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国特务政治的大背景板下,戴笠与唐纵的关系,如同一部二十年的暗战史,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两人同是黄埔六期出身,同列“十人团”成员,一起从复兴社特务处起家,最后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坠机身亡于南京郊外的雨中,一个逃到台湾官至中常委秘书长而善终。

命运的分岔,究竟是性格造成的?还是历史与时势使然?

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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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纵是湖南酃县人,1905年出生,字乃建,1926年考入黄埔六期步兵科,在校期间便与戴笠等人从事特务活动。

此人嗜书如命,军校理论课程成绩优异,但步兵实际操练却无一过关。

1930年,唐纵在南京创办《建业日报》,经戴笠邀请进入情报工作,担任戴笠的情报处主任秘书。

1932年复兴社特务处成立后,唐纵出任特务处书记,成为仅次于戴笠、郑介民的三号人物。

关于唐纵何以进入特务处的核心圈,历来有两种说法。

一种来自《沈醉回忆录》,说蒋介石有意将唐纵安插在戴笠身边,既是增强特务处的力量,也是监督制约戴笠。

另一种说法则见于唐纵自己的日记,称是戴笠向蒋介石引荐了他。

唐纵这个人,除了爱写日记,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爱打小报告。据说,在军校时就经常向蒋介石写小条打小报告,反映教官的教学方法不当或学员中的异常动向,蒋介石因此认为唐纵很忠心,对他留上了意。

刚到特务处的唐纵,表面上对戴笠恭敬服从,暗地里却对特务处的运作处处留心,时时向蒋介石汇报,总之,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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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那场“背锅事件”,是唐纵与戴笠关系的第一个关键转折点。

当时戴笠外出河南,将特务处的工作临时交给唐纵负责。

不料有特务发现一批反蒋分子在某地秘密开会,意图对蒋介石不利。唐纵按照戴笠平时的做法,指示在南京警察厅任调查科长的赵世瑞先把人抓起来再说,这一抓不要紧,审问之后才发现捅了马蜂窝——被抓的竟是汪精卫的亲信。

汪精卫当时气焰正盛,与蒋介石分庭抗礼,借此机会向蒋介石施压,指责蒋搞特务政治、非政治家所为。

蒋介石骑虎难下,只得丢卒保车,将唐纵和赵世瑞一并免职软禁。

戴笠回来后,虽然想方设法为唐纵疏通,但唐纵对戴笠的心态却是微妙的,感激只是表面的。

事隔多年后,戴笠为另一件事也为部下向蒋介石下跪——1938年夏天,福建保安处长叶成惩办了戴笠派往福建的军统站长张超,判了死刑,戴笠找到蒋介石要求惩办叶成,蒋介石不同意,戴笠竟当场跪了下来,蒋介石责备他“不要人格,要挟领袖”。

唐纵在日记中对这件事评道:“跪恳的事,谁能做,非有人所不能的精神,谁肯如此做。”

这话乍看是赞扬,细品却别有深意——“非有人所不能”既可以理解为赞赏戴笠的担当,也可以理解为质疑这种行为本身的极端与失格。

唐纵的笔法向来如此,从不明着骂人,却总让人读出字缝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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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纵确实是个很有心的人。

他坚持写了二十年的日记,内容连自己的妻子都不准看。1949年人民解放军解放南京后,这本日记意外被发现,经逐级上交鉴定,才知是唐纵的亲笔日记,1991年经有关部门审核得以面世出版,全名为《在蒋介石身边八年——侍从室高级幕僚唐纵日记》。

其中记载了大量关于戴笠的材料,既有赞赏也有否定,更有大量足以“致戴笠身败名裂”的黑料。

唐纵在日记中对戴笠的为人处世有过一段非常精准的概括:“雨农兄英明果断,机智过人,勇于任事,不辞劳怨,十四年来艰苦奋斗,不遑宁息;对领袖忠诚无间,对朋友热情可亲,处事敏疾神速,约束部下森严可畏,有忍人之心,行忍人之政;在生活方面待人过严,待己过宽,过世人所最诟病;做事无计划,视其需要者而为之,故其部下莫知所从。”

这段话可谓入木三分——既有对戴笠能力与忠诚的由衷认可,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他的致命缺陷。

当面恭顺,背后记黑账,这正是唐纵这个“笑面虎”最可怕的地方。

他在特务处说话向来温和,话不多,但言出必中,很有分量,连戴笠有时遇到重要事项拿不准,也找唐纵合计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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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纵真正对戴笠恨之入骨,源于戴笠两次断了他的仕途。

唐纵内心深处对特务工作始终不感兴趣,一心想过“带兵的瘾”,进入正统的军政体系。

1934年,恰好有一个驻德武官助理的机会,唐纵本意是借此彻底离开特务系统,蒋介石也有意向让他去,但戴笠用惯了唐纵这个得力助手,硬是把这事拖了半年,唐纵在日记中对这段经历满腹牢骚。

