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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屏风,明日就说是珠儿绣的。”

靖安侯夫人王氏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早的粥咸了淡了。

她甚至没看站在厅中下首的贺兰玥一眼。

贺兰玥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疼。

那架紫檀木底座的六扇绣屏,就立在她身侧。

上面是她耗尽心血,用了整整七个月,绣出的《瑶台仙宴图》。

每一针,都浸着深夜的灯油和她指尖的血珠。

“母亲,”贺兰玥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陶土,“这是……要给太皇太后寿辰的贺礼。”

“我知道。”王氏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凉飕飕的,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裙角,“所以才让珠儿来献。你是养女,身份上终究差了一层,在御前露脸,不合适。珠儿是侯府正经的嫡出小姐,由她献上,才显出我们侯府的诚意和体面。”

体面。

贺兰玥心里嚼着这两个字,嚼出了一嘴的铁锈味。

她的生父,曾是官至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贺兰铮。

四年前,一桩莫须有的科举舞弊案,父亲被扣上罪名,下狱,病逝。

母亲随后也跟着去了。

偌大的贺兰家顷刻崩塌,只剩下当时刚满十六岁的她。

是这位她唤了十几年“姑母”的靖安侯夫人,父亲的堂妹,将她接进了侯府。

美其名曰“庇护孤女”。

头一年,姑母待她还算温和,吃穿用度虽不及贺兰珠,却也过得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她及笄后,容貌渐渐长开,甚至隐隐压过了贺兰珠开始。

或许,更早。

是从那些来侯府做客的夫人太太们,无意中夸赞她“贞静娴雅”,“颇有当年贺兰大夫人的风范”开始。

是从她随手指点了一下绣房丫鬟的针法,被管事嬷嬷惊叹“姑娘这手绣工,宫里出来的老师傅也不过如此”开始。

嫉恨的种子,早就埋下了。

所谓的庇护,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而她精心准备的寿礼,成了贺兰珠攀上高枝的垫脚石。

“妹妹不会不愿意吧?”

贺兰珠从王氏身后探出半张脸,声音娇娇怯怯的,手里却捏着一方崭新的苏绣帕子,有意无意地,用帕子角去拂那绣屏上仙娥的裙带。

“姐姐知道妹妹辛苦了,姐姐心里都记着。等日后……姐姐得了好去处,定然不会忘了妹妹的好处。”

她说着,朝贺兰玥眨了眨眼,那眼神里藏着明晃晃的得意和即将如愿以偿的兴奋。

贺兰玥听懂了。

贺兰珠心心念念的“好去处”,是太医院院判沈家的公子,沈清晏。

也是……贺兰玥心头那一点不能言说的月光。

两家早年有过口头约定,只是后来贺兰家败落,这事便搁下了,再无人提起。

可贺兰珠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沈清晏曾赠她一本医书,便认定了是她暗中勾引。

“玥儿,”王氏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声响,“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该知道,什么才是对你最好的。这屏风给了珠儿,寿宴上她若能得太皇太后一句夸赞,于她,于侯府,都是天大的体面。侯府好了,你自然也跟着好。难不成,你还想带着这‘罪臣之女’的名头,一辈子躲在侯府后院不见人吗?”

罪臣之女。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贺兰玥的心窝。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瞬间翻涌的刺痛和寒意。

“女儿……不敢。”她听见自己顺从地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切但凭母亲和姐姐做主。”

“这才对。”王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是满意的笑容,“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随我们一同入宫。虽说不用你献艺,但跟着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贺兰玥屈膝行礼,转身退出了温暖如春、弥漫着檀香和点心甜腻气味的花厅。

初冬的风迎面刮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衣根本抵不住寒意,瞬间就透了。

丫鬟春桃抱着手炉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将怀里的手炉塞给她。

“姑娘,手都冰了。夫人又……”

贺兰玥摇了摇头,没让她说下去。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在回偏僻小院的路上。

路过花园的荷花池时,贺兰玥脚步顿了顿。

池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不祥的光泽。

春桃,”她忽然轻声开口,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你说,若是人掉进这池子里,要多久才会觉得冷?”

春桃吓了一跳:“姑娘!您可别瞎想!这池子深着呢,天又这么冷,掉下去可了不得!”

贺兰玥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她不是想跳下去。

她是在想,有些人,会不会想让她“不小心”掉下去。

毕竟,一个“失足落水受了风寒”的养女,自然就无法进宫,更不会在寿宴上,有任何可能“不小心”说错话,或者“不懂规矩”地抢了嫡出小姐的风头了。

死人,或者病得快死的人,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回到那个狭小、清冷、甚至有些潮湿的“芷兰苑”,贺兰玥坐在冰冷的炕沿上,许久没动。

春桃点了炭盆,那一点点可怜的热气,完全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姑娘,用点热汤吧,厨房……厨房就给了这些。”春桃端着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几乎不见油星的清汤,语气里带着愤懑和哽咽。

贺兰玥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是温的,谈不上热,更暖不了身子。

“春桃,把我那个收在箱底的靛蓝色包袱拿出来。”她喝完汤,放下碗,声音平静无波。

“姑娘,您要那包袱做什么?那不是您……”春桃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眼里露出惊惶。

那是贺兰玥生母去世前,悄悄塞给她的。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几件母亲旧日的衣物,一方父亲常用的旧砚台,还有几封泛黄的书信。

是父母留下的,最后的念想。

也是……父亲当年收集的,一些可能与此案有关的人事往来的残存记录。

父亲出事前,似乎已有所察觉,曾焚毁了大量文书。

这几封漏网之鱼,或许是母亲偷偷藏下的。

贺兰玥曾经反复看过无数遍,上面的字句几乎能背下来,却始终看不出什么明确的线索。

只隐隐觉得,其中提到的几个名字,牵扯甚广。

“拿出来吧。有些东西,是该再见见光了。”贺兰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色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

但再深的夜,也总有天亮的时候。

她得活着看到天亮。

不仅活着,还要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二天,天还没亮,整个靖安侯府就忙碌起来。

贺兰珠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准备着进宫的行头、妆扮。

贺兰玥这边,依旧冷清。

她只让春桃给自己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发式,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穿了那身半新不旧、勉强能见客的缎子袄裙。

颜色是沉静的靛青,毫不打眼。

贺兰珠被簇拥着出来时,简直像是把整个春天穿在了身上。

一袭云锦裁制的绯红色宫装,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行走间流光溢彩。

头上戴的赤金点翠步摇,耳下垂着的红宝石坠子,颈间挂着的璎珞项圈,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华贵。

衬得她本就娇艳的容貌,更多了几分逼人的贵气。

她瞥了一眼站在廊下阴影里、衣着素淡的贺兰玥,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弧度。

“妹妹这身,也太素净了些。知道的说是我们侯府的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房里不懂事的丫头呢。”贺兰珠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周围忙碌的下人都听见。

几个婆子掩嘴低笑起来。

贺兰玥垂着眼,没应声。

王氏扶着嬷嬷的手走出来,看到贺兰珠,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目光扫过贺兰玥时,那笑意淡了些,只淡淡道:“走吧,时辰不早了。”

两辆马车候在府门外。

前面那辆宽敞华丽,垂着厚实的锦缎帘子,是王氏和贺兰珠的。

后面那辆窄小普通,是给贺兰玥准备的。

甚至连个暖手的炭炉都没有。

贺兰玥踩着脚凳上了车,春桃想跟上去,却被一个婆子拦住了。

“进宫的名额有限,一个养女,带什么丫鬟?在府里等着吧!”

