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6

买手店项目大获成功,被多家设计媒体报道。苏晚的名字,第一次以“设计师助理”的身份,出现在专业刊物上。

容辰给她涨了薪,并正式邀请她成为工作室的合伙人预备人选。

“你有独立接项目的能力了。”容辰说,“下次,可以尝试以自己的名义去竞标小型项目。工作室给你背书。”

苏晚没有立刻答应。她需要积累更多作品,也需要一个更明确的个人方向。

就在这时,克莱尔夫人再次找上门。这次不是室内设计,而是服装。

“我看了你为买手店做的那个‘光影褶皱’区域,很受启发。”克莱尔夫人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优雅地交叠双腿,“我计划做一个高端成衣的胶囊系列,主题是‘建筑与服装的对话’。我想邀请你,以独立设计师的身份参与,设计其中一个子系列。预算不高,但如果你做得好,我会推荐你参加明年三月的巴黎时装周外围展。”

巴黎时装周外围展。那是无数独立设计师梦寐以求的跳板。

苏晚心跳如擂鼓。她看向容辰,容辰对她鼓励地点点头。

“我愿意。”苏晚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克莱尔夫人。我会尽全力。”

系列主题定为“废墟上的花”。苏晚从战争遗迹与自然复苏中汲取灵感,用了大量做旧、破损、拼接的手法,结合柔软与硬挺的面料碰撞,试图表达毁灭与重生、脆弱与坚韧。

那两个月,她几乎住在工作室。打版,选料,修改,推翻重来。容辰成了她的第一位模特兼批评者,常常被她拉着试穿半成品,给出中肯意见。

最终,她完成了六套 look。当样衣全部完成,挂在人台上时,整个工作室都安静了。

破碎的薄纱下是坚挺的铠甲绡,烧灼痕迹边缘绣着细小的花朵,不对称的裙摆仿佛被狂风撕裂,却又在裂缝处缀满水晶,像泪,也像星光。

克莱尔夫人来看样衣,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走上前,轻轻抚摸一件上衣的烧灼边缘。

“苏,”她转头,眼里有光,“你很棒。这个系列,我要了。而且,我会亲自为你写推荐信,给时装周外围展的主办方。”

苏晚站在原地,忽然有些腿软。容辰扶了她一下,对她微笑,用口型说:恭喜。

那一晚,苏晚没有庆祝。她一个人回到公寓,坐在小阳台上,看着巴黎的灯火。

终于,她离梦想近了一步。

不是以“陆西洲未婚妻”的身份,不是以“苏家女儿”的身份。

只是苏晚。设计师,苏晚。

17

巴黎的冬天,阴冷多雨。

苏晚在去工作室的路上,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

是沈清璃。

她裹着昂贵的皮草,妆容精致,但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戾气。她站在苏晚公寓楼下,显然等了很久。

“我们谈谈。”沈清璃开口,语气是惯有的、带着施舍般的高高在上。

苏晚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关于西洲。”沈清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他最近不太好。公司出了点问题,他压力很大。我知道……他有时候会想起你。”

苏晚觉得可笑:“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联系他了?”沈清璃盯着她,“你们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才是他的未婚妻。你总是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我联系他?”苏晚笑了,“沈清璃,我出国后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是他在‘想起’我,不是我纠缠他。你有这个时间来找我,不如想想怎么牢牢抓住他的心。”

沈清璃脸色一变,那层温婉面具几乎碎裂:“苏晚!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在巴黎搞出点小名堂,就能翻身了?在真正的资本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我从来没想过跟谁比。”苏晚语气冷淡,“我的设计,是我的实力。不像你,除了炒作和陷害,一无所有。”

“你!”沈清璃扬手。

苏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沈清璃吃痛,精致的五官皱起。

“沈清璃,”苏晚靠近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容城那套,在巴黎不管用。这里没人认识你,也没人在乎你的眼泪。再敢来烦我,我不介意让大家都看看,你这张漂亮脸蛋下面,是什么货色。”

她甩开沈清璃的手,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

沈清璃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气场凌厉的女人,和记忆里那个沉默隐忍的苏晚,判若两人。

“还有,”苏晚转身前,最后说,“告诉陆西洲,他的想念,让我恶心。”

她不再看沈清璃铁青的脸,径直离开。

寒风吹过,扬起她的发梢。

苏晚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容城那个冰冷的夜晚,她也是这样独自走在街头,心如死灰。

而今天,同样的寒冷,她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一团名为“自己”的火。

18

巴黎时装周外围展的消息终于确定。苏晚的“废墟上的花”系列,成功入选“新锐设计师展示单元”。

虽然只是外围展,但也是国际时尚界的重要舞台。无数买手、媒体、评论人都会到场,寻找下一个可能。

苏晚更忙了。除了完善系列,还要准备秀场音乐、模特casting、妆发方案。容辰几乎承包了工作室的其他项目,让她全心投入。

林薇打来电话,兴奋得不行:“晚晚!我要请假!飞巴黎看你的秀!必须去!我要坐第一排!”

