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电梯门开了。

林薇先走出去。

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我跟在后面。

这层楼就一户,门开着条缝。

林薇回头看我。

“陈默,资料。 ”
我把文件夹递过去。

她没接,看着我。

“等会儿别乱说话。 王董脾气怪,机会就一次。 ”
我点头。

我知道。

首富王建国,这单成了,林薇公司能活。

我奖金够付我妈下个月药费。

林薇推门。

客厅大。

落地窗外是江。

一个男人背对我们,在看江。

头发灰白,穿着灰毛衣。

“王董。 ”林薇声音比平时软两度,“打扰您。 我是林薇,这是陈默,我们……”
男人转身。

我看清脸。

脑子嗡一声。

男人也看见我。

他眼睛瞪大。

嘴角那疤抽了一下。

我认得那疤。

我八岁那年,他跟我爸打架,我爸用碎酒瓶划的。

他两步冲过来。

我往后退。

林薇挡我前面。

“王董? ”
王建国拨开林薇。

他抬腿,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闷哼,弯腰,手撑住墙。

胃里翻腾。

文件夹掉地上,纸散开。

“臭小子! ”王建国吼,声音炸在耳朵里,“还认得我? ! ”
林薇抓住王建国胳膊。

“王董! 您这是干什么! 他是我们公司……”
“公司个屁! ”王建国甩开她,手指戳到我鼻尖,“陈默! 你抬起头! 你看我! ”
我抬头。

肚子疼,呼吸急。

我看着他那张脸。

老了,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凶,狠,像烧着的炭。

“大舅。 ”我说。

客厅静了。

林薇看看我,看看王建国。

她嘴唇动,没出声。

王建国喘粗气。

他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烧出个洞。

然后他笑了。

笑声干,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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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 还知道叫大舅。 十年了。 十年没听见你叫了。 ”
他转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一口喝干。

背对我们。

“你妈呢。 ”
“在医院。 ”我说。

“什么病。 ”
“尿毒症。 ”
酒杯顿在柜子上。

声音脆。

“缺钱。 ”我说。

肚子疼得我想吐,但我站直了。

“所以我来这儿。 跟林总来谈生意。 ”
王建国又倒了杯酒。

他没喝,端着,看窗外。

“谈生意。 跟我谈生意。 ”
他转回来,看林薇。

“林总是吧。 坐。 ”
林薇没动。

她看我,眼神里有东西在烧。

疑惑,震惊,还有别的。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背挺得笔直。

王建国指指我对面的单人沙发。

“你,坐那儿。 ”
我走过去,坐下。

地毯很软,但我浑身绷着。

“什么生意。 ”王建国问林薇,眼睛却看着我。

林薇快速说了。

智能家居方案。

想进王建国旗下楼盘。

她语速快,但稳。

说到一半,王建国抬手打断。

“陈默。 ”他说,“这方案,你做的? ”
我看林薇。

林薇微微点头。

“我参与了。 ”我说。

“主要部分谁做的。 ”
“……我。 ”
王建国放下酒杯。

他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地上几张散落的纸。

他看。

客厅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这儿。 ”他指着一行数据,“算错了。 基础能耗预估少百分之十五。 ”
我接过来看。