春桃急得眼圈都红了,却不敢争辩。

贺兰玥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对春桃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回去。

马车驶动,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厢里很冷,贺兰玥抱紧了自己的胳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皇城街道。

店铺陆续开门,行人渐渐增多。

这座庞大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繁华的都城,在晨光中露出了它冰冷而坚硬的一面。

她的父亲,曾经在这里为官二十年,最终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而今天,她要走进那座皇城的最深处,去面对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最高权力。

不是为了献艺,不是为了攀附。

只是为了……活着。

找到一个机会,活下去,并且,把该讨回来的东西,一点点讨回来。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递了牌子,验明身份,又有宫内嬷嬷引着,女眷们步行入内。

贺兰珠被那身沉重的行头压得有些喘,却强撑着,保持着优雅的步态,紧紧跟在王氏身边。

贺兰玥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后面。

宫墙高耸,遮天蔽日,行走其中,只觉得自身渺小如尘埃。

一路来到举办寿宴的麟德殿偏殿暖阁,已有不少命妇女眷到了。

珠环翠绕,香气馥郁,低声的谈笑和寒暄不绝于耳。

王氏带着贺兰珠,熟稔地与人打招呼,将贺兰珠引见给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

贺兰玥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独自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没有人注意她。

一个衣着寒酸、无人引见的“养女”,在这样的场合,如同隐形。

她乐得清静,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在场的人。

直到,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在她侧后方响起。

“可是……贺兰姑娘?”

贺兰玥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身。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眉目清俊,气质儒雅,正略带惊讶地看着她。

是沈清晏。

他怎么会在这里?今日寿宴,外男应在另一处殿阁才是。

沈清晏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温声道:“太皇太后近日凤体欠安,家父奉命在偏殿候着,我随父亲前来。方才……似乎看到姑娘身影,还以为看错了。”

他的目光落在贺兰玥过于素淡的衣着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依旧温和有礼。

“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沈公子。”贺兰玥压下心头的悸动,屈膝行礼,姿态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却也带着明显的疏离。

沈清晏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但声音依旧温和:“贺兰姑娘……一切可好?”

好不好?

贺兰玥想笑。

可她只是更深的低下头,轻声道:“劳公子挂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沈清晏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当年贺兰家出事,沈家明哲保身,迅速疏远。

他曾想方设法打听她的消息,却都被父亲严令禁止。

后来得知她被靖安侯府收养,才稍稍放心,却也深知侯府内宅并非净土。

如今亲眼见她这般境况,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清晏哥哥!”

一个娇柔中带着惊喜的声音插了进来。

贺兰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亲热地唤道,目光在沈清晏和贺兰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笑容甜美,眼神却冷。

“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贺兰珠很自然地站到了沈清晏身侧,恰好隔开了他和贺兰玥,然后才像是刚看到贺兰玥一般,“妹妹也在这里?方才母亲还在寻你呢,快些过去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一番话,既点明了她与沈清晏的熟稔,又暗示贺兰玥不懂规矩乱跑。

沈清晏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看了一眼贺兰玥。

贺兰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对贺兰珠微微一福:“是,妹妹这就过去。沈公子,告辞。”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王氏所在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却单薄得让人心头发酸。

沈清晏下意识想抬步,衣袖却被贺兰珠轻轻扯住。

“清晏哥哥,”贺兰珠仰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委屈,“你方才……是在同妹妹说话吗?妹妹她性子孤僻,平日里也不大与人交往,若是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哥哥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到底……身份不同,有些规矩,可能不太明白。”

这话听着是替贺兰玥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提醒沈清晏,贺兰玥是罪臣之女,不懂规矩,身份尴尬。

沈清晏抽回衣袖,语气淡了几分:“贺兰二姑娘多虑了。我只是偶然遇见,问候一句罢了。寿宴将开,贺兰二姑娘还是快去夫人身边吧,莫要失了礼数。”

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贺兰珠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

又狠狠瞪了一眼贺兰玥离开的方向,这才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走回王氏身边。

寿宴的流程冗长而繁琐。

太皇太后在高座之上,接受着宗室皇亲、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的朝拜和贺礼。

贺兰珠献上那架绣屏时,果然引起了不小的注意。

尤其是当那幅栩栩如生、精妙绝伦的《瑶台仙宴图》展开在众人面前时,连见多识广的太皇太后,也微微前倾了身子,仔细看了片刻。

“这绣工,倒是精巧。”太皇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针脚细密匀净,配色雅致不俗,尤其是这云雾缭绕之感,竟有几分缥缈仙气。靖安侯府有心了。”

王氏连忙拉着贺兰珠出列谢恩,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贺兰珠更是激动得脸颊泛红,声音都有些发颤:“臣女……臣女拙作,能得太皇太后一句夸奖,已是天大的福分。”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和恭维声。

“贺兰侯爷好福气,竟有这样一双巧手的女儿。”

“是啊,这绣艺,便是宫中的绣娘,怕也难及。”

“珠儿小姐真是才貌双全……”

贺兰玥站在命妇女眷队伍的最末尾,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有些发毛的裙摆。

那上面,有她昨夜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墨迹,怎么洗也洗不掉了。

就像她身上“罪臣之女”的烙印。

耳边那些对贺兰珠的夸赞,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耳膜上。

那明明……是她的心血。

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耗尽心神,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现在,却成了贺兰珠攀附权贵的阶梯。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指尖,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和镇定。

不能乱。

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

小不忍,则乱大谋。

献礼环节终于过去,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管弦之声响起,宫人们穿梭其间,奉上珍馐美馔。

贺兰玥坐在最偏远的席位上,面前的食物精致,她却食不知味。

她小心地观察着在场的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那些手握权柄的朝臣命妇。

父亲当年,究竟得罪了谁?