到了1936年,唐纵终于被派往德国担任驻德大使馆副武官,在柏林期间潜心考察了德国盖世太保的组织结构和特务手段,回国后向戴笠详尽汇报,建议效法德国特务的统治办法,统合各部门配合特务活动。

戴笠后来在军统中推行的许多制度,确实有不少出自唐纵的建议,但唐纵的才华愈被证明,戴笠对他的控制愈紧。

唐纵从德国回国后,有人保荐他到参谋本部第二处担任处长,这本是他正式步入军界、彻底离开特务系统的绝佳机会,戴笠却再次横加干涉,以“资格不够”为由将此事搅黄。

戴笠两次断绝唐纵的仕途之望,这让唐纵从此对他恨之入骨。

断人仕途,犹如杀人父母。

一个想离开的人被反复拽回来,留下的只能是刻骨的怨毒。

1938年,戴笠推荐唐纵出任蒋介石侍从室上校侍从参谋,后升任第六组少将组长,负责情报工作,在蒋介石身边一干就是八年。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

表面上看是戴笠的引荐之恩,实际上唐纵坐到了军统的“上级单位”位置——他本人原本就是蒋介石安插在戴笠身边的人,这一下子更成了戴笠名义上的上级。

戴笠连忙示好,派心腹沈醉每月携带大批钱物送给唐纵,试图笼络关系。

唐纵收了钱物,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却并不领情,他在日记中记道:“该局的经费,据说每月亏空千万元。”收了好处还记黑账,这才是真正的唐纵——笑在脸上,账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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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纵日记中最具杀伤力的内容,是记录了戴笠对国民党党政军要人使用美人计的细节。

戴笠与胡宗南关系极好,将手下一名毕业于浙江警校第三期、受过军统训练的女特务叶霞翟有意送往美国深造,然后再送给胡宗南,希望她充当红颜卧底,左右胡宗南。

1944年6月叶霞翟回到重庆,7月与胡宗南在重庆相见,8月中旬唐纵便在日记中记下了他所听到的“戴笠利用叶霞翟控制胡宗南”的流言。

对宋子文,戴笠的手段如出一辙。他在香港有一个姘头容太太,生了一个十六岁的娇女,容貌绝人,戴笠便秘密将此女送给宋子文。

唐纵在日记中阴阳怪气地评论道:“容太太是戴笠的姘头,如果容小姐得了宠,岂非妙喻吕不韦?”

这个容太太很可能就是上海三十年代有名的交际花唐瑛,其兄唐腴庐曾任宋子文秘书。

戴笠与宋子文之间还曾有一段惊险经历——戴笠在香港办事时被警方扣留关进牢房,唐纵日记认为“此事港政府为有计划之行动,欲以打击戴以为其在内部人事上之斗争手段”,后来蒋介石亲自出面要求港督立即放人,才将其捞出。

唐纵日记里还记录了戴笠买卖外汇黑市、货运局匀补抢运物资等发财的黑勾当。

这种笔法,既是在记录事实,更是在攒材料——每一笔都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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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纵对戴笠的另一项评价,则聚焦于戴笠对部下的严苛和不近人情。

唐纵在日记中写道,戴笠“对部下过于苛严有失仁爱,并且用人专用媚上逢迎之人”,而唐纵自认并非奉迎之人,所以始终与戴笠隔着一层。

戴笠的著名信条是“针不能两头尖”,要求部下一心一意为党国服务,不受家室拖累,甚至不准部下结婚,也不主张孝亲。

唐纵对此评价说:“雨农不主张部下结婚,也不主张孝亲,未免太偏,而且失之情理,因此引起部下不少反感。但是在人多为家室奴役的条件下,这个见解是有相当理由的。”

他最后总结道,戴笠“只知道要人为他卖力,而抹杀人类生存欲望。”

一个连人类基本欲望都要抹杀的人,自己却在女人和权术上恣意纵情——这种割裂,恰恰是戴笠人格中最致命的矛盾。

唐纵在日记中还记录了另一层观察:戴笠“好用权威,致力非其所本”,这句话里既有对戴笠为人处世的否定,也藏着一丝宿命般的感慨——一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权术和阴谋中的人,最终也必将被权术和阴谋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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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3月17日上午十时,戴笠乘航委会222号运输机由青岛飞南京,据说是为了接影星胡蝶一同赴沪。

下午一时到达南京上空,因天气恶劣,有雷阵雨,无法正常着陆。

飞机改飞上海,虹桥机场同样云底极低,雷雨封场,空中油量告急,只能再选徐州为备降点,机头最后还是折回南京,在云雾中失去方向,与地面联系困难。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雷雨中,三次下降都越过机场,最后一次下降时偏飞至江宁县。

