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腊月,雪就封了山。我们靠山屯被裹在厚厚的雪被里,像一枚冻僵的核桃。早晨推开门,风卷着雪沫子往屋里灌,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爹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元子,今儿个跟爹上山。”
我眼睛一亮,从被窝里钻出来:“套兔子?”
“嗯。”爹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杆老土枪。枪托被磨得油亮,那是他三十年前用一担苞米换的。“雪停了,兔子该出来找食了。”
那年我十四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靠山屯的男孩子,十四岁就该是个小猎人了。我麻利地穿上棉裤棉袄——棉袄是二哥穿小了的,袖口磨得发亮,娘用新布给接了一截。又套上爹给我编的乌拉草鞋,这东西暖和,雪地里走一天脚都不冻。
娘从灶房探出头:“大雪封山的,别走远了。”
“就在老林子边上转转。”爹往怀里揣了两个窝头,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晌午就回。”
其实我知道,爹这趟上山不单是为了套兔子。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大哥在县城读高中,每月要寄粮票;二哥在公社念初中,也得交伙食费。秋收的粮食卖了大半,剩下的要吃到开春,得算计着来。肉是稀罕物,要是能套几只野兔,能解馋,兔皮攒起来还能换点零钱。
雪后的山静得出奇。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传得老远。林子里的松树披着雪,偶尔“噗”一声,是雪压断了枯枝。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照得雪地刺眼。我眯着眼,看爹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爹是屯里最好的猎人。不是说他枪法多准——虽然确实准,而是他知道山的脾气。哪片林子有獐子,哪个坡地有野鸡,什么时候下套,什么时候收网,他都门清。屯里人说,赵大山进山,从来没有空手回来过。
“看这儿。”爹蹲下身,指着雪地上一串小小的爪印。
我凑过去看。印子很新,边缘还没被风吹模糊,像一个个小梅花,在雪地上排成一条线,通向前面的灌木丛。
“兔子,”爹说,“刚过去不到一袋烟工夫。”
他从背篓里取出铁丝套子。这是他自己做的,用细钢丝拧成圈,一头系在树枝上,另一头做个活扣。兔子从这儿过,脑袋钻进去,越挣扎套得越紧。
爹下套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他把套子固定在兔子必经的小径上,离地一拳高,正好是兔子脑袋的高度。又折了几根枯枝,在套子前后搭成个不显眼的“门”,兔子习惯从这种天然形成的通道过。
“下套要懂兔子的心思。”爹一边忙活一边说,“它走熟了的路,你不拦它;它警惕的地方,你偏要让它觉得安全。这就像和人打交道,得顺着来,不能硬顶。”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爹的话总是这样,说打猎,又不像在说打猎。
我们在林子里转了小半天,下了十几个套子。雪地上除了兔子的脚印,还有松鼠的,山鸡的,还有一串大点的蹄印,爹说是狍子的。
“开春就能打了。”爹看着那串蹄印说,“现在肉少,打了可惜。”
我懂爹的意思。靠山吃山,但不能把山吃穷了。这是规矩,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日头升到头顶,雪地反射的光更刺眼了。爹找了块背风的石头,我们坐下来吃窝头。窝头冻得硬邦邦的,得含在嘴里化一会儿才能嚼。就着雪吃,倒也有种别样的甜。
“爹,你第一次进山是多大?”我问。
爹想了想:“比你小,十二。跟你爷爷来的,也是套兔子。”
“爷爷枪法好吗?”
“好。”爹的眼神飘远了,“他是真猎人,我是半路出家。你爷爷常说,打猎不是为了杀生,是为了活命。杀了不该杀的,山神会收走你的运气。”
我啃着窝头,想象爷爷的样子。他在我出生前就没了,得痨病走的。爹很少提他,但每次提,语气里都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吃完窝头,我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雪更厚了,有的地方能没到膝盖。爹在前面趟路,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省劲儿。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爹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我问。
爹没说话,盯着前面的雪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兔子的,不是狍子的,是人的脚印。
脚印很大,比爹的脚印还要大一圈,深深陷在雪里。看走向,是从山上往山下去的。奇怪的是,脚印只有一行,只有去的,没有回的。
“有人上山?”我疑惑。
爹蹲下身,仔细看那串脚印。他看得很仔细,甚至伸手比了比深浅。然后他站起来,脸色变得很凝重,是我从没见过的凝重。
“元子,”爹转过身,手按在我肩膀上,“你顺着来路往回走,去咱们下套的地方等着。太阳偏西我要没回来,你就自己下山,别等我。”
我愣住了:“爹,那你呢?”