那场几乎将贺兰家连根拔起的风波,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黑手?

她正出神,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贺兰玥抬眸看去。

只见斜对面不远处,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斜倚在案几后,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男子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冲淡了五官的俊美,透出几分纨绔子弟的浪荡气。

贺兰玥认得他。

护国公府的世子,萧决。

京城里出了名的风流荒唐人物,斗鸡走马,流连花丛,是各家教育子弟的反面典型。

他看她做什么?

贺兰玥心下疑惑,却不敢多看, quickly收回视线,继续盯着眼前的碗碟。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更加饶有兴致了。

宴至中途,太皇太后面露疲色,被宫人搀扶着下去歇息了。

席间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一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开始离席走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贺兰珠自然是人群中的焦点,被几个交好的贵女围着,言笑晏晏,时不时发出娇俏的笑声,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总往男宾席那边瞟。

贺兰玥觉得有些气闷,又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起身,从侧门溜出了大殿。

殿外是连绵的宫室和曲折的回廊。

寒风凛冽,吹在脸上,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喘口气。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靠近太液池边的回廊。

这里比前殿冷清许多,只有几个宫人低头匆匆走过。

池面已经结了冰,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显得格外寂寥。

贺兰玥靠在廊柱上,望着冰封的池面,有些出神。

父亲生前,最爱带她来太液池边散步,给她讲历朝历代的故事,教她做人的道理。

他说,为官者,当以清廉为本,以民为重。

可他自己,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呵,我当是谁在这里对景伤情,原来是贺兰家的大小姐。”

一个带着讥诮的、有些耳熟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贺兰玥心头一凛,转过身。

只见贺兰珠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平日里与她交好、同样眼高于顶的贵女。

三人站在不远处,正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嘲弄的眼神看着她。

“哦,瞧我这话说的。”贺兰珠用帕子掩了掩唇,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如今哪还有什么贺兰大小姐,不过是我们靖安侯府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女罢了。是吧,妹妹?”

旁边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贵女嗤笑一声:“珠儿,你就是心善,还肯叫她一声妹妹。要我说呀,这等身份,能赏她一口饭吃,已是侯府仁至义尽了。还不知感恩,巴巴地跟着进宫来,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里?”

另一个绿衣贵女接口道:“就是。方才在殿里,我瞧她那双眼睛,就不安分,到处乱瞟。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珠儿,你可小心些,别让某些不知廉耻的人,沾了你的光,还想攀你的高枝儿。”

字字句句,尖酸刻薄,专往人心窝子里戳。

贺兰玥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贺兰珠:“姐姐说完了吗?若说完了,妹妹便先回去了,此处风大,仔细吹着了姐姐。”

“回去?”贺兰珠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她,压低声音,脸上甜美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贺兰玥,你少在我面前装这副清高样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沈清晏也是你能肖想的?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一个罪臣之女,能活着已经是开恩了,还痴心妄想?”

她越说越气,想起方才沈清晏看贺兰玥的眼神,还有那疏离的态度,心头那把火就烧得她理智全无。

“我告诉你,贺兰玥!”贺兰珠的声音里带上了狠意,“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老老实实待在角落里发霉!别想耍什么花样!否则,我能让你在侯府待不下去一次,就能让你彻底消失!”

“姐姐慎言。”贺兰玥依旧平静,只是眼神冷了下来,“妹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姐姐若无事,妹妹告退。”

她不想再与贺兰珠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转身欲走。

“站住!”贺兰珠厉喝一声,猛地伸手,抓住了贺兰玥的手腕。

贺兰珠指甲修得尖利,狠狠掐进了贺兰玥的皮肉里。

“我让你走了吗?”贺兰珠死死瞪着她,胸口起伏,“贺兰玥,别给脸不要脸!今天在太皇太后面前出的风头,本来就不该是你的!你记住,你所有的一切,都该是我的!包括……”

她话未说完,目光忽然瞥见回廊另一端,似乎有人影晃动。

贺兰珠眼神一闪,抓住贺兰玥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同时脚下故意一绊,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朝着旁边太液池的栏杆摔去!

“妹妹!你为何推我!”

贺兰珠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

她看似被贺兰玥“推”得失去平衡,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险险挂住,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珠儿!”

“贺兰姐姐!”

她两个同伴也立刻尖叫起来,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拉住贺兰珠,同时指着贺兰玥大喊:

“贺兰玥!你好狠毒的心!”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谋害嫡姐!”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附近值守的太监和巡逻的侍卫,也引得一些在附近散步的宾客围拢过来。

贺兰珠被拉回栏杆内,惊魂未定地靠在同伴身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指着贺兰玥,泣不成声:“妹妹……我不过……不过是劝你两句,让你安分守己……你……你为何要下此毒手?若不是栏杆挡住,我……我此刻已落入这冰池之中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配上那身华丽的绯红宫装,更显楚楚可怜。

周围人看向贺兰玥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审视和鄙夷。

“怎么回事?”一个威严的嬷嬷声音响起,是太皇太后身边得力的徐嬷嬷,闻声赶了过来。

“嬷嬷!”贺兰珠的同伴立刻抢着道,“是贺兰玥!她因嫉恨珠儿姐姐在太皇太后面前得脸,竟将珠儿姐姐推下太液池!幸得栏杆挡住,才未酿成大祸!”

“是啊嬷嬷,我们亲眼所见!”

“这贺兰玥心思如此歹毒,竟敢在宫中行凶!”

众人七嘴八舌,几乎瞬间就给贺兰玥定了罪。

贺兰玥孤立在人群中央,寒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和发丝。

她看着哭得凄惨的贺兰珠,看着那两个义愤填膺作证的贵女,看着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不是“失足落水”,而是“推人下水”。

罪名更重,也更恶毒。

让她在宫中,在太皇太后寿宴当日,背上一个谋害嫡姐的恶名。

从此,她在京城,将再无立足之地。

甚至连靖安侯府,为了名声,也绝不会再容她。

好狠的算计。

贺兰珠,为了彻底毁了她,真是煞费苦心。

徐嬷嬷皱着眉头,看向贺兰玥:“贺兰姑娘,她们所言,可是实情?”

贺兰玥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并无慌乱。

“回嬷嬷的话,”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方才,是姐姐抓住我的手腕,自己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并非我所推。”

“你胡说!”绿衣贵女尖声道,“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推的!珠儿姐姐心善,还为你遮掩,你竟敢颠倒黑白!”

