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能够说的,都能够说清楚;对于不能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
上个月朋友过生日,六七个人约在静安寺附近一家本帮菜馆吃饭。我到得早,坐角落里喝茶。人陆续来齐,包厢里热闹起来,点菜的点菜,聊天的聊天。朋友坐我旁边,说了几句凑过来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说没有啊。她说你进门到现在没讲超过十句话。
我自己没数过。但那顿饭吃完我算了算,三个多小时,我大概就说了“这个好吃”“不用了谢谢”“好”“再见”,外加笑过几次。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跟谁闹别扭,就是不想说话。嘴巴像关了个开关,不费劲。
以前我不这样。以前朋友聚会我是负责热场子的那个人。谁冷了场我接话,谁尴尬了我圆场,谁讲了不好笑的笑话我也配合着笑两声。一顿饭吃下来,菜没吃几口,话说了一箩筐。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嘴里是干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像是刚下了班又上了个夜班。
那天不一样。我坐在那儿听她们聊,聊孩子补习班的事,聊单位里新来的领导,聊哪家医院看颈椎好。她们说得很热闹,我听着,偶尔夹一筷子熏鱼。熏鱼炸得脆,甜咪咪的,嚼在嘴里咔嚓咔嚓响。那个咔嚓声在吵闹的包厢里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奇怪的是,没人觉得不对劲。除了朋友问那一句,后来也没人再说什么。她们聊她们的,我吃我的,该笑的时候我跟着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三个小时过去,散了场各自打车回家,什么事都没有。
到家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忽然发现一件平时没有的事——我不累。不是身体不累,是心里不累。平时聚会回来,我得在沙发上瘫很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自己说过的话,“那句话是不是说多了”“那个玩笑是不是不合适”“刚才应该再问一句她妈妈身体怎么样了”。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脑子是空的,干净的,像大雨过后的马路。
我想起小时候,大人夸孩子总说“这孩子嘴甜”“会叫人”“不认生”。好像爱说话、会说话是一种优点,不说话就是闷、内向、不合群。这个念头跟着我很多年。我把它当成一个任务——但凡有人的地方,我就得说点什么,不能让场面冷下来,不能让别人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意思。
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任务是谁给我派的。
那天聚会回来,我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嘴里全是泡沫。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她其实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小时候放学路上一个人走四十分钟,一路踢石子,一句话不说,也不觉得闷。是后来才学会的,在饭桌上接话,在电梯里寒暄,在电话里把“没事”说成“挺好的呀”。
学了这么多年,学得还挺像。
上周又约了一次饭,还是那几个人。我坐在同样的角落,点了一样的熏鱼。朋友又问了,你今天又不想说话啊。我说嗯。她说那行,你听着就行。
她把那盘熏鱼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朋友真好。不是因为她理解我,是因为她没让我解释。
后来我想,不说话和不搭理是两回事。那顿饭我一直在听,听得比平时都清楚。谁说了句什么,谁的语气里藏着什么,谁在讲孩子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谁提到工作的时候筷子放下来又拿起来。以前忙着说,反而听不见这些。
维特根斯坦那句话是我大学时候在图书馆翻到的,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一点。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味了,不如不说。而有些时候,你什么也不说,就已经把自己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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