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星槎胜览》是明代费信创作的史料作品。费信,字公晓,苏州昆山人,因通晓阿拉伯语,被任以通事(译员)之职,于永乐七年(1409年‌)、十年(1412年)、十三年(1415年)、宣德六年(1431年)四次随郑和等出使海外诸国。二十余年间,费信历览各国风土人情,每至一地,都细心观察并记录情况,自宣德九年(1434年)起回乡整理文稿,于正统元年(1436年)完成该书。

该书主要记述了郑和船队1409年第三次下西洋到1431年第七次下西洋时所经过四十余个亚非国家和地区的情况,扼要叙述了所历东亚、东南亚、南亚、西亚、东非等诸国的地理位置、重要都会、山川形势、社会制度、风土人情、物产贸易等。因原本文字芜俚,且距今年代久远,书中很多地理、历史、宗教、文化细节,六百年后的今人已经难以理解。因此本文作者将该书翻译为现代白话文,并尽力考据书中细节,校正勘误,以飨读者。

九、旧港

旧港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东南部的巨港/Palembang

从爪哇国起航,顺风航行八昼夜即可到达。古时候名叫三佛齐国。(三佛齐国(Srivijaya Kingdom,7—13世纪)曾是以这里为核心的强大海上帝国,是当时南海-印度洋贸易的枢纽。后来三佛齐衰落,被爪哇满者伯夷王朝(Majapahit)控制,明代因此称其为“旧港”。郑和下西洋时代,这里是华人梁道明重建的新三佛齐王朝。)

从港口进去后,田地非常肥沃,比其他地方强得多。古人说:“一季种谷,三季生金。”意思是稻米丰盛得像收获黄金一样,所以百姓特别富饶。(当地冲积平原土壤极肥沃,一年可多熟,盛产稻米与香料。)

风俗强悍而好淫。民众颇有谋略,尤其擅长水战。这个地方水域多、陆地少,当地部领都住在岸边,房屋用竹木搭建,周围仆人侍奉住宿;其余普通百姓则把房屋建在木筏上,浮在水面。如果船靠近溪流,就用木桩拴住木筏;一旦河水上涨,木筏自然浮起,不会被淹没。如果想搬到别处居住,只需拔起木桩,连屋带筏一起拖走,毫不费力。(当地地处穆西河(Musi River)三角洲,“水多地少”、木筏浮屋正是适应热带雨季洪水泛滥的典型水上建筑,是典型的东南亚河流文明特征,体现了当地民众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至今巨港仍有部分水上村落,类似泰国水上市场或威尼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今日穆西河上的水上村落

这里的居民归爪哇国管辖,风俗与爪哇国大同小异。

当地物产有黄熟香、速香、沉香、黄蜡以及鹤顶(犀鸟头冠)之类。贸易时购买的货物有烧炼的五色珠、青白瓷器、铜鼎、五色布绢、彩色绸缎、大小瓷器、铜钱之类。(均为苏门答腊热带雨林特产。沉香类是当时国际奢侈品贸易核心,犀鸟头冠则用于制作精美工艺品和头饰。)

永乐三年(1405年),我朝太宗文皇帝(永乐帝)派遣正使太监郑和等人,统领舟师前往诸番国。当时海寇陈祖义等人盘踞在三佛齐国,抄掠各国商船,也来侵犯我朝舟师。郑和正使深谋远虑、密策周全,像张网捕兽一样将其彻底歼灭,生擒匪首陈祖义,押解献俘到京城,由此海内震动肃清。(“陈祖义事件”是郑和第一次下西洋(1405—1407年)最著名的军事行动之一。陈祖义本是广东籍华人海盗头目,率领武装船队盘踞旧港,劫掠过往商船,威胁海上贸易。郑和船队在此设伏,一举将其歼灭,生擒陈祖义献俘南京。这是明朝在南洋首次展示武力,但整体仍以“宣诏赏赐”为主。此后明朝在此设立“旧港宣慰司”,由当地华人首领担任宣慰使,管理华侨社区,成为明代海外华人自治的早期范例。)

诗曰:

濒海沙泥地,田禾熟倍金。

男儿多狠暴,女子甚哇淫。

地僻蛮夷逆,天差正使擒。

俘囚献阙下,四海悉钦遵。

译者注:旧港是郑和下西洋航线上的重要据点。三佛齐原是大乘佛教的国际中心(7—11世纪曾是东南亚最大佛教大学之一,吸引中国、日本、印度僧人),但到15世纪初已逐渐伊斯兰化(马来-伊斯兰文化兴起),同时保留爪哇印度教-佛教残留。费信说“风俗与爪哇大同小异”“嚣好淫”,带有中原儒家士大夫的道德视角,实际反映当地马来-爪哇混血社会的开放习俗(妇女地位较高,社交较自由)。

旧港后来发展为印尼重要城市巨港,至今仍保留部分明代华侨文化遗迹(如华人庙宇和历史街区)。费信的记载是研究15世纪早期苏门答腊社会、华侨社区以及郑和首次军事行动的最珍贵第一手史料,与印尼史书和考古发现高度吻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