“我去看看。”爹的眼睛盯着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声音很低,“这脚印不对。”
“怎么不对?”
“雪是昨儿后半夜停的。”爹说,“这脚印是雪停后踩的。可你看,脚印这么深,说明这人要么背着重东西,要么……”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但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一丝不安。
“要么什么?”
“要么就是在雪里走了很久,没力气了,每一步都踩得实。”爹从肩上取下土枪,检查了一下枪膛,“听话,往回走。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过来找我。”
我还想说什么,爹已经转身,踩着那串脚印往山上去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林子深处。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雪里一样。风刮过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那串脚印就在眼前,像个无声的邀请,又像个危险的陷阱。
十四岁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不是怕黑,不是怕鬼,是怕那种未知,那种悬在心口的、沉甸甸的未知。
爹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二
我最终还是没听爹的话。
往回走了几十步,我就停下了。回头看着雪地上两行脚印——爹的去向,和我的来路。来路是安全的,我知道。顺着脚印往回走,走到下套的地方,等太阳偏西,如果爹没回来,我就下山,告诉娘。
可我能下山吗?我能告诉娘什么?说爹让我先走,然后他一个人跟着一串奇怪的脚印上山了,再没回来?
我不能。
我咬了咬牙,转身,踩着爹的脚印追了上去。
雪很深,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拔腿。我个子小,腿短,爹的一步我要跨两步。但我拼命地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追上爹,不管前面是什么,得和爹在一起。
追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我看见了爹。他站在一片开阔地的边缘,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不是让你回去吗?”爹没回头,但知道是我。
“我……我不放心。”我喘着气说。
爹叹了口气,没再责备。他指着前面:“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倒吸一口冷气。
开阔地的中央,有个人。
那人穿着军绿色的棉袄,已经破了好几处,露出灰白的棉絮。他蜷缩在一棵老松树下,背靠着树干,头垂在胸前。雪几乎把他埋了半边,如果不是那顶露出雪面的棉帽,几乎看不出是个人。
“还活着吗?”我声音发颤。
爹没回答,端着枪,慢慢靠近。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离那人还有十来步的时候,爹停下了。我看见他的手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同志。”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同志!”爹提高了声音。
那人动了动。很轻微,但确实动了。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我永远忘不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可能不到三十岁,但冻得发青,嘴唇干裂,眼睛深陷。他看见我们,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复杂,有警惕,有希望,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别……别过来。”他说话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爹站在原地没动:“你受伤了?”
那人没回答,眼睛盯着爹手里的枪。过了几秒钟,他才说:“有……吃的吗?”
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个窝头,想了想,又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咸菜疙瘩。他把窝头和咸菜放在雪地上,退后几步。
“你自己拿。”
那人看着地上的食物,喉咙动了动。他想挪动身体,但只动了一下就僵住了,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腿……”他咬着牙说,“折了。”
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土枪的枪口朝下,插在雪地里。然后空着手,慢慢走过去。
“爹!”我忍不住喊。
爹没回头,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他先检查了那人的腿,左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棉裤上渗着暗色的血迹。
“什么时候的事?”爹问。
“昨……昨天下午。”那人喘着气,“从崖上滑下来。”
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认识那个布包,里面是刀伤药,是爹自己采草药配的,平时上山都带着。
“忍着点。”爹说着,从背篓里取出两根直溜的树枝,用猎刀削去枝杈。然后他解开那人的裤腿——小腿已经肿得发亮,皮肤青紫。
那人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但没吭声。
爹的手法很熟练。他摸了摸断骨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拉一推。“咔嚓”一声轻响,那人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接上了。”爹用树枝当夹板,用布条固定好伤腿,然后撒上刀伤药,“但得下山治,拖久了腿就废了。”
做完这一切,爹才问:“叫什么?哪的人?怎么一个人跑这深山里来?”
