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李建军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水泥路尽头那座灰扑扑的瓦房,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家。

往年这时候,远远就能看见母亲在院门口扫雪,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见着他就直起腰喊:"建军回来啦?锅里炖着肉呢。"

可今天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两根木柱子孤零零地立着,春联还没贴,门框上积着层薄雪。

"爸?"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的鸡被惊得扑腾翅膀。西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父亲李国强披着棉袄出来,眼角的皱纹比秋天见时又深了些。

"回来啦。" 老人接过行李箱,手背上的冻疮红得发亮,"刚给你妈上了坟,她说过要等你回来贴春联。"

李建军鼻子一酸,没接话。母亲是去年深秋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咽气,三个月。他在城里的装修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母亲快不行了才赶回来,连她最后想吃的荠菜饺子都没来得及做。

行李箱放在东屋炕边,他伸手摸了摸炕席,冰凉。往年母亲早把炕烧得暖烘烘的,铺着她亲手缝的花褥子。

"我去烧炕。" 他转身要去厨房,被父亲拉住。

"不用,现在有电热毯,你妈走后我就没用过灶膛。" 老人声音低低的,"她说烧炕烟大,呛得慌。"

晚饭吃得没滋没味。父亲炒了盘白菜,蒸了几个馒头,桌上连点荤腥都没有。李建军记得以前过年,母亲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炸丸子、蒸年糕,窗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爸,明天我去镇上割点肉吧?"

"不用,你王婶下午送了碗排骨,放锅里热着就行。" 父亲往嘴里塞着馒头,"她知道你今天回来。"

夜里躺在炕上,电热毯热得人发燥,李建军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母亲咳嗽的声音。他摸黑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相框 —— 母亲笑着坐在油菜花地里,穿件红衬衫,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时给她买的。

第二天一早,他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推开门看见父亲正踩着板凳贴春联,红纸在寒风里哗啦作响,老人手一抖,春联歪歪扭扭地粘在门框上。

"我来吧。" 李建军接过胶带,指尖触到父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拉着父亲的手说:"你这手粗得能搓掉皮,别碰孩子脸蛋。"

贴完春联,父亲从仓房翻出串灯笼,电线都脆得发硬。李建军试了试,灯泡早烧了。

"去村头小卖部买个新的。" 他揣着钱往外走,刚到门口就撞见邻居王婶。

"建军回来啦?" 胖婶挎着竹篮,"你妈以前总说,你最爱吃我做的酱肘子,给你捎了块。"

李建军接过篮子,闻到肉香鼻子又酸了。王婶往院里瞅了瞅,压低声音:"你爸这阵子瘦得厉害,夜里总听见他在院里哭。昨天我看见他对着你妈那张遗像说话,说你小时候偷拿家里的鸡蛋换糖吃。"

小卖部的刘叔正趴在柜台上算账,见他进来直起身子:"要啥?你妈往年这时候,总来买两挂鞭炮,说响亮点能驱邪。"

李建军喉头发紧,指了指货架上的灯泡:"要个一百瓦的。"

回家路上碰见堂哥李建斌,骑着电动车往村西头去,车筐里装着箱牛奶。

"去看三奶?" 李建军问。

"嗯," 堂哥停下车,"你妈走后,三奶总念叨她。说以前你家包粽子,你妈总给她送一大盆。"

进了院,父亲正蹲在灶台前发呆,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是母亲生前用了十几年的。李建军走过去,把肘子倒进盘子里:"王婶给的,热乎热乎吃。"

父亲没动,指着墙角的蛇皮袋:"你妈秋天晒的干辣椒,说要给你装一袋子带回去。"

除夕下午,李建军在母亲的旧箱子里翻出块红布,裁成几个小条,给父亲和自己的手腕上系了根 —— 老家的规矩,亲人去世头年,要系红布辟邪。

父亲瞅着他手腕上的红布,突然说:"你妈走那天,攥着我的手说,别让你在外面太累。"

年夜饭简单得可怜,一盘肘子,一碗排骨,还有碟咸菜。李建军给父亲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碰杯时两个杯子都在抖。

"爸,明年我不出去了,在县城找个活儿。"

父亲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你妈以前总说,城里套路深,不如家里踏实。"

春晚开始时,外面响起鞭炮声。父亲起身往院里走,李建军跟着出去,看见老人从仓房里抱出捆柴禾,在院当心点着了。

"你妈说,年三十烧点柴,来年日子能红火。" 火苗窜得老高,映着父亲的脸,皱纹里闪着光。

李建军望着跳动的火光,突然觉得心里不那么空了。他仿佛看见母亲站在火光那头,穿着那件蓝布棉袄,笑着说:"建军,多吃点饺子,里面有钱。"

大年初一早上,李建军被饺子香唤醒。跑到厨房,看见父亲正系着母亲那件红围裙,在灶台前忙乎,案板上摆着盘硬币。

"你妈说,包十个带钱的饺子,吃到的人能发财。" 老人手忙脚乱地往锅里下饺子,热水溅在手上也没察觉。

李建军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父亲。老人的背佝偻着,像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槐树。

"爸,我帮你。"

蒸汽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窗缝往下淌,像谁在悄悄流泪。院子里的灯笼红得发亮,春联在风中轻轻摆动,屋里的饺子香混着烟火气,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