苏晚笑着应下。

临秀前一周,苏晚却接到克莱尔夫人的紧急电话。

“苏,出问题了。”克莱尔夫人语气凝重,“你系列里那件主秀裙,负责镶嵌水晶的手工坊刚刚通知,匠人突发急病入院,无法按时完成。那件裙子离不开那些水晶,那是灵魂!”

那件主秀裙,是整个系列的点睛之笔。在破碎的黑色网纱上,用数千颗细小的水晶,绣出荆棘与玫瑰缠绕的图案,灯光下会随模特的步伐流动闪烁。

苏晚赶到手工坊,看到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水晶绣片,心沉了下去。

“没有别的匠人能接吗?”她问。

手工坊负责人摇头:“这种特殊绣法,只有皮埃尔老先生会。他现在在医院,至少需要一个月恢复。”

一个月?秀就在五天后。

“把剩下的水晶和材料给我。”苏晚沉默片刻,开口道。

“苏,你……”克莱尔夫人惊讶。

“我自己绣。”苏晚抱起那盒水晶和绣片,眼神坚定,“我能完成。”

接下来的四天四夜,苏晚几乎没合眼。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对着草图,一针一线,将那些比米粒还小的水晶,绣上薄如蝉翼的网纱。

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眼睛布满血丝,肩膀僵硬得无法动弹。

容辰来送饭,看到她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帮她整理其他衣物,处理好所有杂事。

第四天凌晨,最后一颗水晶落下。

苏晚瘫坐在椅子上,看着人台上那件流光溢彩、仿佛暗夜星河的裙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骄傲。

她做到了。

19

秀当天,后台一片兵荒马乱。

模特、妆发、助理来回穿梭。苏晚作为设计师,反而成了最镇定的人。她仔细检查每一套 look,调整配饰,安抚紧张的新人模特。

“苏!外面坐满了!《Vogue》法国版的主编来了!”克莱尔夫人进来,难掩激动。

苏晚点点头,手心微微出汗,但眼神沉静。

音乐响起,灯光暗下又亮起。

第一个模特走出去。苏晚站在侧幕,能听到外面隐约的惊叹声。

她的系列,充满了矛盾的美感。破碎与完整,暗淡与闪耀,束缚与自由。模特们像从废墟中走出的战士,又像涅槃重生的精灵。

林薇坐在第一排,捂着嘴,眼泪汪汪。容辰在她旁边,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

倒数第二个模特出场。

然后,最后一位,穿着那件水晶主秀裙的模特,缓缓走上T台。

灯光追随着她,裙摆上的万千水晶折射出璀璨光芒,仿佛将整个银河穿在了身上。走动间,光影流转,荆棘与玫瑰的图案时隐时现,美得惊心动魄。

掌声,从零星到热烈,最后变成持续的轰鸣。

苏晚站在侧幕阴影里,看着她的作品接受赞美,眼眶发热。

秀导示意她出去谢幕。

苏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走了出去。

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能听到掌声和欢呼。她走到T台中央,对各个方向鞠躬。

起身时,目光无意扫过前排。

然后,她定住了。

就在林薇和容辰旁边,隔了几个座位,坐着两个人。

陆西洲,和沈清璃。

陆西洲穿着深色西装,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沈清璃则紧紧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冰冷,死死盯着苏晚。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只是一瞬。

她移开目光,脸上浮起从容的微笑,再次鞠躬,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回后台。

掌声还在继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20

秀后的小型庆功宴,在画廊举办。

苏晚被媒体、买手和同行团团围住,应接不暇。她从容地应对着,法语和英语流利切换,谈设计理念,谈材质创新。

容辰在一旁,像可靠的守护者,适时为她挡开过于热情或难缠的对象。

林薇挤过来,抱住她:“晚晚!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苏晚回抱她,笑容真诚:“谢谢你,薇薇。一直支持我。”

“苏晚。”

低沉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苏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她转过身,脸上是得体的、面对陌生来宾的微笑。

“陆先生,沈小姐。”她微微颔首,态度客气疏离。

陆西洲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震惊,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懊悔?沈清璃则紧紧贴着他,笑容勉强。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陆西洲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的设计……很出色。”

“谢谢。”苏晚语气平淡,转向旁边一位正在等她的意大利买手,“安东尼奥先生,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合作意向,我们稍后详谈?”

