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在北京工作的第八个年头,端午小长假,我带着老婆孩子回了山东老家。

车子刚开进村子口的老槐树下,就看到了门楼底下坐着的两个老人。

六月的鲁中农村,麦收刚过,空气里还飘着麦秸秆的焦香,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我父亲陈建军和大伯陈建业,就坐在石桌两边,头对着头,盯着棋盘上的棋子,争得面红耳赤。

“你这步棋走得臭!悔棋!必须悔棋!”父亲拍着石桌,梗着脖子,伸手就要去拿棋盘上的马,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个耍无赖的孩子。

大伯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圆,嗓门洪亮:“陈建军你要不要脸?落子无悔懂不懂?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下棋还跟小时候一样耍赖!想悔棋?门都没有!”

“我就悔这一步!就一步!”

“一步都不行!要下就好好下,不下就滚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唾沫星子横飞,谁也不肯让谁,像两头顶架的老牛。可吵着吵着,大伯突然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父亲也跟着笑了,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笑得前仰后合,爽朗的笑声穿过槐树叶,飘出去很远。

门楼里的厨房,也传来了女人的说笑声。

我妈和大伯母正围着灶台包饺子,案板剁得咚咚响,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孙子娶媳妇了,谁家的闺女出嫁了,谁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鸡毛蒜皮的小事,被她们说得热热闹闹,时不时传来一阵开心的笑声,亲密得像一对亲姐妹。

老婆抱着孩子下车,看着这一幕,笑着跟我说:“你看爸和大伯,感情也太好了,天天凑在一起下棋吵架,比亲兄弟还亲。”

我看着眼前这温馨的场面,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老婆不知道,就在十八年前,我考上清华大学的那个夏天之前,我的父亲和大伯,这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已经断交了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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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里,他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隔着不到三百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老死不相往来。

路上碰到了,头一扭,就当没看见对方;红白喜事,从来不会登对方的门;就连奶奶去世的时候,两个人在灵堂里,都能大打出手,从此彻底断了联系,成了整个村子里,人人都知道的一对冤家兄弟。

村里的老人常常摇着头叹气,说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真是造孽。

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的父亲和大伯,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下棋斗嘴,两家人能像一家人一样,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饺子。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都在十八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我查到高考成绩的那一天。

也是在那一天,我才知道,我的父亲和大伯之间,那冰封了二十年的仇恨背后,藏着一个怎样戳心的秘密,藏着一份怎样沉重、怎样笨拙的兄弟情。

那年我十八岁,在县城的一中读高三,刚刚结束高考。

我们家在鲁中山区的一个小村子里,祖祖辈辈都是靠种地吃饭的农民。父亲陈建军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就是我的大伯陈建业,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我的姑姑,远嫁了外地,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爷爷在我父亲十岁那年,就因为上山采石,出了意外去世了,奶奶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大伯是家里的老大,为了让弟弟妹妹能读书,小学刚毕业,就辍了学,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工地打工,搬砖、和水泥、扎钢筋,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赚来的钱,一分不留,全都寄回家里,供我父亲和姑姑读书。

我父亲读书很争气,成绩一直很好,恢复高考之后,考上了市里的师范专科学校,成了整个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那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奶奶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了,以后要当老师,吃公家饭了。大伯更是高兴,连着在工地干了三天三夜,赚了钱,给我父亲买了新衣服,新行李箱,把他送上了去市里的火车。

所有人都以为,我父亲毕业之后,会顺顺利利地当上老师,端上铁饭碗,一家人的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我父亲毕业,马上就要去学校报到,办理转正手续的前一个月,出事了。

大伯在外地的工地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腰椎也受了重伤,躺在医院里,急需一大笔手术费,要是不及时做手术,下半辈子就只能瘫在床上了。

那时候,几万块的手术费,对于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奶奶哭瞎了眼睛,四处借钱,挨家挨户地磕头,也只凑到了零头。医院那边,天天催着缴费,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就在全家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父亲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改变了他一辈子,也改变了兄弟俩一辈子的决定。

他找到了学校,放弃了那个来之不易的转正名额,把那个铁饭碗的工作,卖给了一个家里有钱、但是没考上的同学,换来了三万块钱。

拿着那笔钱,他连夜坐火车去了大伯所在的医院,交了手术费,把大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大伯的手术很成功,虽然落下了点病根,走路有点跛,但是好歹没有瘫痪,能正常走路,能正常干活了。

可我父亲,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当老师的机会,失去了跳出农门的机会。

他从市里回来,回了村子里,扛起了锄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再也没有走出过这片大山。