下午1时6分,222号电讯联络突然中断,地面多次呼叫也听不见讯号。

高度只有200米的板桥镇戴山,成为戴笠的葬身之地。

飞机撞山后着火爆炸,残骸四处飞溅,有的被雨水冲走,机上十一人全部摔死,包括军统局人事处长龚仙舫。

大雨不停,尸体在雨中泡冲数天才被发现,大都肢体不全,个个焦黑,只留下一截飞机尾巴,仍可看清尾部编号“222”。

调查报告很快以“天气恶劣、仪表失灵”收尾,但南京城里无人相信那份冰冷公文。

戴笠下葬时,因面部完全烧毁,由殡仪馆技师按照他生前的照片制成一副假的面具套上。

消息传到军统,整个机构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

当天,军统云南站站长沈醉赶到南京向唐纵汇报西南情报,满以为对方会眉眼俱悲,不料唐纵神色如常,连奉上的香烟都没点,只淡淡说了一句:“人死了,难过也没用。”

沈醉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自己当时只觉背脊一凉,心下翻腾——唐纵显然已经把未来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了。

戴笠刚死,尸骨未寒,唐纵连做做样子的耐心都没有。

十几年的积怨,在这一刻不需要任何掩饰了。

唐纵从南京收拾戴笠尸身后回重庆向局本部汇报时,提出的第一件事竟是要两辆好汽车——戴笠在世的时候,军统局的处长都没有专车,他死后每人都分到一辆。

空难之后不到两周,蒋介石召见唐纵,问他最近可还在记日记。

唐纵心领神会,回答“公务繁忙,已停笔”。

蒋介石对那本日记的存在和内容显然是有所耳闻的——事实上,蒋介石用唐纵监视戴笠这件事,在侍从室时期就已成形。

唐纵在侍从室期间多次就时局向蒋介石提出建议,同时积极支持蒋介石的“反共”政策,受到蒋介石的赞赏。

他的日记本里夹了不少蒋介石写的批示条子,都是约半寸宽、两三寸长的小纸片,上面有“中正”的签名,字写得很端正,内容极短,只是几个字的批复或交办某事。

这种近距离接触最高权力的经历,让唐纵在军统内部拥有了其他人难以企及的话语权,但他也明白,有些账记了也就记了,真拿出来用的时候,未必是刀,也可能是双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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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死后,军统内部迅速分裂为三派:以郑介民为首的广东派、以唐纵为首的湖南派、以毛人凤为首的浙江派-。

三人展开局长之位的激烈角逐。

毛人凤最为狡猾,以退为进,主动推荐唐纵和郑介民,最终蒋介石选择了资历更老的郑介民,唐纵出局。

但这场权力游戏远未结束。

毛人凤随后抓住郑介民夫人贪污的把柄,成功将其排挤,自己坐上了局长宝座,而唐纵则被调任内政部警察总署署长,名义上是军统三巨头之一,实则被挤出了核心权力圈。

军统在戴笠死后约一年左右宣告撤销,改组为保密局挂靠国防部,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在三人当中,唐纵的结局却最为圆满。

他逃离大陆后赴台湾,历任国民党中常委秘书长等要职,与蒋经国建立了良好关系,政治敏感性极强的他早早察觉蒋介石想扶持蒋经国,便立刻开始帮蒋经国排挤对手毛人凤,1981年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六岁。

在军统所有高层中,唐纵是活得最久、也是唯一一个善终的人。

蒋介石在军统之上曾成立过一个五人小组,成员包括钱大钧、胡宗南、唐纵、宣铁吾等人,直接对蒋介石负责。

在这五人中,宣铁吾是戴笠的冤家对头,钱大钧与戴笠面和心不和,胡宗南则与戴笠交好互为依靠。

而唐纵,透过表面的假象,从本质上看,从复兴社时代起他就是戴笠的老对手,两人的关系甚至连“面和”都谈不上。

蒋介石用人向来如此——把互相猜忌的人放在一起,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监督,自己居中坐收渔利。

唐纵与戴笠的二十年恩怨,从一开始就嵌入了这套精密的权力设计之中。

1944年抗战后期的一次茶会上,戴笠曾半开玩笑地对唐纵说:“老兄,你那本小本子可别乱放。”

唐纵顺势笑答:“放心,都锁在抽屉里。”

两人面对面笑着,各自心里翻腾着什么,旁人永远无从得知。

戴笠用特务手段掌控了无数人的命运,却始终没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而唐纵,这个被戴笠视为“智多星”的下属,用一本日记完成了对老板的最隐秘清算——当面永远微笑,背后永远在记,这才是最可怕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