她巧妙地结束了与陆西洲的对话,转身融入另一圈交谈。

陆西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光芒四射的苏晚。她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安静顺从、眉眼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女孩。她自信,从容,眼底有光,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光彩。

沈清璃掐了他手臂一下,低声:“西洲,我们走吧。这里没什么意思。”

陆西洲没动。

“陆总也对独立设计感兴趣?”容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陆西洲,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淡淡的审视。

陆西洲接过酒杯:“容先生。久仰。没想到,你是晚……苏晚的合伙人。”

“是合伙人,也是朋友。”容辰微笑,目光扫过脸色不佳的沈清璃,“苏晚很有天赋,也很努力。巴黎是个公平的地方,才华不会被埋没。”

这话意有所指。

陆西洲抿了口酒,没说话。

不远处,苏晚正与《Vogue》的主编相谈甚欢,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明亮。

陆西洲忽然觉得,手中的酒杯有些沉重。

他错过了什么。

或者说,他当年,亲手打碎了什么。

21

庆功宴结束,已是深夜。

苏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靠在画廊门边,轻轻舒了口气。兴奋褪去,疲惫涌上。

“累了吧?”容辰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我送你回去。”

车上,两人一时无言。窗外巴黎的夜景流淌而过。

“今天看到那两个人,没事吧?”容辰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

苏晚看着窗外:“能有什么事。早就过去了。”

“那就好。”容辰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陆氏集团最近在拓展欧洲市场,尤其是时尚和艺术投资板块。陆西洲这次来巴黎,不仅仅是看秀。他在接触几家画廊和设计工作室,似乎有并购或投资的意向。我的工作室,也在他的目标名单上。”

苏晚转过头:“他想收购你的工作室?”

“接触过,我拒绝了。”容辰笑了笑,“我不缺资金,也不想被资本裹挟。但以他的作风,不会轻易放弃。我担心……他会从你这里入手。”

苏晚蹙眉。

“放心,我只是提醒你。”容辰看她一眼,“你现在是独立的设计师,有作品,有口碑。巴黎的设计圈看重实力,也看重风骨。只要你立场坚定,没人能强迫你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的动向。”

“谢谢师兄。”苏晚真心道,“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回到公寓楼下,容辰叫住她:“苏晚。”

苏晚回头。

“今天的秀,非常成功。”容辰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和,“你靠自己,走到了这里。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别让任何人、任何事,绊住你的脚步。”

苏晚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嗯。”

上楼,开门。林薇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抱着手机。

苏晚给她盖了条毯子,走到小阳台。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她想起陆西洲今晚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或许有惊艳,有意外,但绝没有歉意,更不会有爱。

只有男人对失去所有物的不甘,和对焕然一新“藏品”的重新评估。

苏晚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陆西洲,沈清璃。

游戏,才刚刚开始。

22

果然,第二天一早,苏晚就接到了陆西洲的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法国本地号,但苏晚接起,听到那声“晚晚”,就知道了是谁。

“有事吗,陆先生。”她语气平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们谈谈。我在你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

“抱歉,我很忙。而且,我认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关于你父亲,和蘇氏企业。”陆西洲说。

苏晚握紧了手机。

半小时后,她坐在了陆西洲对面。沈清璃不在。

陆西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青。他搅动着咖啡,没有立刻开口。

苏晚也不催,静静看着窗外街景。

“蘇氏的情况不太好。”陆西洲终于开口,“去年那件事后,虽然我……补偿了一些订单,但口碑受损,加上行业不景气,资金链一直很紧张。最近,有一笔关键贷款到期,银行那边……态度不太明朗。”

苏晚抬眸看他:“所以?”

“我可以帮忙。”陆西洲看着她,“和银行打个招呼,或者,直接注资。”

“条件呢。”苏晚问得直接。

陆西洲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干脆,顿了一下:“回容城。来陆氏集团,负责新成立的品牌艺术中心。职位、薪水,随你开。”

苏晚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陆总真是生意人,任何时候都不忘做交易。用我父亲的公司,换我回去给你打工?”

“不是打工。”陆西洲皱眉,“是给你一个更大的平台。晚晚,你在巴黎做得是不错,但这里毕竟不是主流。回国内,背靠陆氏,你的才华能有更好的施展空间。而且……”他语气放缓,“你父亲年纪大了,也需要你在身边。”

“需要我在身边?”苏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当初把我丢出国的时候,他可没这么想。”

陆西洲一噎。

“陆西洲,”苏晚身体前倾,目光锐利,“你帮我父亲,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你现在觉得我有利用价值了?”

陆西洲脸色微变。

“如果你是因为热搜那件事愧疚,大可不必。我早就无所谓了。”苏晚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却带着疏离,“如果你是因为我现在那点小小的名气,想把我挖回去,给你的品牌艺术中心贴金,那也省省。我不卖。”

“苏晚!”陆西洲语气沉下来,“你别意气用事!你父亲的公司如果倒了,对你没好处!”