这件事,是我从小听着村里的老人说的,所有人都说,我父亲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弟弟,为了哥哥,放弃了自己的前途。也都说,我大伯欠了我父亲一辈子,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大伯伤好出院之后,不仅没有感恩,反而和我父亲大吵了一架。

没有人知道他们吵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两个人在院子里吵得惊天动地,大伯红着眼睛,给了我父亲一拳,我父亲也红了眼,跟他扭打在了一起。

最后,大伯指着我父亲的鼻子,吼了一句:“陈建军,我陈建业这辈子,就算是死,也不用你可怜!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弟弟,你也没我这个哥哥!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他就摔门走了,回了自己的家,从此,真的和我家断了所有的来往。

那一年,是1988年,我父亲24岁,大伯27岁。

两年后,我父亲娶了我母亲,又过了一年,我出生了,取名陈念,念书的念。父亲说,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

又过了几年,大伯也娶了媳妇,生了我的堂哥。两家住在同一个村子里,隔着不到三百米,却从来没有过来往。

从我记事起,我的生命里,就没有“大伯”这个概念。

小时候,我看到村里别的小朋友,都有大伯疼,有大伯给买糖吃,给做玩具,我就回家问我父亲:“爸,我有没有大伯啊?别的小朋友都有大伯。”

每次我问这句话,父亲原本笑着的脸,瞬间就会沉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我吼道:“没有!你没有大伯!以后不许再提这两个字!”

他的样子很凶,眼睛红得吓人,我吓得哇哇大哭,母亲就会把我抱进怀里,一边哄我,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等我长大了一点,才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知道了大伯和父亲的过往,知道了他们断交的前因后果。

那时候的我,心里对大伯,充满了怨恨。

我觉得,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父亲为了他,放弃了自己一辈子的前途,他不仅不感恩,反而跟我父亲断交,不认我们这门亲戚,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尤其是看到我父亲,因为常年干重活,累坏了身体,才四十多岁,腰就直不起来了,阴雨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心里对大伯的怨恨,就更深了。

我常常想,要不是为了他,我父亲现在就是个受人尊敬的老师,不用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不用受这么多苦,我们家也不会过得这么穷。

而我的大伯,虽然腿落下了病根,但是脑子活,开了个小卖部,后来又收粮食,做买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是村里最早盖起砖瓦房的人家,堂哥也早早地被他送去了市里读书,日子过得比我们家好上百倍千倍。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有来看过我父亲一眼,从来没有帮过我们家一分一毫。

有一年,我父亲在地里干活,从坡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胳膊,躺在医院里,需要钱做手术,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母亲急得天天哭,村里人都劝母亲,去找大伯帮帮忙,毕竟是亲兄弟,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母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厚着脸皮,去了大伯家。

可结果,母亲是哭着回来的。

她说,她刚跟大伯说了父亲受伤的事,大伯就黑了脸,直接把她推出了门,还说:“他陈建军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以后别再来找我!”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差点夹到母亲的手。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登过大伯家的门,我们一家人,也彻底把大伯,当成了陌生人。

就算是在村里的路上碰到了,我们也从来不会跟他打招呼,他看到我们,也会立刻扭过头,快步走开,仿佛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

只有一次,我小学五年级放学回家,路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堵了,抢我的零花钱,还把我推倒在地上,打了我一顿。

就在这时,大伯刚好路过,他看到了,立刻冲了过来,把那几个学生骂走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脸上的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块钱,塞到了我手里,然后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没再回头。

我握着那五块钱,站在原地,看着他跛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跟大伯近距离接触,也是他第一次,对我流露出不一样的情绪。

可回到家,我跟父亲说了这件事,父亲的脸瞬间就黑了,让我把钱扔了,还骂了我一顿,说谁让我拿他的钱,谁让我跟他说话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跟大伯说过一句话,就算是碰到了,也会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心里对他的怨恨,依旧没有减少半分。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我父母过上好日子,让那些看不起我们家的人,尤其是大伯,好好看看,我陈念,有出息了。

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一直都是年级里的第一名,从来没有掉下来过。

中考的时候,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城最好的一中,进了重点班。

去县城读高中的那天,父亲送我去车站,他背着我的行李,腰弯得更厉害了,头发也白了大半,反复地跟我说:“念念,到了学校,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爸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供你读书。”

我看着父亲苍老的样子,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考上清华大学,一定要对得起父亲的付出。