脑子乱,但我强迫自己看。

他说的对。

我手心出汗。

“还有这。 ”他又抽出一张,“联动协议这里,有漏洞。 甲方可以无条件解约,不用赔钱。 ”
林薇猛地站起来。

“什么? ”
王建国把纸递给她。

林薇抓过去看,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抬头看我,眼神像冰。

“我……”我嗓子发干,“我没注意到。 ”
“没注意到。 ”王建国重复,走回他的位置,“就这水平,跟我谈生意。 ”
林薇捏着纸,指节发白。

“王董,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们可以立刻修改……”
“不用了。 ”王建国说。

林薇僵住。

王建国看着我。

“陈默。 你妈在哪个医院。 ”
“市一。 ”
“床位号。 ”
“……307。 ”
他拿出手机,拨号。

“老赵。 市一医院,307床,病人叫刘玉芬。 对。 转到特需病房。 用最好的药。 费用从我账上走。 现在办。 ”
他挂电话。

看着我。

“生意。 ”他说,“我可以给你。 ”
林薇吸了口气。

“但是。 ”王建国声音沉下去,“我有条件。 ”
01b
“什么条件。 ”我问。

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王建国坐进他对面那张宽大的皮沙发里。

沙发皮子黑亮,衬得他脸色发灰。

他没立刻回答,拿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

“你爸,”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下来,“埋哪儿了。 ”
我后背绷紧。

“西山公墓。 ”
“具体位置。 ”
“……C区,第七排,十九号。 ”
他点点头,喝了口酒。

“十年。 我没去看过他。 ”他抬眼,目光像钩子,“你每年都去? ”
“去。 ”
“烧纸? ”
“烧。 ”
“说什么。 ”
我喉咙发紧。

“没说什么。 ”
“没说什么。 ”他重复,笑了一声,很短,“也是。 能说什么。 ”
林薇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她看着我们,眼神在我和王建国之间来回移动。

她没说话,手指蜷在膝盖上,捏紧了又松开。

“条件。 ”王建国放下酒杯,“第一,这单生意,我不跟林薇的公司签。 ”
林薇猛地抬头。

“我跟你签。 ”王建国盯着我,“你,陈默,个人。 方案是你的,责任你担,钱,我打给你个人账户。 ”
林薇站起来。

“王董! 这不合规矩! 陈默是我们公司的员工,方案是公司财产……”
“那就没得谈。 ”王建国截断她,语气没起伏,“你公司那点底子,我清楚。 这方案漏洞百出,给你做,做砸了谁负责? 你负得起? ”
林薇脸涨红。

“我们可以改! 可以完善! ”
“我没时间等。 ”王建国转向我,“你个人接,钱今天就能到你账上。 你妈明天就能用上新药。 你选。 ”
我手心全是汗。

我看林薇。

她也在看我,眼睛里有火,也有别的。

desperation。

绝望。

我知道她公司什么状况。

三个月的工资没发,供应商堵门。

这单是她最后的赌注。

现在,赌注要落在我个人手里。

“第二,”王建国继续说,不给我思考时间,“下周六。 西山公墓。 早上九点。 你跟我一起去。 ”
我看着他。

“给你爸扫墓。 ”他说,“十年了,该去看看了。 ”
客厅又静下来。

窗外有轮船鸣笛,声音闷闷的传进来。

“就这两个条件。 ”王建国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我,“答应,合同我现在让人拟。 钱,半小时内到你账上。 不答应,”他往后一靠,挥挥手,“门在那边。 ”
林薇抓住我胳膊。

“陈默。 ”她声音压得很低,发颤,“你不能……这单子对我很重要,对公司……”
“对你重要。 ”王建国冷笑,“对他妈不重要? ”
林薇噎住。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妈的脸。

医院白墙。

药费单上长长的数字。

林薇发工资那天塞给我的信封,说“先给你妈用”。

公司里那些等着钱吃饭的同事。

还有我爸。

墓碑上那张模糊的照片。

“钱到我账上,”我开口,声音哑,“我会把该给公司的部分转过去。 ”
林薇手指掐进我胳膊肉里。

“陈默! ”
“这是我个人的决定。 ”我看着王建国,“我答应。 两个条件都答应。 ”
王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拿起茶几上的座机话筒。

“小张,进来。 拟一份个人技术咨询服务合同。 甲方是我,乙方是陈默。 对,现在。 条款按之前智能家居那个框架,乙方责任加重,违约金翻倍。 付款方式,签约后立即支付全款。 ”
他放下话筒。

“你妈的事,”他说,“我已经安排了。 特需病房,最好的专家团队。 钱的事,不用担心。 ”
我点点头。

说不出话。

林薇松开我的胳膊。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转身,抓起自己的包,快步走向门口。

高跟鞋这次踩出了声音,哒,哒,哒,很响。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王建国。

“她走了。 ”王建国说。

“嗯。 ”
“恨上你了。 ”
“大概吧。 ”
“后悔吗。 ”
我抬头看他。

“钱什么时候到。 ”
他扯了扯嘴角,那疤跟着动。

“半小时。 ”
我站起来。

肚子被踹的地方还疼,但我站直了。

“合同好了叫我。 我出去透口气。 ”
“去哪儿。 ”
“楼下。 抽根烟。 ”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陈默。 ”他在背后叫。