“那是他的公司,他的选择。”苏晚站起来,拿起包,“五年前,他选择牺牲我,保全公司。五年后,是死是活,也是他的因果。至于我——”

她低头,看着陆西洲,眼神平静无波。

“我的路,我自己走。不劳陆总费心。”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陆西洲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

咖啡杯晃了晃,深色液体溅出几滴。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决绝地离开。只是那时,背影单薄脆弱。而如今,挺拔坚韧,带着他无法掌控的光芒。

23

蘇氏企业的危机,苏晚最终还是知道了详情。

不是从陆西洲那里,也不是从父亲那里——苏明城从未主动联系过她。是林薇打听来的。

“你爸也真是……”林薇在视频里叹气,“死要面子活受罪。听说陆西洲提出可以帮忙,他居然拒绝了,说什么不靠前女婿施舍。现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苏晚沉默。她能想象父亲焦头烂额又强撑尊严的样子。

“晚晚,你别心软。”林薇劝道,“当初他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我没忘。”苏晚说,“但他毕竟是我爸。”

血缘是斩不断的枷锁。

几天后,苏晚接到了一个陌生国际长途。是苏明城的主治医生打来的。苏明城因急火攻心,高血压引发轻微中风,住院了。

“苏小姐,苏先生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他一直在念叨你……你看,方不方便回来一趟?”

苏晚握着电话,指节泛白。

最终,她还是订了回容城的机票。将手头紧急的工作处理交接,向克莱尔夫人和容辰说明了情况。

“需要帮忙吗?”容辰问。

“暂时不用。处理完家事,我就回来。”

临行前,克莱尔夫人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下个月米兰一个设计扶持计划的推荐信。我觉得你应该试试。把资料填好寄过去,等我消息。”

苏晚接过,心头沉甸甸的。那是另一个重要机会。

“谢谢您,克莱尔夫人。”

“去吧,孩子。家事重要,但别忘了你自己的路。”克莱尔夫人拥抱了她。

再次踏上容城的土地,苏晚心情复杂。五年了,城市变化不大,依然繁华喧嚣,只是与她无关。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苏晚走到病房外,透过玻璃,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皱着。

继母周莉坐在旁边削苹果,看到她,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回来了。”周莉放下苹果,起身,“你爸刚睡着。医生说不让打扰。”

苏晚点点头,将带来的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

“公司怎么样了。”她问。

周莉眼圈一红:“还能怎么样……你爸倒下了,那几个股东趁机发难,银行天天催债……小晴还没毕业,一点忙也帮不上……晚晚,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但这次,你看在……看在你爸生你一场的份上,帮帮他吧……”

她说着就要跪下来。

苏晚扶住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会想办法。”她听见自己说。

但不是用陆西洲的方法。

24

苏晚没有去见陆西洲。

她通过林薇,联系上了父亲公司的财务总监和几个核心老臣,拿到了详细的财务报表和债务情况。

问题比她想象的更严重。不仅是资金链断裂,还有几笔糊涂账和潜在的税务风险。父亲一向固执,管理方式老旧,又爱面子,很多问题被掩盖,如今一并爆发。

苏晚花了三天三夜,梳理清楚。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以个人名义,联系了几家一直有合作意向的国内投资机构和品牌方。以她在巴黎时装周外围展的成功和“废墟上的花”系列的市场潜力为筹码,加上苏氏企业现有的生产线和工人(这是实体资产),打包了一个“设计师品牌+成熟供应链”的合作方案。

“蘇氏需要资金渡过难关,也需要转型。而你们,需要可靠的产能和有潜力的设计。我们可以成立新的合资公司,专注中高端成衣和设计师品牌孵化。蘇氏的债务,由新公司承接并重组,原有不良资产剥离……”

视频会议里,苏晚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对着PPT,冷静清晰地阐述方案。她法语和英语流利,对设计、市场和供应链的理解专业而深入,让屏幕那头的投资者们频频点头。

这不是求人,是共赢的商业提案。

当父亲的主治医生允许探视时,苏晚带着初步的合作意向书,走进了病房。

苏明城靠在床头,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愧疚,也有难以置信。

“你……你真的做到了?”他看着意向书上那几家响当当的投资机构名字,声音发颤。

“只是初步意向,后续还需要详细尽调和谈判。”苏晚语气平静,“但对方对方案很感兴趣。前提是,公司必须建立现代管理制度,财务透明,并且由我主导设计方向和品牌运营。爸,你安心养病。公司的事,我来处理。”

苏明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眼圈泛红。

“晚晚……爸……对不起你。”

苏晚鼻尖一酸,别过脸:“都过去了。”

走出病房,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曾经,她渴望父亲的认可,渴望家的温暖,却一次次被推开。

如今,她不再需要他们的认可,却反而得到了。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讽刺。

手机震动,是容辰发来的信息:“米兰设计扶持计划初审通过了,需要你回去参加终审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另外,巴黎这边有个不错的独立工作室空间在招租,我觉得很适合你做个人工作室。速回。”