高中三年,是我这辈子最苦,也最拼的三年。

我在学校里住校,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两个馒头就咸菜,晚上一碗面条,从来不舍得吃菜,更不舍得买零食。

别的同学周末都出去玩,去逛街,去看电影,我永远都待在教室里,刷题,背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学到凌晨一点才睡觉,三年里,从来没有间断过。

班里的同学都说,陈念就是个学习机器,除了读书,什么都不干。

可他们不知道,我身上背负着什么。

我背负着父亲一辈子的遗憾,背负着我们一家人的希望,我不能输,也输不起。

高三下学期,学习压力越来越大,我的身体也渐渐撑不住了,经常头晕,流鼻血,可我从来不敢松懈,擦一擦鼻血,继续拿起笔刷题。

高考前一个月,父亲为了给我凑学费和生活费,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市里的工地打工,结果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教室里模考,手里的笔瞬间就掉在了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我疯了一样地跑到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的父亲,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父亲看到我,还强撑着笑,跟我说:“念念,你怎么来了?快回学校去,马上就要高考了,别耽误了学习,爸没事,就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母亲在旁边偷偷抹眼泪,跟我说,手术费要好几万,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工地的老板也跑了,没人管。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夜没合眼,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考大学了,辍学去打工,给父亲治病,养家。

第二天早上,我跟父母说了这个决定,父亲当场就急了,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给了我一巴掌。

那是父亲这辈子,第一次打我。

他红着眼睛,对着我吼道:“陈念!你敢!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读书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能考上大学,能走出这大山!你现在说不考了?你对得起谁?!”

“我这腿没事,就算是瘫了,也不用你管!你必须给我回去考试!你要是敢不考,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母亲也抱着我,哭着说:“念念,听你爸的话,回学校去,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一定要好好考试,知道吗?”

那天,我被父母逼着,回了学校。

坐在教室里,看着面前的试卷,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手里的笔,怎么也握不住。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必须考上,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才能对得起我的父母,对得起他们的付出。

高考那三天,我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走进了考场。

拿起笔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三年的苦读,无数个日夜的刷题,所有的知识,都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我一笔一划地,答完了每一张试卷。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我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我知道,我发挥得很好,应该能考上清华。

回了家,父亲的腿还没好,躺在床上,看到我回来,连忙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笑着跟他说:“爸,放心吧,清华稳了。”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转过头,偷偷地抹掉了。

母亲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鸡蛋面,卧了四个鸡蛋。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的等成绩。

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我要考清华的事,见了我父母,都笑着说恭喜,说老陈家要出状元了。

可也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我吹牛,农村的孩子,怎么可能考上清华?

我父亲听到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我儿子说能考上,就一定能考上。

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紧张,每天都睡不着觉,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着查成绩的那天。

我也紧张,每天都坐立不安,拿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终于,到了查成绩的那天。

第二章 702分,全村轰动,和门口徘徊的身影

查成绩的那天,整个村子里,都像过节一样热闹。

一大早,村支书就来了我家,带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说村里就他那里能连上网,专门来帮我查成绩。

院子里挤满了人,村里的街坊邻居,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想看看,我们老陈家的孩子,到底能不能考上清华。

父亲坐在炕沿上,手紧紧地攥着,指节都泛白了,母亲站在旁边,紧张得浑身发抖,不停地搓着手。

我站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连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都输错了好几次。

村支书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念念,别紧张,慢慢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重新输入了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加载图标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院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风扇的转动声,和大家紧张的心跳声。

终于,成绩页面,刷出来了。

语文:138

数学:149

英语:145

理综:270

总分:702

当看到总分702分的时候,整个院子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702分!我的天!702分啊!”

“咱们村出状元了!真的出状元了!”

“清华!绝对能上清华了!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欢呼声、惊叫声、鼓掌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院子,街坊邻居们都围了过来,对着我和我父母,说着恭喜的话,一个个比自己家孩子考了高分还要激动。

父亲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愣了半天,突然捂住了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个一辈子要强,从来没掉过几滴眼泪的山东汉子,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母亲也瘫坐在椅子上,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反复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我儿子有出息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分数,眼泪也掉了下来,三年的苦读,无数个日夜的煎熬,父亲摔断的腿,母亲流的眼泪,在这一刻,都值了。

村支书立刻给镇上的教办打了电话,报了我的分数,教办的人一听,702分,全省理科前二十名,当场就激动了,说马上就往县里报,县里还要往市里报,清华北大的招生老师,很快就会联系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镇子,整个县城。