贺兰珠哭得更伤心了,摇着头:“妹妹……你……你怎能如此……罢了罢了,许是妹妹一时糊涂,是姐姐自己没站稳……嬷嬷,此事……此事就算了吧,莫要因我,扰了太皇太后的寿宴……”

她越是这般“深明大义”,越发显得贺兰玥恶毒不堪,死不认错。

徐嬷嬷脸色沉了下来。

宫中最忌这等姐妹相争、下手狠毒的戏码,还是在太皇太后寿宴当日。

无论真相如何,此事都必须严查,给众人一个交代。

“来人,”徐嬷嬷冷声道,“将涉事几人,暂且带至偏殿看管。待我回禀了太皇太后,再行处置。”

几个身材高大的太监立刻上前。

贺兰珠被人扶着,抽抽噎噎地跟着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贺兰玥一眼。

那一眼,再无半分泪意,只剩下满满的得意和冰冷。

贺兰玥被一个太监盯着,也只能默默跟上。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扎在她背上。

那些目光里,有沈清晏的惊愕和担忧,有王氏隐藏得极好的“痛心疾首”,更多的是陌生人的鄙夷和唾弃。

完了。

贺兰玥想。

她苦心维持的平静,她小心翼翼求来的生存空间,就在这一刻,被贺兰珠轻轻一推,彻底粉碎了。

偏殿里,炭火烧得很旺,却暖不了人心。

贺兰玥独自站在殿中,徐嬷嬷已经去回禀了。

贺兰珠和那两个贵女在另一间屋子,隐约还能听到贺兰珠压抑的哭泣声和同伴的安慰声。

门被推开,王氏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沉痛和失望。

“玥儿!”她走到贺兰玥面前,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怒其不争的严厉,“你……你怎能做出这种事!珠儿是你姐姐!你便是心中有怨,也不该在宫中,在太皇太后寿宴上动手!你……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贺兰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母亲,”她轻声问,“您真的相信,是我推了姐姐吗?”

王氏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却更重:“珠儿和她两个朋友,难道会一起冤枉你不成?玥儿,做错了事就要认!待会儿太皇太后问起,你……你便认了吧,就说是一时糊涂,失手为之。看在你父亲……看在我们侯府养育你多年的份上,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你一味狡辩,惹得太皇太后动怒,那……那便是我也保不住你了!”

好一番“肺腑之言”。

让她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保全侯府和贺兰珠的名声。

至于她贺兰玥会如何,谁在乎呢?

或许,这本就是王氏和贺兰珠计划中的一环。

让她身败名裂,被赶出侯府,甚至……更糟。

贺兰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

“女儿,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王氏似乎松了口气,又放缓了语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母亲……也是为你好。等这事过去,母亲会为你打算的。”

为她打算?

打算把她送到哪个偏僻的庄子上去,还是……随便配个小厮嫁了?

贺兰玥没有应声。

王氏又叮嘱了几句,便出去了,大约是去看她的宝贝女儿贺兰珠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贺兰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要认吗?

认了,或许能暂时苟全。

但从此,“谋害嫡姐”的恶名将伴随她一生,她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再也翻不了身。

父亲的冤屈,母亲的遗愿,她自己的未来……都将成为泡影。

可不认呢?

贺兰珠有两个人证。

而她,只有自己。

谁会相信一个“罪臣之女”的话,去质疑一个侯府嫡女和两位官家小姐?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贺兰玥靠在冰冷的窗棂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道玩世不恭的、绛紫色身影。

萧决。

那个护国公府的浪荡世子

方才,在混乱的人群外围,她似乎……瞥见他站在那里。

手里依旧把玩着酒杯,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遥遥望着这边。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他……看到了多少?

他会站出来,为一个素不相识、声名狼藉的“罪臣之女”作证吗?

贺兰玥心里没有一点把握。

那是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人。

但,这似乎是眼前绝境中,唯一一根可能的、脆弱的稻草。

就在她心念急转之时,偏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徐嬷嬷,也不是宫中管事。

而是一个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老太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东西。

贺兰玥心头一紧,转身面向来人,屈膝行礼。

“贺兰姑娘,”老太监声音尖细,没什么起伏,“咱家是寿康宫总管太监,姓高。”

寿康宫,那是太皇太后的寝宫。

贺兰玥的心沉了沉。

“高公公。”她低声道。

高公公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今日之事,太皇太后已知晓了。”高公公慢慢道,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原本,此等内帷琐事,污了太皇太后的耳朵,已是罪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贺兰玥的反应。

贺兰玥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过,”高公公话锋一转,“太皇太后念在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又怜你贺兰家……如今人丁单薄,不欲深究。”

贺兰玥倏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不深究?

是相信了她的辩解,还是……

“然,”高公公的声音陡然转冷,“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姐妹不睦,言行失当,冲撞寿宴,此风不可长。”

“太皇太后口谕——”

贺兰玥跪了下去。

“靖安侯养女贺兰玥,御前失仪,禁足于靖安侯府内,非召不得出。罚抄《女诫》《女训》各百遍,以儆效尤。”

“靖安侯夫人王氏,治家不严,罚俸半年。嫡女贺兰珠,言行无状,招惹事端,罚于府中佛堂静思己过一月。”

“都听明白了?”

贺兰玥伏下身,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女……领旨谢恩。”

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高公公嗯了一声,目光又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道:“起来吧。太皇太后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你。”

贺兰玥站起身,垂手而立。

“太皇太后说,”高公公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那架绣屏,绣工是极好的。只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

贺兰玥猛地一震,倏地看向高公公。

高公公却已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甩拂尘。

“贺兰姑娘,好自为之吧。来人,送贺兰姑娘出宫。”

没有审问,没有对质。

甚至没有给贺兰玥任何申辩的机会。

就这么轻飘飘地,各打五十大板,了结了。

可这结果,却比严惩更让贺兰玥心寒。

太皇太后……她什么都明白。

她看出那绣屏并非贺兰珠所绣,甚至可能看出了今日这出戏的端倪。

但她不说破。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警告了贺兰玥,也警告了靖安侯府。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体面,是平衡,是不要在她的寿宴上闹出难堪。

至于谁受了委屈,谁蒙了冤屈,无人在意。

贺兰玥被一个小太监领着,沉默地走出偏殿,走向宫门。

来时那点微末的期望,此刻已荡然无存。

宫道漫长,朱红的宫墙在阴郁的天色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色。

走到一处岔路口,迎面却碰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那抹绛紫色的身影。

萧决似乎正要往另一处宫殿去,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公子哥。

双方打了个照面。

领着贺兰玥的小太监连忙退到一边躬身行礼。

萧决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小太监,落在贺兰玥身上。

贺兰玥低着头,侧身让到道旁。

她能感觉到那道玩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哟,这不是方才在太液池边,上演姐妹情深的那位……贺兰姑娘?”