苏晚看着信息,又回头看了看病房的门。

然后,她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25

蘇氏的危机,因为苏晚带来的合作意向,暂时稳住了局面。投资方派了团队进驻尽调,苏晚作为中间人和未来品牌负责人,不得不留在容城一段时间,配合工作。

这期间,她不可避免地,又遇到了陆西洲。

是在一个商务酒会上。苏晚作为新合资公司的代表出席,陆西洲则是主办方邀请的重量级嘉宾。

苏晚穿着一身自己设计的黑色西装套装,剪裁利落,线条流畅,低调中透着锋芒。她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不再是“陆西洲的前未婚妻”或“苏家女儿”的打量,而是对她本人成就和气质的好奇与欣赏。

陆西洲隔着人群看她,目光深沉。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酒杯:“看来,不需要我帮忙,你也解决了蘇氏的问题。”

苏晚举杯,与他轻轻一碰,语气疏离客气:“托陆总当年‘成全’的福,让我学会,凡事只能靠自己。”

陆西洲脸色一僵。

“听说你在巴黎发展不错。恭喜。”他转移话题。

“谢谢。”苏晚微笑,“比不得陆总,事业爱情双丰收。”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让陆西洲心头莫名烦躁。他和沈清璃订婚了,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沈清璃依然美丽温婉,但那份温婉下,是日益膨胀的控制欲和疑心。她会查他手机,会干涉他工作,会用眼泪和“没有安全感”来绑架他。

他开始怀念,苏晚曾经的安静和独立。

不,他立刻掐灭这个念头。他爱的是清璃,一直是她。

“晚晚,”陆西洲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过去的事,我欠你一个道歉。我那时……处理得不好。”

苏晚挑眉,有些讶异地看他。陆西洲居然会道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都过去了,陆总不必放在心上。”她语气依旧平淡,“没有那些事,也没有今天的我。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这话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陆西洲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们之间,难道只剩下生意和客套?”

苏晚笑了,笑容得体,却无温度:“不然呢,陆总觉得,我们之间还应该有什么?”

陆西洲语塞。

“西洲。”沈清璃柔媚的声音响起,她挽上陆西洲的手臂,身体亲密地靠着他,目光却带着警惕看向苏晚,“苏小姐,好久不见。听说你回容城了?这次待多久呀?”

“处理完事情就走。”苏晚回答。

“哦,那可惜了。我和西洲下个月的婚礼,还想邀请你来参加呢。”沈清璃笑吟吟地说,指甲却暗暗掐进陆西洲的手臂。

苏晚恍若未觉,举了举杯:“恭喜二位。婚礼我就不去了,巴黎那边工作忙。礼金我会让人送到。”

说完,她对两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谈的业内人士,从容融入。

陆西洲看着她的背影,手臂上沈清璃掐着的痛感传来,心里却是一片空落落的冰凉。

沈清璃贴近他耳边,声音带着委屈和警告:“西洲,你刚才跟她聊什么呢?你是不是……还想着她?”

陆西洲收回目光,拍拍她的手,语气疲惫:“别乱想。走吧,去跟王总打个招呼。”

他没有回答沈清璃的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26

苏晚在容城留了两周,将合资公司的基础框架和后续工作安排妥当,又聘请了一位可靠的职业经理人负责日常运营,便准备返回巴黎。

米兰设计扶持计划的终审在即,个人工作室的筹备也刻不容缓。

临行前,她去医院跟父亲道别。

苏明城气色好了很多,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爸,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有李经理看着,大方向我会远程把控,定期回来。”苏晚给他削了个苹果。

“晚晚,”苏明城接过苹果,没吃,看着她,“你……恨爸吗?”

苏晚动作一顿,继续削皮:“以前恨过。现在,不重要了。”

“是爸糊涂……”苏明城声音哽咽,“总觉得女孩子,嫁得好最重要……委屈你了。”

“都过去了。”苏晚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我现在很好。真的。”

苏明城看着女儿沉静坚定的眉眼,知道她是真的走出来了,而且走得比他想象的更远、更好。欣慰之余,是更深的自责。

“你那个师兄……容辰,他对你……”苏明城试探。

“是很好的朋友和合作伙伴。”苏晚坦然道,“爸,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苏明城点点头,不再多说。

从医院出来,苏晚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清璃。

她似乎专程在等苏晚,穿着昂贵的套装,妆容精致,但眼神里是压不住的焦虑和嫉恨。

“苏晚,我们谈谈。”她拦住苏晚去路。

“我以为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苏晚不想纠缠。

“就五分钟。”沈清璃语气急促,“西洲最近很不对劲。他老是心不在焉,对我也不像以前……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想勾引他?”

苏晚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了。

“沈清璃,”苏晚看着她,目光平静到近乎怜悯,“五年了,你还是只会这一套吗?把你的不自信,你的恐惧,都归结到别人身上?陆西洲对你好不好,是你和他的事,与我无关。我对他,早就没兴趣了。”

“你说谎!”沈清璃声音尖利起来,“你要是没兴趣,为什么回容城?为什么在他面前晃?还搞什么合资公司,不就是想引起他注意吗?”