镇上的领导,县里的教育局领导,都来了我家,提着慰问品,给我送来了奖学金,对着我父母,连连说着恭喜,说我是县里的骄傲。

记者也来了,扛着摄像机,对着我和我家的老房子,拍个不停,问我学习的秘诀,问我父母的教育方法。

我们家那个小小的农家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父亲的腿还没好,却撑着拐杖,忙前忙后,给大家递烟倒水,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过,腰杆,也挺得笔直。

母亲在厨房里,忙着烧水做饭,脸上笑开了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愁容。

一直忙到了傍晚,天快黑了,院子里的人才渐渐散去,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着墙上贴着的我从小到大的奖状,又哭了,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念念,好儿子,爸没本事,一辈子没出息,让你跟着我们受了这么多苦,你争气,给爸长脸了,爸这辈子,值了。”

我握着父亲粗糙的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弯下去的腰,心里又酸又暖,跟他说:“爸,要不是你和我妈,我也走不到今天,以后,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聊未来,聊大学,聊以后的日子,空气里,全是幸福和希望的味道。

我以为,这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场高考,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也解开了我父亲和大伯之间,冰封了二十年的仇恨。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到院门外,邻居大娘跟我母亲说话的声音。

“他婶子,你家门口,有个老头,在那里站了一早上了,来回地溜达,也不进门,就隔着大门往里看,怪吓人的,你们看看是谁啊?”

母亲连忙应着,然后就听到了开大门的声音,紧接着,母亲就回来了,走到我床边,跟我说:“念念,你猜门口是谁?是你大伯。”

我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敢置信地问:“谁?大伯?陈建业?”

“嗯,就是他。”母亲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就在门口的大路上,来回地溜达,往咱们院里看,看到我开门,又赶紧转过身去了,也不说话,也不进门。”

我愣住了,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来干什么?

我们家出事,我父亲摔断腿的时候,他不闻不问,现在我考上清华了,他来了?

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看我们家热闹的?

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掀开被子,下了床,就要出去看看。

母亲连忙拉住我,说:“念念,你别冲动,他没进来,咱们就当没看见,别惹事,你爸知道了,又该生气了。”

我挣开母亲的手,说:“妈,我就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走到大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

村口的大路上,大伯正背着手,来回地踱步。

二十年没怎么近距离看过他,他老了太多了。

那年他才四十七岁,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跛得更厉害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着,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土。

他来回地走着,走几步,就停下来,扭头往我家大门的方向看一眼,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懦,手不停地搓着,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看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来回地踱步,来来回回,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像个迷路的老人。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地消了一点,却依旧满是不解。

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二十年都不来往了,现在我考上大学了,他来这里徘徊,又有什么意义?

我没开门,转身回了院子里,跟母亲说:“他就在外面溜达,没进来,不用管他。”

父亲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躺在炕上,没说话,脸扭向了墙里面,肩膀微微地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好奇,过来看看,溜达一会儿,就走了。

可我没想到,他这一溜达,就是整整三天。

从查完成绩的第二天开始,每天早上,天刚亮,他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的大路上,来回地踱步,往院里看,一直到晚上,天完全黑了,才离开,回自己家去。

三天里,天天如此。

邻居们都看到了,纷纷议论起来。

“建业这是咋了?天天在老二家门口溜达,想干啥啊?”

“还能咋了?侄子考上清华了,当大伯的,脸上也有光,想进来看看,又拉不下面子呗。”

“早干啥去了?二十年都不跟人家来往,弟弟出事的时候,他连管都不管,现在侄子有出息了,他倒来了,早干嘛了?”

“亲兄弟,哪有一辈子的仇啊?都二十年了,也该解开了。”

这些话,也传到了我父亲的耳朵里,可他始终没说一句话,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大门的方向,眼神复杂。

母亲也常常叹气,跟我说:“念念,其实你大伯,也不是真的狠心,这些年,咱们家困难,你上学的学费,好几次,都是村支书给的补助,其实那钱,都是你大伯偷偷给村支书,让他以补助的名义,给咱们家的,只是不让说。”

我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妈,你说什么?这是真的?”