萧决开口了,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

他身边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哥笑道:“萧兄,你这眼神不济啊。什么姐妹情深,分明是姐妹相残。啧啧,看着柔柔弱弱的,下手倒是狠。”

“就是,这要真推下去了,这大冷天的,怕是半条命都没了。”另一人附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指名道姓,但那讥诮的语气,分明是将贺兰玥当成了谋害嫡姐的毒妇。

贺兰玥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疼。

但这疼,比不过心里那一片冰封的荒芜。

她依旧低着头,不言不语,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泥塑。

那小太监有些不安,低声道:“世子爷,几位爷,奴才奉命送这位姑娘出宫……”

萧决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往前踱了两步,走到贺兰玥面前。

贺兰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清冷的梅香。

“抬起头来。”萧决说,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贺兰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静无波,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萧决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没什么温度。

他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问:

“那栏杆,挺结实的,是吧?”

贺兰玥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贺兰珠是自己故意摔向栏杆,并非被她所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看着萧决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却带着漫不经心表情的脸。

他为什么说这个?

是威胁?是嘲弄?还是……别的?

萧决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她的幻觉。

“行了,赶紧送出去吧。瞧着怪可怜的。”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便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说说笑笑地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没有戳破贺兰珠的谎言。

贺兰玥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心底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噗地一声,熄灭了。

是啊,他凭什么要帮她?

一个无关紧要的罪臣之女,一个声名狼藉的养女。

帮了她,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过平白得罪靖安侯府,甚至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

贺兰玥重新低下头,跟着小太监,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重重宫门。

宫门外,靖安侯府的马车还等在那里。

只是,只有她来时坐的那辆小破车。

王氏和贺兰珠,早已坐着那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先一步回府“安排”去了。

车夫抱着鞭子,靠在车辕上打盹,见她出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说了句:“姑娘上车吧。”

连个脚凳都没有。

贺兰玥自己撩起裙摆,踩着冰冷的车辕,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比来时更冷了。

她抱紧自己,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簸着驶离皇城,驶向靖安侯府。

也驶向,她已知的、更加艰难的处境。

回到侯府,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府门紧闭,只有侧门开了一条缝。

贺兰玥从侧门进去,无人迎接,只有门房婆子瞥了她一眼,眼神古怪。

芷兰苑里,春桃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几乎要哭出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听说宫里出事了,夫人和大小姐早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还吩咐说……说等您回来,就让您立刻去祠堂跪着!”

祠堂。

贺兰玥扯了扯嘴角。

是该去祠堂了。

去跪贺兰家的列祖列宗,跪她那蒙冤而死的父母。

她转身就往外走。

“姑娘!您还没用饭呢!这……”春桃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冷硬的馒头。

贺兰玥摇摇头,没接,径直走了出去。

祠堂在侯府西边,偏僻又阴森。

此时已是深夜,祠堂里只点着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照着层层叠叠的牌位,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阴冷。

贺兰玥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

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裙,浸入骨髓。

但她跪得笔直。

对着正前方,那属于她父亲贺兰铮、母亲林氏的牌位。

父亲,母亲。

女儿不孝。

不仅未能为你们洗刷冤屈,反而将自己也陷入这等不堪境地。

是女儿无用。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不知跪了多久,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氏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进宫那身繁复的命妇礼服,只穿了家常的深紫色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晃动的灯影下,显得有些阴沉。

“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在这里吗?”王氏走到她面前,垂眼看着她。

贺兰玥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父母的牌位,轻声道:“女儿不知,请母亲明示。”

“不知?”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贺兰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跟我装糊涂!”

“今日在宫中,你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珠儿是你姐姐!是我靖安侯府嫡出的小姐!你竟敢对她下毒手!你的心肠怎么如此狠毒!”

“若不是太皇太后仁慈,若不是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跪在这里?你早就被送进内狱,生死不知了!”

王氏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念在你是贺兰家唯一的血脉,念在你叫我一声母亲,这些年来,我自问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何曾短过你?教养规矩,何曾苛待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这么报答侯府的?”

“你是要毁了珠儿!毁了侯府的名声!你才甘心吗!”

贺兰玥静静地听着,等她骂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既然认定是女儿推了姐姐,女儿无话可说。太皇太后已有口谕,女儿领罚便是。”

“你……”王氏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怒火更盛,“你以为这就完了?贺兰玥,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芷兰苑,没有我的允许,一步也不准踏出院子!”

“那《女诫》《女训》,每日抄写十遍,少一遍都不行!”

“还有,下个月初八,是珠儿和沈家公子纳彩下定的日子。你给我安安分分的,若敢再生事端,搅了珠儿的好事……”

王氏俯下身,盯着贺兰玥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就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顾念最后一点情分,将你逐出侯府!到那时,我看你这罪臣之女,无家可归,还能不能活下去!”

沈清晏和贺兰珠……下个月初八纳彩?

贺兰玥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还是难以承受。

那个温润清朗的少年,那个曾在她最灰暗时给过她一丝暖意的人,终究……也要成为别人的了。

不,或许,他从来就不是她的。

只是她痴心妄想罢了。

王氏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和满意。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王氏转身,带着婆子离开了。

祠堂的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贺兰玥依旧跪得笔直。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滑过冰冷的脸颊。

可她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不知又过了多久,祠堂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溜了进来,是春桃。

她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棉袄,还有一个硬邦邦的、用布包着的饼子。

“姑娘……”春桃跪到她身边,带着哭腔,把棉袄披在她身上,又把饼子塞进她手里,“您吃点东西吧,这都一天了……祠堂里冷,您披上……”

棉袄带着春桃的体温,饼子也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贺兰玥冻得僵硬的手,慢慢握住了那块饼。

“春桃,”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姑娘!您别这么说!”春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是她们!是她们欺负人!那绣屏明明是您绣的!今天的事也分明是大小姐她……”

“春桃!”贺兰玥打断她,摇了摇头,“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在心里,也别说。”

隔墙有耳。

如今的侯府,早已没有她们的立足之地了。

春桃捂住嘴,用力点头,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贺兰玥就着冰冷的泪水,一点点啃着那块硬饼。

粗糙的饼子划得喉咙生疼,她却一口一口,全部咽了下去。

她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父亲母亲的冤屈未雪。

她所受的屈辱未偿。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死。

夜色深沉,祠堂里只有长明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声,和春桃压抑的啜泣。

贺兰玥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望着父母牌位上那小小的、模糊的名字。

眼底的泪,渐渐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第二天开始,贺兰玥被正式禁足在芷兰苑。

院门从外面上了锁,每日只有固定的时间,会有粗使婆子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一日两餐的饭食。

粗糙的馒头,不见油星的菜汤,有时甚至是馊的。

贺兰玥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她开始每日抄写《女诫》和《女训》。

用的是最劣质的纸和墨,笔也是秃的。

但她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仿佛真的在潜心悔过。

春桃急得嘴上起泡,却毫无办法。

她也被限制了出入,只能在院子里活动。

贺兰玥却似乎很平静。

除了抄书,便是对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发呆。

有时,会拿出母亲留下的那个靛蓝色包袱,抚摸着里面冰凉的砚台和早已褪色的旧衣。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等一个结局。

禁足的第五天,傍晚。

送饭的婆子来晚了,饭菜比平日更凉,馒头硬得像石头。

贺兰玥刚拿起馒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贺兰珠的声音,娇纵又得意。

“把门打开!我瞧瞧我那好妹妹,这些日子反省得如何了!”