那人沉默了。他看看爹,又看看我,眼神闪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姓李,叫李建国。山……山那边李家庄的。上山砍柴,不小心摔了。”
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但像能看透人心。
我也觉得不对。李家庄在山的那边,离这儿少说三十里。一个砍柴的,怎么会跑这么远?还偏偏在大雪天?
“李家庄的李老四,”爹突然说,“你认识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认……认识,是我本家叔。”
“他去年死了。”爹的声音很平淡,“肺痨,开春没的。”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的腿,得治。能走吗?”
“走不了。”李建国——如果他真叫这个名字的话——摇头,“一动就钻心的疼。”
爹想了想,转身看我:“元子,你回屯里,叫几个人,带担架上来。”
“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
我看看爹,又看看那个李建国。李建国也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一刻,我忽然有种感觉,爹让我下山叫人,不单是为了救人。
但我没多问,转身就往山下跑。雪很深,我跑不快,几乎是连滚带爬。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李建国那张脸,爹凝重的表情,还有那串奇怪的脚印。
跑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爹还站在开阔地边缘,像一尊雕塑。李建国靠坐在树下,远远看去,像雪地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我继续往山下跑。快到屯口时,我改了主意——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屯长家。
三
屯长姓王,五十多岁,当过兵,是屯里最有威望的人。我闯进他家院子时,他正在劈柴。
“王……王叔!”我上气不接下气。
王屯长放下斧头:“元子?咋跑成这样?你爹呢?”
“在……在山上。”我喘着气,“发现个人,腿摔断了,让……让叫几个人带担架上去。”
王屯长眉头一皱:“什么人?”
“说叫李建国,李家庄的。但……但我爹觉得不对。”我把前后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那串只有去没有回的脚印,包括爹问李老四的事。
王屯长听完,脸色变得严肃。他想了想,说:“你回家,告诉你娘准备热水、干净布。我去叫人。”
“王叔,那人……”
“别多问。”王屯长拍拍我的肩膀,“去吧。”
我跑回家,娘正在纳鞋底。听我说完,她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你爹没事吧?”
“没事,就是守着那个人。”
娘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李家庄的?大雪天跑咱们这儿山上?”
她没再多说,起身去烧水。我从仓房里找出爹以前做的简易担架——两根长竹竿,中间绑着帆布。正收拾着,王屯长带着三个人来了,都是屯里的壮劳力。
“元子带路。”王屯长说,“其他人,带上担架,绳子,再带床被子。”
我们一行人又往山上去。这回人多,走得快。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林子里暗得早,阴影拉得老长。
快到那片开阔地时,王屯长示意我们停下。他独自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林子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招手让我们过去。
爹还站在原地,几乎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李建国也还在树下,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大山。”王屯长走过去。
爹转过身,看见我们,点了点头。他和王屯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人怎么样?”王屯长问。
“腿接上了,但发着烧。”爹说,“得赶紧下山。”
几个汉子用担架把李建国抬起来。他醒了,看见这么多人,眼神里有惊慌,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只是闭着眼不说话。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尤其还抬着个人。天快黑时,我们才回到屯里。直接把李建国抬到了王屯长家——他家有空房。
娘已经烧好了热水,拿着干净布和刀伤药等着。王屯长的老伴也帮忙,两个女人给李建国擦洗、换药、喂热水。李建国很配合,但依然不说话,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或点头。
忙活完,天已经黑透了。王屯长让其他人都回去,只留下爹和我。
“说说吧。”王屯长关上门,屋里只剩下我们四个——炕上躺着的李建国,站着的王屯长和爹,还有站在门口的我。
爹点了袋烟,深吸一口,才开口:“不是砍柴的。”
“看出来了。”王屯长说,“手上没老茧,不是干粗活的手。棉袄是军用品,虽然旧,但料子好。说话带点口音,不是本地人。”
“还有枪伤。”爹说。
我一愣。枪伤?