母亲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你上初中的时候,家里没钱给你交学费,你爸愁得整夜睡不着觉,后来村支书说,县里给了贫困生补助,免了你的学费,还给了生活费,其实那钱,是你大伯给的。”

“还有你上高中,每次学校里给的助学金,奖学金,有一半,都是你大伯偷偷塞给学校,让学校以奖金的名义发给你的。他不让说,怕你爸知道了生气,也怕你不肯要。”

“你爸摔断腿那次,医院的手术费,最后是村支书帮忙垫上的,其实那钱,也是你大伯连夜给村支书送过去的,还是不让说。”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个我怨恨了十几年,觉得他冷血无情、忘恩负义的大伯,竟然一直在偷偷地帮我们家?一直在默默地给我交学费,给我父亲凑手术费?

这怎么可能?

如果他真的一直在帮我们,为什么要跟我父亲断交?为什么二十年都不登我们家的门?为什么要装作对我们家不闻不问的样子?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进了我的脑子里,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邻居的喊声:“建军!建业在你家门口晕倒了!快出来看看!”

第三章 他扑通一声跪下,和布包里的二十万

听到邻居的喊声,我和父亲、母亲瞬间就慌了,连忙冲了出去。

大门口的路上,大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闭着眼睛,不省人事。旁边围了几个邻居,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看到躺在地上的大伯,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自己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把大伯抱在了怀里,声音都抖了,撕心裂肺地喊着:“哥!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哥!”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父亲喊他“哥”。

二十年了,冰封了二十年的两个字,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隔阂,所有的仇恨,从父亲的嘴里喊了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恐慌。

邻居们连忙打了120,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把大伯抬上了车,父亲也要跟着去,我看着他还打着石膏的腿,说:“爸,你腿不好,在家等着,我跟救护车去医院,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父亲摇了摇头,固执地说:“不行,我要去,那是我哥,我必须去。”

最终,我和父亲,一起跟着救护车,去了县里的医院。

大伯被送进了抢救室,我和父亲坐在抢救室外面的椅子上,等着。

父亲坐在那里,身体不停地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门,嘴里反复地念叨着:“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啊……”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终于明白,父亲嘴上说着不认这个哥哥,心里,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哪里会有一辈子的仇恨?

那二十年的冰封,不过是两个人都好面子,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而已。

半个多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说大伯是因为高血压加上劳累过度,才晕倒的,没什么大事,已经醒了,就是身体太虚弱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和父亲瞬间就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父亲连忙冲进了病房,我也跟着走了进去。

病床上,大伯已经醒了,脸色依旧苍白,看到冲进来的父亲,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好意思,最终,只是轻轻地喊了一声:“建军……”

父亲走到病床边,看着他,眼睛瞬间就红了,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哥,你吓死我了。”

就这一句话,让病床上的大伯,瞬间红了眼眶,眼泪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两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红着眼,一句话都没说,却仿佛把二十年的隔阂,都融化在了这一眼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也差点掉下眼泪来。

我走出了病房,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大伯没事,让她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给他们兄弟俩,留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我不知道他们在病房里说了什么,只知道,等我再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父亲坐在病床边,给大伯削着苹果,大伯看着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像小时候一样。

二十年的冰封,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大伯在医院里住了三天,父亲每天都撑着拐杖,去医院陪着他,给他端水喂饭,陪他说话,两个人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三天后,大伯出院了,我开车去接他和父亲回家。

车子开到家门口,刚停下,就看到我母亲和大伯母,正站在大门口等着,看到我们回来,两个人都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笑容,没有丝毫的隔阂。

大伯下了车,站在我家大门口,看着这个他徘徊了三天,却始终没敢踏进来的院子,脚步顿住了,眼神里,满是复杂。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回家。”

大伯看着父亲,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跟着父亲,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这个他二十年没有踏进来过的院子。

进了院子,大伯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局促,又有些慈祥的笑容,跟我说:“念念,好孩子,你争气,给咱们老陈家,长脸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大伯,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跛着的腿,想起母亲跟我说的,他这些年,偷偷帮我们家的事,心里的怨恨,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酸涩和感动。

我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喊了一声:“大伯。”

这一声“大伯”,我喊得迟了十八年。

大伯听到我喊他,浑身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连忙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嘴里反复地说着:“好……好孩子……好孩子……”

母亲和大伯母已经把饭菜做好了,端上了桌,满满一桌子的菜,都是家常菜,却冒着热气,充满了烟火气。

两家人,围坐在桌子边,坐得满满当当的。

父亲和大伯,坐在主位上,两个人面前,都摆了一杯白酒。

父亲端起酒杯,看着大伯,说:“哥,这杯酒,弟弟敬你。二十年了,是弟弟不懂事,跟你置气,对不起。”