我停住。

“你爸死的时候,”他问,“恨我吗。 ”
我没回头。

手把门拧开。

“恨。 ”我说。

然后我走出去,关上了门。

01c
楼下风大。

我靠在写字楼背风的墙角,摸出烟。

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

烟吸进去,呛得我咳嗽。

肚子那块肉一抽一抽地疼。

我撩起毛衣看了看,皮肤上一大块青紫。

他踹得真狠。

手机震了。

银行短信。

一串零。

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尾款金额,一分不少。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林薇的聊天框。

转账。

把公司应得的部分,加上预估的利润分成,全转了过去。

数字不小。

她没接收。

也没回消息。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水泥地凉。

烟烧到手指,我才扔掉。

脑子里乱。

一会儿是我妈在普通病房喘不上气的样子,一会儿是林薇最后看我的眼神。

一会儿是王建国问“恨我吗”的声音。

恨吗。

当然恨。

十年前,也是这么个冷天。

我爸和王建国,我大舅,在自家院子里吵。

吵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记得我妈把我推进屋里,关上门。

我从窗户缝看出去。

他们打起来了。

我爸抄起地上的空酒瓶,砸碎,朝王建国捅过去。

王建国躲开,抓住我爸手腕,一拧。

酒瓶掉地上。

王建国一拳砸在我爸脸上。

我爸摔倒,后脑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

闷响。

然后我爸不动了。

王建国愣住。

他跪下去,摇我爸。

没反应。

他抬头,满脸是血,朝屋里吼:“叫救护车! 快! ”
我妈冲出去,尖叫。

后来,医院。

医生说,颅脑损伤,没救过来。

再后来,警察来了又走。

定性互殴过失致死。

王建国赔了钱,坐了牢。

三年。

我妈没要那笔钱。

她说脏。

她带着我搬出原来的家,换了城市,切断所有和王家有关的联系。

她拼命打工,供我读书,累出一身病。

直到尿毒症。

我试过所有办法。

借钱,贷款,求人。

没用。

钱像水一样流进医院,看不见底。

然后林薇接到王建国公司的询盘。

她知道我家的事,只知道一点皮毛,说跟娘家舅舅闹翻了。

她说,陈默,你跟我去,这单成了,你妈有救。

我来了。

我没想到,门后是王建国。

手机又震。

林薇回了消息。

“钱收到。 公司账户。 陈默,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 交接手续,明天来办。 ”
我盯着屏幕。

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刚回完,新消息进来。

陌生号码。

“合同好了。 上来签。 王建国。 ”
我摁灭手机,撑着墙站起来。

腿有点麻。

我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写字楼大厅。

电梯上行。

镜面门映出我的脸。

头发乱,脸色白,嘴角绷紧。

像谁呢。

像我妈,还是像我爸。

或者,像刚才楼上那个踹我一脚的人。

电梯门开。

王建国站在电梯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换了件外套,还是深色,衬得脸色更沉。

“给。 ”他把文件夹递给我,“签完,钱就是你的了。 违约责任看清楚。 ”
我接过,翻开。

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字处。

笔递过来。

我接过,签下名字。

陈默。

两个字,写得稳。

王建国拿回合同,看了看签名。

“字不错。 ”他说,没什么情绪。

他把合同交给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小张,去办。 ”
小张点头,快步离开。

走廊剩下我们俩。

“下周六,”王建国说,“早上九点,西山公墓门口。 别迟到。 ”
“知道。 ”
“你妈那边,我安排了护工,二十四小时。 专家明天会诊。 ”
“……谢谢。 ”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 ”
我转身按电梯。

“陈默。 ”他又叫。

我手指停在按钮上。

“你妈,”他顿了顿,“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
“……不知道。 ”
“别让她知道。 ”
电梯来了。

门开。

我走进去,转身。

门缓缓合上,王建国站在外面的身影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

电梯下行。

失重感传来。

我靠着轿厢,闭上眼。

肚子还在疼。

但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被那一脚,踹裂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