,是我警校同学。 ”我说,“林峰。 ”
厅长点头,像在等我继续。
“林峰比我早一年毕业,分去刑警队。 ”我声音有点哑,“三年前,不对,四年前,他追查一个走私案,线索断在老棉纺厂。 他去蹲点,再没回来。 三天后,下游河道漂上来一具尸体,泡胀了,脸看不清。 但衣服是林峰的,证件也在。 队里定了因公殉职,追授二等功。 ”
“但你不信。 ”厅长说。
“尸体右手缺了食指。 ”我说,“林峰警校时打靶,步枪后坐力挫伤,右手食指变形,伸不直。 可河里那具尸体,右手五指齐全。 ”
办公室安静。
后院老槐树枝杈刮窗户,吱呀吱呀。
“所以你在厂区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上报,是确认。 ”厅长说,“你捡了工牌,想找他问清楚。 但你找不到。 之后三年,你再也没见过他。 ”
“直到上个月。 ”我说。
厅长眼神锐利起来。
“上个月什么时候? 具体点。 ”
“十五号,晚上九点左右。 ”我说,“我加班,下楼买烟。 便利店门口,有个人蹲着系鞋带。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转身进巷子。 背影很像林峰。 ”
“跟了吗? ”
“跟了。 ”我说,“巷子深,没灯。 他跟丢了。 ”
“不是跟丢。 ”厅长站起来,走到窗边,“是他不想让你跟。 ”
他拉开窗帘。
后院除了老槐树,还有辆白色面包车,停树荫底下。
“林峰没死。 ”厅长说,“但他也不是以前的林峰了。 他现在为谁工作,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上个月十五号之后,你的保密等级从A级提到了SSS级。 提级申请不是我提的,是上面直接下的命令。 ”
“上面是哪里? ”
厅长摇头。
“我的权限,只能知道这么多。 ”他转回身,“现在,你是SSS级保密人员。 你的任务,就是‘不存在’。 不接触过去的关系,不打听林峰的下落,不问为什么。 能做到吗? ”
我看着窗外那辆白色面包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如果我说不能呢? ”我问。
厅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
拿出一部手机,黑色的,很厚。
“那你就打这个电话。 ”他把手机推过来,“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拨通,说你要退出。 对方会安排。 ”
“安排什么? ”
“安排你‘合理消失’。 ”厅长说,“车祸,突发疾病,意外坠楼。 你选一个。 ”
我拿起手机。
沉,像块砖。
“我妈呢? ”我问。
“会有人照顾她。 ”厅长说,“以你牺牲抚恤的名义,按月打钱,直到她百年。 ”
我拇指摩挲手机边缘。
塑料壳,冰凉。
“我选留下。 ”我说。
厅长呼出一口气,很轻。
“穿上布鞋,跟我走。 ”他说。
我弯腰穿鞋。
鞋带系紧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三声,停顿,再两声。
厅长神色一变。
“躲里间。 ”他压低声音,指办公室侧面的小门。
我闪身进去。
里间是休息室,一张床,一个衣柜。
门没关严,留条缝。
外间门开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厅长,有紧急情况。 ”陌生男人的声音。
“说。 ”
“林峰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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