大伯连忙也端起酒杯,手都在抖,说:“不,建军,是哥不对,是哥混蛋,是哥对不起你,这二十年,让你受委屈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酒杯,都仰起头,把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酒喝下去,两个人的眼泪,也都掉了下来。

一杯酒,解了二十年的仇怨,融了二十年的冰封。

那天,两家人,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说了很多话,聊小时候的事,聊这些年的日子,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吃完饭,大伯母和母亲去厨房收拾碗筷,堂哥也拉着我,去院子里说话,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还有大伯三个人。

大伯看着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蓝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布包,放在了我的面前。

“念念,你考上清华了,大伯没什么好给你的,这个,你拿着,当学费,当生活费,去了北京,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个布包,连忙摆手,说:“大伯,我不能要,学费学校有奖学金,够用了,您自己留着,养老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大伯把布包往我手里塞,语气不容拒绝,“这是大伯这么多年,给你攒下的,本来就想等你考上大学,给你的。你要是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大伯。”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父亲,父亲对着我点了点头,说:“念念,拿着吧,这是你大伯的心意。”

我只好接过了那个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我打开布包,里面的东西,让我瞬间就愣住了,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布包里,是一个存折,还有一个泛黄的,边角都磨破了的笔记本。

我拿起存折,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我浑身一颤。

整整二十万。

二十万,在2008年的农村,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拿着存折,手都在抖,连忙把存折塞回布包里,递给大伯,说:“大伯,这钱太多了,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您快收起来。”

二十万,我不知道他要攒多少年,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才能攒下这么多钱。我怎么能要?

大伯却把我的手推了回来,看着我,红着眼说:“念念,这钱,你必须拿着。这不仅是大伯的心意,更是大伯欠你爸的,欠你们家的。”

“当年,要不是为了给我治伤,你爸也不会放弃了老师的工作,不会一辈子困在这农村里,受了这么多苦。是哥对不起他,是哥毁了他一辈子的前途。”

“这二十年,哥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无时无刻不在愧疚。我看着你爸在地里受苦,看着你们家日子过得难,我心里跟刀扎一样。我想帮你们,想把钱给你们,可我没脸,我不敢。”

“我怕你爸不肯要,怕他看到我,就想起当年的事,就想起他被我毁掉的前途。我只能偷偷地,通过村支书,给你们家塞点钱,给你凑点学费,只有这样,我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我跟你爸断交,跟他吵架,说那些狠话,不是我恨他,是我愧疚,是我没脸见他。我总觉得,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只能拼命地赚钱,攒钱,想着等念念你长大了,考上大学了,把这笔钱给你,让你能好好读书,不用像你爸一样,因为钱,放弃自己的前途。”

大伯说着,眼泪不停地掉下来,他拿起那个泛黄的笔记本,递给我,说:“念念,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笔记本,翻开了。

笔记本里,是大伯记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从1988年,他出院的那天开始记起。

“1988年9月,建军为了给我治病,卖了工作,三万块,我欠他三万,欠他一个前途,这辈子都要还。”

“1989年,建军结婚,我偷偷给媒人塞了五百块,让她给建军媳妇多买点东西,他不肯要我的钱,我只能这样。”

“1990年,念念出生了,是个男孩,建军很高兴,我也高兴,偷偷给孩子买了长命锁,让村支书送过去,没敢说是我买的。”

“1996年,念念上小学了,成绩很好,像建军小时候一样,聪明。学费不够,我给村支书拿了两百块,让他以补助的名义给建军。”

“2002年,念念上初中了,要去镇上读书,学费和生活费要很多,建军愁得睡不着,我给学校拿了五千块,让学校以助学金的名义给念念。”

“2005年,念念考上县一中了,真争气,老陈家有希望了。学费我包了,不能让孩子因为钱,读不了书,不能让他走他爸的老路。”

“2008年,建军摔断了腿,手术费要五万,我连夜给村支书送过去了,不能让念念因为这事,耽误了高考。”

“2008年6月,念念高考了,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我攒了二十年,二十万,给孩子当学费,让他去北京,好好读书,有个好前途。”

笔记本的每一页,都记着他对我们家的愧疚,记着他偷偷给我们家的每一笔钱,记着我的成长,记着他对我的期盼。

一笔一笔,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兄弟情,带着笨拙的,说不出口的亲情。

我翻着笔记本,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了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我终于明白了,二十年的断交,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愧疚,因为深爱。

他不是忘恩负义,不是冷血无情,他只是因为毁了弟弟的前途,心里太过愧疚,没脸面对自己的弟弟,只能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守护着,用自己的方式,弥补着自己的亏欠。

他跟我父亲吵架,说狠话,跟他断交,只是想让我父亲恨他,忘了这件事,不用再因为放弃了前途而遗憾,不用再因为他,心里有疙瘩。

可他不知道,我父亲从来都没有怪过他。

父亲看着痛哭流涕的大伯,也红了眼,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你怎么这么傻啊?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当年的事,我从来都没后悔过。你是我哥,我唯一的哥,我不救你,谁救你?”