“我回容城,是为了处理家事,为了我父亲的公司。”苏晚语气转冷,“至于陆西洲,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曾经的错误选择,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商业伙伴。仅此而已。你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建议你好好反思一下你们的感情,而不是在这里找我麻烦。”

沈清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还有,”苏晚上前一步,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五年前你泼给我的脏水,我洗清了。用我自己的方式。如果你再敢耍什么花样,我不介意把当年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的备份,公之于众。看看最后身败名裂的,会是谁。”

沈清璃猛地后退一步,瞳孔骤缩:“你……你胡说!你哪有……”

“你以为,我真的毫无准备,就任你宰割?”苏晚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淡然,“沈清璃,好自为之。别再来惹我,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说完,她不再看沈清璃煞白的脸,拦了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沈清璃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影显得有几分狼狈。

苏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容城的街景飞速后退。

这一次离开,她心中再无波澜。

27

米兰设计扶持计划的终审现场,设在一座古老的宫殿内。

来自全球的三十位新锐设计师,将在这里展示自己的作品集和未来规划,角逐最后的十个名额。入选者将获得一年的工作室支持、行业导师指导和国际巡展机会。

苏晚抽到靠后的顺序。她坐在等候区,看着前面设计师们的展示,有些紧张,但更多是跃跃欲试。

轮到她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没有用花哨的PPT,她只是平静地讲述,讲述“废墟上的花”系列的灵感来源,讲述在巴黎的挣扎与成长,讲述她对“脆弱与力量”、“破碎与重生”的理解。然后,她展示了她的新系列构想——“溯源”,一个从中国传统文化和工艺中汲取灵感,用现代设计语言重新诠释的企划。

她的法语和英语流畅自信,台风沉稳,对设计和商业的思考清晰深入。台下几位评审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展示结束,提问环节。一位以犀利著称的意大利评审问:“苏小姐,你的设计充满力量,但也透露出一种……伤痛感。这和你的个人经历有关吗?”

全场安静。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微笑,坦然回答:“是的。我曾经历过被背叛、被放逐、被否定。那些经历很痛,但它们也让我更清晰地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我的设计,是关于伤口的愈合,是关于在废墟上开出花朵。我认为,真正的力量,不是没有伤痕,而是带着伤痕,依然向前。”

评审席上,那位意大利评审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终审结果当场公布。苏晚的名字,在入选名单之列。

她站在台上,接过证书,台下闪光灯闪烁。她看到了坐在观众席的容辰,正微笑着对她竖起大拇指。

那一刻,苏晚知道,她真的走上了更大的舞台。

回到巴黎,她立刻投入新工作室的筹备和“溯源”系列的创作。容辰帮了很多忙,从选址到注册,事无巨细。

新工作室位于塞纳河左岸,面积不大,但采光极好,带着一个小小的露台。苏晚自己动手粉刷墙壁,挑选家具,一点一点布置成喜欢的样子。

挂牌那天,只有容辰和林薇(专门飞来)在场。小小的庆祝,温馨而平静。

“苏晚个人设计工作室”的牌子挂上,在巴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晚拍了张照片,发在几乎荒废的国内社交账号上。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太阳的表情。

很快,下面出现了陆西洲的点赞。

苏晚看了一眼,没有理会,收起手机。

她的人生,早已与他无关。

28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溯源”系列的创作进入关键阶段,苏晚频繁往返于巴黎和国内,去苏州看缂丝,去贵州探访苗绣,与非遗匠人同吃同住,将古老的技艺融入现代设计。

这期间,陆西洲和沈清璃的婚礼,如期登上各大媒体头条,奢华隆重,极尽铺张。

苏晚在贵州的山村里,信号时有时无,偶然刷到新闻推送,只瞥了一眼,便划了过去。

林薇倒是气得在电话里骂了半天。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锁死了是吧?到处发通稿!呸!”

苏晚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老绣娘讲解的图案寓意,一边笑着安抚:“好了薇薇,他们结他们的婚,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我这图案好看吗?”

“好看好看!你做什么都好看!”林薇也笑了,“对了,你猜我昨天见到谁了?陆西洲!在一个商业活动上,看着可憔悴了,没精打采的。沈清璃倒是珠光宝气,但感觉两人怪怪的,没什么交流。活该!”