守门的婆子似乎有些犹豫:“大小姐,夫人吩咐了,不准任何人……”

“放肆!”贺兰珠厉声打断,“我你也敢拦?这侯府里,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开门!”

“是是是……”婆子唯唯诺诺,忙不迭地开了锁。

院门被推开,贺兰珠带着两个贴身大丫鬟,还有那个绿衣贵女——贺兰玥后来知道她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姓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贺兰珠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织锦袄裙,披着白狐裘的斗篷,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无比。

与院子里萧瑟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她打量着这小小的、简陋的院子,又看看站在屋门口、穿着半旧青布棉衣的贺兰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畅快。

“妹妹这儿,倒是清静。”贺兰珠拿帕子掩了掩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适合静心思过。”

贺兰玥放下手中的硬馒头,屈膝行礼:“姐姐。”

姿态规矩,挑不出错。

贺兰珠最恨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仿佛自己的一切炫耀和打击,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她冷笑一声,走进屋里,目光扫过桌上那厚厚一摞抄好的纸张。

“哟,抄了这么多,妹妹倒是用功。”她随手拿起一张,看了两眼,又嫌弃地丢开,“这字,也就这样。看来抄书也未能让妹妹静心啊。”

孙小姐在一旁掩嘴笑道:“珠儿,你对她要求也太高了。能认得几个字,会抄写,已经不错了。难不成,你还指望她写出什么风骨来?她父亲当年,不就是因为学问‘太好’,才惹了祸事吗?”

这话恶毒至极,直戳贺兰玥心窝。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去理论,被贺兰玥一把拉住。

贺兰玥抬起头,看向孙小姐,目光平静无波:“孙小姐说的是。父亲就是因为太过耿直,不通人情世故,才落得那般下场。女儿时时谨记,不敢或忘。”

她居然顺着对方的话说,倒让孙小姐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贺兰珠脸色一沉:“贺兰玥,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今日来,是可怜你,给你带个好消息。”

她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丫鬟。

丫鬟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衣裙,料子尚可,但颜色是极老气的深褐色,样式也陈旧。

“下月初八,是我和清晏哥哥纳彩的好日子。”贺兰珠抚了抚自己鬓边的赤金簪子,笑得甜蜜又刺眼,“虽说你如今在禁足,但毕竟是自家姐妹,这么大的喜事,也该让你沾沾喜气。”

“这套衣裳,是母亲特意为你准备的。到了那日,你就穿着它,出来见见客。也让人家瞧瞧,我们靖安侯府,是如何善待你这养女的。”

那衣裳,分明是府里有些体面的管事嬷嬷才会穿的样式颜色。

让她在纳彩那日,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见客。

其用心,何其恶毒。

是要将她最后一点尊严,也踩在脚底下碾碎。

贺兰玥的目光落在那套深褐色的衣裙上,停了很久。

久到贺兰珠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怎么?妹妹不满意?”贺兰珠挑眉,“这可是母亲的一番心意。还是说……妹妹不想看到姐姐我觅得良缘,与沈公子缔结秦晋之好?”

贺兰玥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贺兰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莫名让贺兰珠心头一跳。

“姐姐说笑了。”贺兰玥的声音依旧平缓,“姐姐大喜之日,妹妹自当为姐姐高兴。这衣裳……妹妹很喜欢,多谢母亲和姐姐费心。”

她竟然接了!

还说什么很喜欢!

贺兰珠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贺兰玥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愤怒、或者不甘。

可是没有。

贺兰玥的脸上,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仿佛真的心甘情愿,接受这一切的羞辱。

贺兰珠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这个贺兰玥,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

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你知道就好。”贺兰珠哼了一声,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好好抄你的书,安安分分的。否则,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说完,她像是嫌这屋子晦气,带着孙小姐和丫鬟,转身走了。

院门重新被锁上。

春桃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姑娘!她们……她们欺人太甚!那衣裳……那衣裳怎么能穿!她们这是要把您的脸扔在地上踩啊!”

贺兰玥走到桌边,慢慢抚摸着那套深褐色的衣裙。

料子粗糙,颜色沉闷。

像她此刻的人生。

“春桃,”她低声说,像是对春桃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有时候,穿得越不起眼,才越安全。”

“她们越想看我狼狈,看我失态,我就越不能如她们的愿。”

“哭和闹,没有用。那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拿起那件上衣,比在自己身上。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很不舒服。

“而且,”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亮了起来,冰冷而锐利。

“谁说我一定要穿着它,去参加纳彩礼呢?”

春桃愣住,忘了哭泣:“姑娘,您……您什么意思?”

贺兰玥没有回答。

她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旧木箱,从箱子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簪。

这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也是她最后的倚仗。

“春桃,”她把碎银子塞进春桃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办法,去买通后门那个爱喝酒的张婆子。不用多,给她打几两酒,再塞点钱,让她行个方便,放你出去一趟。”

春桃握紧银子,紧张地问:“姑娘,您要我去哪儿?做什么?”

贺兰玥拿起那支木簪,轻轻旋开簪头。

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小卷极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那是她凭借记忆,默写下来的,父亲遗留书信中,那些可疑的人名和事件关联。

“去找沈清晏。”贺兰玥将纸卷小心地递给春桃,眼神坚定,“把这个交给他。什么都别说,只告诉他,这是故人之物,请他……看在往日一点情分上,帮我查一查,这些人,如今都在何处,任何职。”

这是冒险。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沈清晏,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存有一丝善意,并且有能力查到这些信息的人。

父亲当年出事,沈家虽然袖手旁观,但并未落井下石。

沈清晏……或许会帮她这一次。

就当是,了结当年那一点未尽的缘分。

也当是,她为自己,为父母,搏的最后一次机会。

春桃的手在发抖,但她紧紧攥住了那纸卷,重重点头:“姑娘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东西送到沈公子手里!”