“不就是一个老师的工作吗?没了就没了,我有手有脚,种地也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可我要是没了你这个哥,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跟你置气,跟你吵架,不是恨你,是气你不把我当弟弟,气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气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却二十年不跟我说一句话。”

“哥,都过去了,二十年了,都过去了,以后,我们还是亲兄弟,跟小时候一样,好不好?”

大伯看着父亲,哭得像个孩子,点着头,嘴里反复地说着:“好……好……建军,我的好弟弟……”

两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二十年的隔阂,二十年的冰封,二十年的愧疚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血浓于水的亲情,从来都不会因为时间和矛盾,真正地消失。

它只是被藏在了心底最深处,等着一个契机,等着一句道歉,等着一声“哥”,等着一句“弟弟”,就会重新生根发芽,开出最温暖的花。

第四章 火车站的嘱托,和融在血脉里的亲情

那个夏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也最难忘的一个夏天。

我收到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送到家里的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大伯比谁都激动,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看!我侄子!考上清华了!我们老陈家的状元!”

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去了爷爷奶奶的坟上,磕了三个头,哭着说:“爸,妈,建军有出息了,念念也有出息了,考上清华了,你们在地下,也可以安息了。”

父亲也去了,兄弟俩,跪在爷爷奶奶的坟前,说了很久的话,把二十年的心里话,都跟老两口说了。

从坟上回来之后,兄弟俩的关系,彻底回到了小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每天早上,大伯一瘸一拐地,就来我家了,拉着父亲去地里干活,去河边钓鱼,去村口的老槐树下下棋。

两个人还是会吵架,会因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会因为种地的方法吵得不可开交,可吵完之后,转身就会一起回家,一起喝酒,一起聊天,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隔阂。

大伯母和我母亲,也成了最好的姐妹,天天一起赶集,一起做针线活,一起包饺子,一起聊家常,亲密得像亲姐妹一样,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生疏。

堂哥也跟我成了最好的兄弟,他比我大两岁,在市里开了个修车铺,知道我要去北京读书,特意给我买了新手机,新行李箱,跟我说:“弟,去了北京,有什么事,随时给哥打电话,哥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帮你。”

两家人,彻底变成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亲情的温暖。

我常常看着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幸福,也充满了庆幸。

庆幸我考上了清华,庆幸这个契机,让这对冰封了二十年的亲兄弟,终于解开了心结,重新走到了一起。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大伯天天拉着我,跟我说话,问我北京冷不冷,要不要给我做厚棉被,问我想吃什么,天天给我做我爱吃的菜,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往我面前塞。

他把那个二十万的存折,硬是塞到了我的手里,说:“念念,这钱,你必须拿着,去了北京,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买什么,别舍不得花钱,没钱了,就给大伯打电话,大伯再给你赚,再给你寄。”

我拗不过他,只能把钱收下了,但是我没有动,而是去银行,开了个账户,把钱存了起来,想着等大伯老了,给他养老用。

开学前一天,大伯和父亲,一起送我去北京。

父亲的腿还没好利索,本来不想去,可他不放心我,非要亲自送我去学校,大伯也说,他必须去看看侄子读书的地方,看看清华园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三个人,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去了北京。

下了火车,看着北京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父亲和大伯,都有些局促,紧紧地攥着手里的行李,生怕弄丢了。

可他们还是紧紧地护着我,生怕我被人群挤到,嘴里反复地说着:“念念,跟紧点,别走丢了。”

到了清华园,看着气派的校门,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学生,大伯和父亲,都激动得红了眼,嘴里反复地说着:“真好……真好啊……”

他们陪着我报到,领被褥,去宿舍,给我铺床,整理行李,忙前忙后,生怕有一点照顾不到的地方。

同宿舍的同学,看到他们,都笑着跟我说:“陈念,你爸和你大伯对你真好。”