苏晚只是“嗯”了一声,没接话。

别人的生活,她已不关心。

米兰计划的第一次集体活动,是在纽约举办一个小型联展。苏晚带着“溯源”系列的第一批样衣参加,再次获得好评,接到了几家北美买手店的订单。

从纽约回巴黎的飞机上,她遇到了一个熟人。

许墨深。

当年在巴黎时装周外围展上,坐在第一排,后来私下联系过她想谈合作的亚洲顶级买手店“墨”的创始人。他年轻,低调,在时尚圈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眼光毒辣,经他推荐的设计师和品牌,几乎都能大红。

“苏小姐,又见面了。”许墨深的位置恰好在她旁边,他微笑着打招呼,气质温和儒雅,但眼神锐利。

“许先生,您好。”苏晚礼貌回应。

长途飞行,两人难免交谈。从设计趋势聊到艺术市场,从商业运营聊到文化传承。苏晚发现,许墨深不仅对时尚有深刻见解,学识也极为渊博,谈吐风趣,没有一丝成功人士的架子。

更让她意外的是,许墨深对中华传统文化也有很深的研究,甚至能就某个苗绣图案的起源,与她探讨许久。

“苏小姐的‘溯源’系列,我很期待。”许墨深直言不讳,“现在市场上,真正沉下心来做文化挖掘的设计师不多。大多只是流于表面的符号堆砌。但你不同,我能从你的设计里,看到尊重和思考。”

这是极高的评价。

“谢谢许先生。我会努力不让您失望。”

“叫我墨深就好。”许墨深笑道,“另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墨’在亚洲的几个主要城市,下半年计划举办一场‘东方新生代’主题的巡展。我想邀请你,作为压轴设计师参展。不知道苏小姐是否感兴趣?”

苏晚心头一跳。“墨”的巡展,是无数设计师挤破头都想登上的平台。

“这是我的荣幸。”她认真道,“但我需要先看看具体的策划和时间安排,我需要确保不会影响‘溯源’系列的进度和质量。”

许墨深眼中欣赏更甚:“当然。回头我让助理把详细方案发给你。合作愉快,苏晚。”

“合作愉快。”

飞机降落巴黎时,两人已交换了联系方式。许墨深有车来接,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送她一程,苏晚婉拒了。

看着许墨深的车驶离,苏晚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巴黎微凉的空气。

新的机遇,新的舞台,正在前方徐徐展开。

29

“溯源”系列发布的日子,定在巴黎时装周官方日程的一天,一个不算黄金但也很不错的时间段。场地是克莱尔夫人帮忙联系的,一个有着漂亮玻璃穹顶的旧车站改造空间。

发布前一周,苏晚几乎住在了工作室。样衣调整,配饰搭配,模特试妆,音乐灯光……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打磨。

容辰成了她的全能后勤,林薇也再次飞来,帮忙处理各种琐事。

发布前一天,苏晚接到父亲苏明城的越洋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

“晚晚,明天就办秀了,紧张吗?”

“有点。”苏晚诚实道。

“别紧张。我女儿是最棒的。”苏明城顿了顿,“爸爸……以你为荣。以前是爸不对,以后……你只管飞,飞得越高越好。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苏晚眼眶微热:“爸,你好好养身体。等我忙完这阵,回去看你。”

“好,好。”

挂了电话,苏晚看着窗外巴黎的夜空,心里充盈着一种踏实的温暖。

发布日当天,后台依旧忙碌有序。苏晚反而比上次镇定了许多。

“苏,外面来了很多大人物!”助理兴奋地跑来汇报,“《Vogue》法国版、美国版的主编都来了!还有好多明星和买手!许墨深先生也到了!”

苏晚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模特的妆发。

许墨深确实来了,就坐在第一排,容辰旁边。两人似乎在交谈,气氛融洽。

灯光暗下,音乐起。

这次的音乐,是苏晚特意找音乐人定做的,融合了古琴、箫等中国传统乐器的音色,空灵而富有禅意。

第一个模特走出。改良的立领衬衫,衣襟处是精致的苏绣缠枝莲,搭配利落的阔腿裤。传统与现代,柔美与力量,完美融合。

接着,是缂丝工艺制作的廓形外套,苗绣图腾演变的抽象印花长裙,竹编元素点缀的连衣裙……每一套都令人惊艳,既展现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又极具现代感和实穿性。

台下安静无声,只有快门声和音乐。

最后一套压轴造型,是一件重磅真丝提花制作的斗篷式长裙。巨大的裙摆上,用金线缂丝出壮丽的山河图景,行走间,光影流动,气势磅礴。模特头上戴着简约的金色发饰,妆容清冷,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神女。

掌声,如雷般响起,久久不息。

苏晚在掌声中走出谢幕。她穿着自己设计的一件简单的月白色改良旗袍,长发松松挽起,干净利落,气质卓然。

她鞠躬,起身时,目光扫过台下。

容辰、林薇、克莱尔夫人、许墨深……还有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都在为她鼓掌。

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陆西洲。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没有沈清璃陪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艳,有震动,有失落,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化为一片沉沉的、了然的黯淡。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她。

不,或许,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苏晚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静地移开,再次鞠躬,微笑,然后转身,走向后台,走向属于她的、光芒万丈的未来。

30

“溯源”系列大获成功。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媒体争相报道,苏晚的名字,迅速在國際时尚圈崭露头角。“墨”的巡展邀请也正式敲定,首站就在上海。