贺兰玥握住她冰凉的手。

“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要紧。”

春桃红着眼圈,用力点头。

当天夜里,春桃用一块腊肉和一小壶酒,果然说动了后门贪杯的张婆子,溜出了府。

贺兰玥在冰冷漆黑的小屋里,睁着眼睛,等了一夜。

直到天快亮时,春桃才带着一身寒气,偷偷回来。

“姑娘!”她扑到床边,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发颤,“我见到沈公子了!他……他收了!”

贺兰玥心头一紧:“他可说了什么?”

“沈公子看了那纸卷,脸色变了好几次。他让我告诉姑娘,”春桃回忆着沈清晏的话,低声道,“他说,让姑娘保重自己,万事……小心。他定会尽力去查,让姑娘……耐心等待,切莫再轻举妄动。”

贺兰玥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却又提得更高。

沈清晏答应去查,是好事。

可这意味着,她将他也拖入了这潭浑水。

前路未知,吉凶难料。

但,她已无路可退。

只能向前。

一天,两天,三天……

日子在抄写、冷饭、和望眼欲穿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贺兰珠没再来找麻烦,王氏也没再出现。

侯府似乎忘记了她这个人的存在。

只有那扇紧锁的院门,和一日比一日寒冷的天气,提醒着她被囚禁的处境。

直到禁足的第十天,夜里。

贺兰玥吹了灯,正准备歇下,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长两短。

是春桃和沈清晏约定的暗号!

贺兰玥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窗户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伸了进来,指间夹着一小卷纸。

是沈清晏!

他竟然亲自来了!

贺兰玥来不及多想,迅速接过纸卷,低声道:“快走!危险!”

窗外的人似乎顿了顿,一个压得极低、却清润熟悉的声音传来:

“保重。”

然后,窗户被轻轻合上,再无动静。

贺兰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按住狂跳的心口,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就着窗外微弱的雪光,展开那卷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是沈清晏查到的信息。

关于父亲当年那桩案子,几个关键人物的近况、官职调动、以及……一些隐晦的关联。

贺兰玥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心越冷,也越亮。

像在无边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

尽管那微光指引的方向,可能是更深的悬崖。

但至少,她不再是无头苍蝇了。

她将纸卷凑近油灯,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幽深的眼眸里,明明灭灭。

父亲,母亲。

女儿好像……找到路了。

一条布满荆棘,但或许能通往光明的路。

哪怕最终是粉身碎骨。

她也认了。

几天后,便是贺兰珠与沈清晏纳彩的日子。

侯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芷兰苑却依旧冷冷清清,门上的锁都没有打开。

贺兰玥坐在窗前,听着前院传来的隐约喧闹声,鞭炮声。

手里,慢慢摩挲着那支空心的木簪。

春桃站在她身后,急得不行:“姑娘,前头都开始了,夫人还没派人来开门吗?她们不会……真的不让您出去了吧?”

贺兰玥摇了摇头:“急什么。”

她今天,本就没打算去前院,去见证那场“喜事”。

她在等。

等一个,她预料之中的“意外”。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一个面生的婆子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态度还算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二姑娘,夫人让您去前头花厅一趟。”

贺兰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半旧棉衣的褶皱,平静道:“有劳妈妈带路。”

她没有换上衣。

那套深褐色的、用来羞辱她的衣裳,依旧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婆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在前面带路。

花厅里,宾客云集,笑语喧哗。

王氏和贺兰珠坐在上首,贺兰珠穿着大红遍地金的褙子,头戴赤金红宝石头面,笑得娇羞又得意。

沈家来下聘的是沈清晏的母亲,沈夫人。

她坐在客座首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与王氏说着话,眼神却有些疏离和审视。

贺兰玥走进花厅时,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惊讶,好奇,鄙夷,同情,幸灾乐祸……各式各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素面朝天,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站在满堂锦绣、珠光宝气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寒酸又突兀。

贺兰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怒意。

这个 贱 人!竟然没穿那套衣服!她是故意的!

王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盯着贺兰玥,眼神凌厉。

沈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没看到贺兰玥这个人。

“玥儿,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王氏开口,语气带着责备,“今日是你姐姐的大喜日子,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还不快回去换了衣裳再来!”

贺兰玥走到厅中,对王氏和沈夫人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平稳:

“回母亲的话,姐姐赐下的衣裳,女儿不敢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贺兰珠赐她衣裳?还不敢穿?

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脸色一变:“胡说什么!什么赐不赐的,那是给你做的新衣裳!”

贺兰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贺兰珠:“姐姐前几日亲自送到妹妹院中的,一套深褐色福寿纹的褙子裙。姐姐还说,让妹妹穿着它,来见见客,沾沾喜气。”

她顿了顿,在众人越来越诧异的目光中,继续道:

“女儿虽愚钝,却也知今日是姐姐纳彩吉日。女儿身为贺兰家养女,又戴罪在身,理当谨言慎行,为姐姐祈福。那等颜色样式,女儿若穿了,恐冲撞了姐姐的喜气,也惹来宾客非议,损了侯府和姐姐的颜面。故而,女儿不敢穿,只能穿着旧衣前来。失礼之处,还望母亲、姐姐,和各位贵客海涵。”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既点明了贺兰珠“赐衣”羞辱的事实,又摆足了自己识大体、顾全大局的姿态。

还点出了自己“戴罪之身”的尴尬,暗示自己处境艰难。

一时间,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在贺兰玥那身寒酸的旧衣,和贺兰珠那身华丽耀眼的新装之间,来回逡巡。

眼神渐渐变得玩味起来。

深褐色的福寿纹衣裳……那通常是府里有体面的老嬷嬷,或者庶母、姨娘之流才会穿的。

在嫡女纳彩的大喜日子,让同样算是小姐的养妹,穿这样的衣服出来见客……

这靖安侯府的嫡女,心思可真是“玲珑”啊。

贺兰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

她没想到,贺兰玥竟然敢当众说出来!

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王氏更是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贺兰珠一眼。

这个蠢货!做事如此不周全!落下如此大的话柄!

沈夫人放下茶盏,终于抬眸,正眼看了贺兰玥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内宅主母的锐利和审视。

贺兰玥不闪不避,微微垂眸,姿态恭顺。

“好了,”沈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既是误会,说开便好。贺兰二姑娘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年纪小,思虑不周罢了。贺兰三姑娘懂事,知道分寸,是好的。”

三言两语,将一场风波定性为“误会”,给了双方台阶下。

既维护了未来亲家的体面,也轻轻放过了贺兰玥的“告状”行为。

还点出贺兰珠“年纪小,思虑不周”,暗含告诫。

姜还是老的辣。

王氏连忙顺着话头道:“亲家母说的是,是我没教好珠儿,让她行事鲁莽了。玥儿,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姐姐也是好心。”

她又转向贺兰玥,语气带着警告:“还不快谢过沈夫人?”