“左肋下,”爹指了指自己的位置,“虽然包扎过,但渗血了。我给他处理腿伤时看到的。”
王屯长的脸色更凝重了。他走到炕边,看着李建国:“同志,这里没外人。你到底什么人,怎么受的伤,说实话。我们能救你,也能送你走。”
李建国睁开眼,看着王屯长,又看看爹。屋里很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跳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我姓陈,陈志军。是……是地质队的。”
“地质队?”王屯长皱眉,“地质队跑这深山老林来?”
“勘探。”陈志军——现在我知道了他的真名——声音很虚弱,“我们小队四个人,在鹰嘴崖那边作业。遇到暴风雪,走散了。我摔下崖,腿断了,枪……枪也丢了。”
“枪?”王屯长抓住关键词。
陈志军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防身用的。深山里……有野兽。”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王屯长和爹对视一眼,显然都没全信。
“你们队其他人呢?”爹问。
“不知道。”陈志军摇头,“走散了三天了。我拖着腿,想找路下山,但迷路了。要不是你们……”他停住,没往下说。
屋里又陷入沉默。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先养伤吧。”王屯长最终说,“等伤好些再说。大山,这几天得麻烦你多照应着。”
爹点头:“应该的。”
临走时,爹回头看了陈志军一眼。陈志军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但我捕捉到了——那是一种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爹也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快到家时,他才开口:“今儿的事,别往外说。”
“我知道。”我顿了顿,“爹,他真是地质队的吗?”
爹在黑暗中笑了笑,笑容很淡:“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个人,受伤了,咱们得救。”
“可如果他不是好人……”
“好人坏人,不是一张嘴说的。”爹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涌出来,“眼见为实。等他伤好了,自然见分晓。”
四
陈志军在王屯长家养伤,一养就是半个月。
爹每天都去,有时带着草药,有时带着吃的。娘也常去,帮忙换药、洗衣。我也跟着去过几次,但陈志军很少说话,总是靠在炕头,望着窗外发呆。
他的腿好得很快。爹的接骨手艺好,加上年轻,半个月就能下地了,虽然还得拄拐。
这半个月里,屯里不是没有闲话。有人说山上捡来的是逃犯,有人说是特务,还有人说是山那边逃荒的。王屯长一律挡回去:“地质队的同志,受伤了,咱们能不管?”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志军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那天他来我家,手里提着两包东西——是王屯长老伴给他做的点心,他拿来分给我们。
“赵大哥,大嫂,”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爹让他进屋,娘倒了热水。陈志军坐在炕沿上,看着简陋但干净的屋子,看着墙上的年画,看着灶台上冒热气的锅,眼神有些恍惚。
“陈同志家里还有什么人?”娘问。
陈志军沉默了一下:“爹娘都没了。有个妹妹,嫁到外地了。”
“那你这伤好了,去哪?”
“回单位。”陈志军说,“队里肯定在找我。我得回去报个到。”
爹点点头,没多问。但那天晚上,陈志军走后,爹对娘说:“他不像地质队的。”
“那你咋不问他?”娘说。
“他想说自然会说。”爹磕了磕烟袋,“不想说,问也白问。”
腊月二十五,陈志军的伤基本好了。他说要走了,王屯长给他准备了干粮和路费。临走前那晚,他又来我家,和爹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我在外屋,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到陈志军的声音时而激动,时而低沉。
最后,爹送他出门。我扒在窗边看,见陈志军对爹深深鞠了一躬,爹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陈志军走了。王屯长和爹送他到屯口,看着他消失在晨雾里。屯里人很快忘了这件事,年关将近,大家都忙。
但我没忘。我总觉得,陈志军的出现和离开,像一个谜。而爹,是这个谜的知情者。
年三十,守岁。大哥二哥都回来了,家里热闹。吃过饺子,爹多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多。说起山里的野兽,说起打猎的趣事,说起他年轻时第一次进山。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陈志军。
“那人,是个汉子。”爹抿了口酒。
“陈同志?”大哥问,“他真是地质队的?”