回国布展前,苏晚接到许墨深的邀请,共进晚餐。

餐厅是塞纳河畔一家风景极佳的米其林三星。许墨深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谈吐风趣。他们聊工作,聊生活,聊对未来的规划。

“巡展之后,有什么打算?”许墨深问。

“继续做设计。也许会尝试更多跨界合作,比如和艺术家,或者科技领域。”苏晚回答,“我想做的,不仅是衣服,更是一种文化表达和生活方式。”

“很好的想法。”许墨深赞赏地点头,随即,语气多了几分认真,“苏晚,除了合作伙伴,我希望能有更多时间了解你,以朋友,或者……更进一步的私人身份。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苏晚微微一怔。她不是没感觉到许墨深的好感,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而郑重地表达。

她看着许墨深。他眼神真诚,没有任何逼迫,只有尊重和期待。

这是一个和她势均力敌、灵魂上有共鸣的男人。他能欣赏她的才华,尊重她的独立,支持她的梦想。

或许,是时候,给彼此一个机会。

“我的工作会很忙,经常满世界飞。”苏晚说。

“巧了,我也是。”许墨深笑了,“我们可以约在下一个城市见面,比如,上海,或者东京,或者纽约。”

苏晚也笑了,端起酒杯:“听起来不错。”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上海,“东方新生代”巡展现场,人潮涌动。

苏晚的“溯源”系列作为压轴,占据了最大的展厅。她正和一位法国收藏家交谈,忽然听到一阵骚动。

转头,看见沈清璃挽着陆西洲,出现在展厅入口。沈清璃依旧打扮得光鲜亮丽,但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憔悴和强撑的傲气。陆西洲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们是跟着一个商业考察团来的,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苏晚。

沈清璃看到被众人簇拥、光芒四射的苏晚,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抓紧了陆西洲的手臂。

苏晚只瞥了他们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与收藏家交谈,神情自若。

然而,沈清璃却径直走了过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苏小姐,真是恭喜啊。在国外学了几年,回来就成‘东方新生代’代表了?这标签贴得,不嫌脸大吗?”

话语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苏晚缓缓转身,看向沈清璃,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沈小姐,”她声音平静,却清晰有力,“标签是别人给的,实力是自己挣的。就像‘陆太太’这个标签,你戴了这么久,戴得可还安心?”

沈清璃脸色唰地白了。

陆西洲眉头紧皱,低喝:“清璃!”

沈清璃却像被踩了尾巴,尖声道:“你得意什么?!要不是西洲当年……”

“清璃!”陆西洲厉声打断她,用力将她往旁边拉,脸上是罕见的怒意和难堪。

苏晚却不再看他们,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她对旁边的收藏家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们继续。”

许墨深这时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站到苏晚身边,姿态亲近而保护。他先是礼貌地对陆西洲和沈清璃点了点头,然后温声对苏晚说:“晚晚,李夫人她们在那边,想跟你合个影。”

“好。”苏晚微笑应下,很自然地挽上许墨深伸过来的手臂。

两人相携离去,背影和谐登对,宛如一对璧人。

陆西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着苏晚脸上那发自内心的、从容自信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看他时眼里有光的女孩。

是他亲手熄灭了那盏光。

而现在,那盏光在别人身边,燃烧得如此明亮耀眼,却再也与他无关。

沈清璃还在他耳边低声抱怨着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只觉得周围嘈杂的人声、炫目的灯光,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苏晚挽着许墨深离开的背影,清晰得刺眼。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

不,或许,他从未真正懂得如何拥有。

展览还在继续,苏晚依然是全场焦点。关于沈清璃那点不和谐的插曲,很快被人遗忘在脑后。

后来,苏晚听说,陆西洲和沈清璃回国后不久,就分居了。传言沈清璃控制欲太强,而陆西洲则日益沉默,两人矛盾不断。

再后来,蘇氏企业在新的管理团队带领下转型成功,渐渐走出困境。苏明城身体好转后,退居二线,将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偶尔钓钓鱼,练练字,提起女儿,总是一脸骄傲。

苏晚的工作室越做越大,她在巴黎和上海都设立了据点。她和许墨深的感情,也在一次次的“约在下个城市见面”中,稳步升温。他们彼此独立,又相互扶持,是恋人,更是最好的伙伴。

又是一个巴黎的黄昏,苏晚在新系列的设计稿上落下最后一笔。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

手机响起,是许墨深发来的信息:“下个月伦敦有个不错的展,一起去看?顺便,我想介绍我父母给你认识。”

苏晚看着信息,唇角微微扬起。

她回复:“好。”

放下笔,她走到窗边,望向远方。

五年前那个被抛弃、被放逐、躲在巴黎小旅馆里哭泣的女孩,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那些曾经的伤痛、背叛、否定,没有消失,但它们变成了她铠甲上的花纹,变成了她设计里力量的来源。

她不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也不再被任何人定义。

她是苏晚。

也只是苏晚。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