贺兰玥从善如流,对沈夫人深深一福:“谢夫人体恤。”

沈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贺兰珠看向贺兰玥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而贺兰玥,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里,仿佛刚才那个几句话就掀起波澜的人不是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第一步,她走对了。

在绝对的弱势下,硬碰硬是愚蠢的。

她要借力打力,用她们的规则,一点点撕开裂缝。

纳彩礼继续进行,但气氛总归有些微妙。

贺兰玥安静地站着,仿佛一个背景。

直到礼成,沈家人告辞离开。

贺兰玥也随着众人,送沈夫人到二门。

转身往回走时,却在花园的岔路口,被人拦住了。

是沈清晏。

他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今日他是正宾,穿着簇新的靛蓝色直裰,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清雅。

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贺兰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贺兰玥停下脚步,福了一福:“沈公子。”

客气,疏离。

沈清晏袖中的手紧了紧,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你……清减了许多。”他低声道,“那日宫中之事,我……抱歉。我人微言轻,未能帮上你。”

贺兰玥摇摇头:“沈公子言重了。宫中已有定论,公子无需挂怀。”

沈清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那股郁气更重。

他知道她在侯府过得不好,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纳彩之日,被嫡姐如此羞辱。

而他,却要成为那个嫡姐的未婚夫。

多么讽刺。

“我给你的……”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看了吗?”

贺兰玥点头:“看了。多谢沈公子。”

“那你可知,那其中牵扯……”沈清晏上前一步,语气急促了些,“贺兰姑娘,此事非同小可,背后水深得很。你一个弱女子,切莫再深究,恐惹祸上身!”

贺兰玥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沈公子,”她缓缓道,“我父亲蒙冤而死,我母亲郁郁而终,贺兰家一夜倾覆。我身为贺兰家唯一的血脉,苟活至今。沈公子觉得,我还能如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侯府继续仰人鼻息,等着哪天被随便打发出去,或者像今日这般,被羞辱至死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沈清晏心上。

“沈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贺兰玥顿了顿,垂下眼帘,“今日是公子纳彩之喜,贺兰玥祝公子与姐姐……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公子,请回吧,免得被人看见,徒惹是非。”

说完,她不再看沈清晏瞬间苍白的脸,转身,快步离开。

背影挺直,却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握紧了拳,又无力地松开。

终究,是他无用。

护不住想护的人。

甚至,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贺兰玥快步走回芷兰苑,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刚才在沈清晏面前的坚强,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但她不能软。

一丝一毫都不能。

春桃担忧地看着她:“姑娘,您没事吧?沈公子他……”

“我没事。”贺兰玥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

“春桃,”她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低声道,“我们得离开这里。”

春桃吓了一跳:“离开?姑娘,我们能去哪儿?”

贺兰玥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似乎并无她们主仆的容身之处。

但侯府,是绝不能待下去了。

今日她当众撕破贺兰珠伪善的面皮,以王氏母女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等待她的,只会是更狠毒的算计和折磨。

她必须走。

在下一个“意外”降临之前,离开这个虎狼窝。

可是,怎么走?

侯府门禁森严,她又被禁足,插翅难飞。

而且,离开了侯府,她们两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又能去哪里?如何活下去?

一个个难题,像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开锁的声音。

这次来的,是王氏身边的周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粗使婆子。

周嬷嬷是王氏的心腹,一向眼高于顶,此刻看着贺兰玥的眼神,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二姑娘,”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贺兰玥心头一凛。

该来的,还是来了。

贺兰玥跟着周嬷嬷,再次来到了王氏的正院。

这一次,没有去温暖的花厅,而是直接被带到了后面阴冷的偏厅。

王氏独自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屋里没有点炭盆,冷得像冰窖。

贺兰玥一进去,就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和怒意。

“跪下。”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贺兰玥依言跪下。

青石板地面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棉裤。

“贺兰玥,你如今,是翅膀硬了,心思也大了。”王氏放下茶盏,瓷器和木头碰撞,发出清脆又冰冷的一声响。

“当着那么多宾客,当着沈夫人的面,你就敢下你姐姐的脸,就敢给我靖安侯府没脸!”

“谁给你的胆子?嗯?”

王氏站起身,慢慢踱到贺兰玥面前,垂眼看着她,眼神像是要看进她骨头里去。

“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贺兰玥低着头,没有说话。

辩解无用,求饶更无用。

“不说话?”王氏冷笑,“好,很好。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跟侯府作对了。”

“既然你不想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养女,那这侯府,怕是也容不下你了。”

贺兰玥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向王氏。

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厌倦。

“北边庄子上的管事前几日来信,说是庄子里缺个能写会算、又能管点事的人。”王氏慢慢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我看你抄了这么多天书,字是练得不错,心思也算灵巧,倒是合适。”

北边的庄子……

贺兰玥知道那个地方,在离京城几百里外的苦寒之地。

是靖安侯府最偏僻、最贫瘠、也最严苛的一个庄子。

被送到那里去,几乎等于被流放,自生自灭。

而且,所谓的“能写会算、能管点事”,不过是个名头。

到了那里,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还不是任由庄头拿捏?

是死是活,都无人过问。

“母亲……”贺兰玥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女儿知错了。女儿再不敢了。求母亲……”

“现在知道求饶了?”王氏打断她,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晚了。”

“我已经让人给你收拾东西了。明日一早,就送你出城,去庄子上。”

“你放心,到底是贺兰家的血脉,我不会亏待你。该给你的嫁妆,我会折成现银,让你带走。到了庄子上,你好好‘辅佐’管事,也算给你自己挣个前程。”

王氏说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若是有造化,说不定还能在庄户人家里,寻一门不错的亲事,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总好过在侯府里,整日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搅得家宅不宁。”

好一个“不错的亲事”!

好一个“安安稳稳”!

这是要将她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贺兰玥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她想反抗,想嘶喊,想质问王氏为何如此狠心。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她知道王氏狠,却没想到,竟能狠到如此地步。

丝毫不顾念一点血脉亲情,不顾念父亲当年的照拂,也不顾念她这四年在侯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孝顺”。

就因为她没有如她们所愿,穿那套羞辱她的衣裳,当众揭穿了贺兰珠的伪善。

就要将她发配到那种地方,自生自灭。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她的顺从是错,她的反抗更是罪该万死。

“带她回去。看好她,别让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王氏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什么碍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