爹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他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做亏心事,走得坦荡。”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忍不住问。
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元子,你记得那串脚印吗?”
“记得。只有去的,没有回的。”
“那是他故意走的。”爹说,“他从山上来,但不想让人知道他从哪来,所以在雪地里绕圈,把来的脚印踩乱了,只留一串去的脚印。但他没想到,雪太深,他腿有伤,每一步都踩得实,露出了破绽。”
“您怎么知道?”
“我顺着脚印往山上走,”爹说,“走了一里地,脚印乱了。他在那儿绕圈,想把痕迹弄乱。但他伤重,没力气了,只能作罢。”
我想起那天爹让我先走时的凝重表情。原来他那时就看出来了。
“那您为什么还救他?”二哥问。
“因为他在求救。”爹放下酒杯,“他本可以躲在林子里,等我们走了再出来。但他故意留下脚印,让我们发现。他需要帮助,但又不能明说。这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要强的人。”
屋里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后来他跟我说了实话。”爹缓缓道,“他不是地质队的。他是……算了,不说这个。你们只要知道,他不是坏人,没做过坏事。相反,他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受了伤,落了难。咱们帮了他,是应该的。”
“那他还会回来吗?”我问。
爹摇摇头:“不知道。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雪地上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我跟在脚印后面走,走着走着,脚印消失了,眼前是白茫茫一片。我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往哪去。
然后我听见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顺着脚印走,就能找到路。”
我醒了。窗外天色微明,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五
很多年后,我离开了靠山屯,到城里读书、工作。爹老了,但身体还硬朗,依然上山下套,只是不再打大牲口,说“给山里留点种”。
一九九五年冬,我回家过年。爹已经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还清澈。年夜饭桌上,说起往事,我又提起陈志军。
“爹,陈志军后来找过您吗?”
爹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勋章,铜的,已经有些旧了,但擦得很亮。勋章上刻着字:“护林模范”。
“这是……”
“他寄来的。”爹说,“前年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信上说,他后来当了护林员,就在大兴安岭。那年他受伤,是因为追一伙盗伐的,从山上摔下来。当时情况复杂,他不敢说实话,怕连累咱们。”
我拿起勋章,沉甸甸的。
“信上还说,谢谢咱们救了他。说他一直记得靠山屯,记得那场雪,记得那串脚印。”爹笑了笑,“这人,重情义。”
“您早知道他不是坏人?”
“不知道。”爹摇头,“但我知道,一个在绝境中还想着不连累别人的人,坏不到哪去。”
娘在一旁说:“你爹就这样,认死理。他觉得对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爹没反驳,只是抿了口酒,眼睛望着窗外。又下雪了,雪花静静飘落,像很多年前那个早晨。
“其实那天,”爹突然说,“我让他先走,不单是因为看出了脚印不对。”
我看向爹。
“我是怕。”爹的声音很低,“怕前面有危险,怕我护不住他。当爹的,得护着孩子。哪怕孩子觉得爹胆小了,怂了,也得护着。”
我鼻子一酸。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真正明白那天爹的心情。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把害怕压在心底,把安全留给我。
“后来你跟上来,我其实看见了。”爹转头看我,眼里有笑意,“我没拦你,是因为我知道,你长大了。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事,得自己经历。”
雪下大了,院里很快白了一层。我想起那个雪天,那串脚印,那个蜷缩在树下的人。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未知,在时间的长河里,都沉淀成了理解。
“爹,”我说,“谢谢您。”
爹摆摆手:“谢啥。当爹的,不都这样。”
是啊,当爹的,不都这样。沉默地担着,坚定地守着,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铺好前路。等你长大了,懂了,他也老了。
但那份守护,从未改变。
就像那串雪地里的脚印,虽然会被新雪覆盖,但存在过,指引过,温暖过某个寒冷的冬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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