我笑着点头,心里暖暖的。

忙完了所有的事,天也快黑了,他们要去火车站,坐晚上的火车回山东。

送他们去火车站的路上,大伯一路都在跟我说话,絮絮叨叨的,跟我说,要好好吃饭,别熬夜,要照顾好自己,要跟同学好好相处,受了委屈,一定要给家里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他说了一路,从吃饭穿衣,到学习交友,方方面面,都叮嘱了个遍,仿佛我不是去上大学,而是去了什么遥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到了火车站,临上车前,大伯突然拉住了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

“念念,这个,你拿着,保平安的。”

我打开红布一看,里面是一个长命锁,纯银的,已经磨得发亮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我愣了一下,说:“大伯,这不是……”

“这是你出生的时候,我给你打的长命锁,那时候,没敢给你,只能偷偷地放在家里,放了十八年了。”大伯看着我,红着眼说,“念念,大伯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侄子。你是咱们老陈家的希望,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别辜负了你爸,也别辜负了你自己。”

“记住,不管你走多远,飞多高,家里永远都是你的后盾,我和你爸,永远都在。受了委屈,遇到了难事,就回家,知道吗?”

我握着那个温热的长命锁,看着大伯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跛着的腿,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大伯,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你和我爸,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火车要开了,大伯和父亲上了火车,他们站在车窗边,对着我不停地挥手,直到火车开远了,再也看不到了,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长命锁,泪流满面。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开启了新的篇章。

而我的身后,永远站着我的父亲,我的大伯,我的家人,他们是我永远的港湾,永远的后盾。

大学四年,我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努力学习,年年拿奖学金,本科毕业之后,又保送了研究生,研究生毕业之后,进了北京一家顶尖的互联网公司,工作几年,攒了钱,买了房,成了家,真正地在北京扎下了根。

我也没有忘记,父亲和大伯对我的期盼,工作之余,我还回山东老家,资助了村里很多贫困的孩子,让他们能好好读书,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堂哥也在我的帮助下,把修车铺开成了汽车修理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每年过年,我都会带着老婆孩子,回山东老家过年。

每次回去,家里都热热闹闹的,父亲和大伯,早就等在了村口,看到我们回来,笑得合不拢嘴。

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父亲和大伯,还是天天凑在一起,下棋,钓鱼,种地,斗嘴,吵了一辈子,也亲了一辈子。

他们的头发,越来越白了,背也越来越驼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可兄弟俩的感情,却越来越深,越来越离不开彼此。

2020年,大伯得了重病,住进了医院,查出来是肺癌晚期。

那段时间,父亲天天守在医院里,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大伯,喂饭,擦身,端屎端尿,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他常常坐在病床边,拉着大伯的手,跟他说小时候的事,说他们一起上山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一起挨奶奶的打,说着说着,两个人就都哭了。

大伯走的那天,是个冬天,雪下得很大。

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和父亲的手,看着我们,笑着说:“建军,念念,我这辈子,值了。能跟你和解,能看着念念有出息,我没什么遗憾了。”

“建军,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好不好?”

父亲哭着点头,说:“好,哥,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我还做你弟弟。”

大伯笑着,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大伯走了之后,父亲一下子就老了很多,话也少了很多,常常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大伯常坐的那个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他想他哥哥了。

我和老婆孩子,常常陪着他,跟他说话,陪他散步,堂哥也常常带着孩子来看他,两家人,依旧像一家人一样,从来没有因为大伯的离开,而生疏了半分。

今年,父亲已经六十岁了,身体还算硬朗,我把他和母亲,还有大伯母,都接到了北京,跟我们一起住,让他们安享晚年。

端午小长假,我们带着他们回了山东老家,看看老房子,看看村里的老邻居。

看着老槐树下,父亲和堂哥在下棋,母亲和大伯母在厨房里包饺子,老婆陪着孩子在院子里玩耍,阳光洒在院子里,温暖又热闹,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

我常常会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在我家门口徘徊了三天的,跛着背的老人,想起他布包里的二十万,想起那个泛黄的笔记本,想起他红着眼,喊我“好孩子”的样子。

也常常会想起,父亲和大伯,在病房里,抱在一起痛哭的样子,想起他们在槐树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却又转头给对方递烟的样子。

我终于明白,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兄弟。

兄弟,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吵得再凶,闹得再僵,就算二十年不来往,在你出事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拼尽全力护着你的人。

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坚韧,最温暖的东西。它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不会因为矛盾和隔阂而磨灭,它永远都藏在血脉里,藏在心底最深处,等着一个契机,就会重新绽放出最温暖的光芒。

这辈子,能生在这样的家庭,能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大伯,是我陈念,最大的幸运。

下辈子,我们还要做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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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