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申军良一样,“梅姨”这个名字,也是钟丁酉心头绕不开的一根刺。他的儿子钟彬作为“梅姨案”中最后两个被寻回的孩子,即使目前已经回归原生家庭,但他们一家仍在承受着“梅姨”一伙人给他们带来的阴影,如今钟彬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会主动交给父亲用于偿还寻亲时欠下的外债。“梅姨”落网后,即使承受着经济压力,他们仍牵挂着案件的进展。4月12日,钟彬父子从江西老家再次回到广东,作为该案的受害人之一,此次他们父子聘请了律师,将向广东增城警方了解该案的具体进展。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也奔赴广东,与钟彬父子共同回到“梅姨”生活过的村庄,展开了深度对话。
被刚搬来20天的“农民”邻居拐走
记者回访案发现场
时针拨回到2004年,为了给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钟丁酉和妻子带着年仅1岁多的钟彬,来到了广东惠州打拼。然而就在当年最后一天的午后,意外发生了。
那天,钟丁酉妻子进屋洗碗再出来的工夫,原本在院里的钟彬消失了。她连忙出门寻找,却从老乡口中得知,钟彬坐上隔壁新来租户的摩托车往前面小卖铺去了。“那时候钟彬虽然只有一岁半,但很喜欢坐摩托车。我们赶到小卖铺,老板却说他们从小巷子往外走了。”这便是往后10年里钟丁酉获知儿子的最后去向。
在钟家夫妇的印象里,新邻居虽然刚来了二十天,但每天都会互相打招呼,还经常带着老乡们的孩子一块玩,“他看起来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穿着十分朴素,最开始听到老乡的描述,一度以为钟彬只是被带出去玩了。”直至钟丁酉向警方报案后,警察打开隔壁租户的房门,钟丁酉这才发现,房间里除了一床被子,早已人去楼空。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的“好邻居”,竟是人贩子。
2026年4月12日,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陪同钟彬父子再次回到当年惠州的案发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附近唯一一栋留存的砖瓦房才让钟丁酉辨认出这里,当初目击钟彬被张维平骑摩托带走的老板经营的小卖铺也已经关门。“其实在案发后,钟彬迟迟找不到,这里成为了我的一个伤心地,很快便搬离了此处。”
钟彬被拐那一年,钟丁酉的经济水平还算不错——他是乡里第一个骑上摩托车的人。儿子丢失后,一切都变了。钟彬的爷爷在知道这个消息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没两年便过世了。为寻子,钟丁酉放弃原本的稳定营生,摩托车成了寻亲工具。广东的每个城市几乎都跑遍,他又辗转去了浙江、福建,身无分文时只能打零工凑路费,火车站、公园、桥洞都睡过。一次在广州,他的钱包证件被偷,只得在火车站边蜷缩过夜。
实探“梅姨”生活过的村庄
与钟彬被卖地仅相距约40公里
2016年,已经寻子十余年的钟丁酉才知道,当年那个看似老实的“农民”邻居,名叫张维平。“那天警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拐卖钟彬的人贩子抓到了。”张维平以及同伙在法庭受审时,钟丁酉作为受害人出席,“张维平当庭供述说,钟彬通过‘梅姨’卖到了河源市紫金县附近。”虽然并未说出具体位置,但在当时这个地名给钟丁酉带来了巨大的希望。他和其他寻子家长自此长期驻守在紫金县,发传单、访村落,钟丁酉拿着当时公布的“梅姨”画像前往紫金县当地,“见过的村民都说有个女人很像。”
他们由此摸到了曾和“梅姨”同居过的老汉家中,“当时这个老汉50多岁,人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后来,钟丁酉曾多次前往老汉家,每次都拎着牛奶水果,只求能多获取一点信息。“老汉说只知道‘梅姨’用的假身份,时常带不同的小孩回来暂住几天,称是‘亲戚的孩子’。”
2023年,张维平被执行死刑的前一天,得到消息的钟丁酉在紫金县街头急得晕倒,“我的钟彬还没找到,唯一的线索断了,我怕儿子再也找不回来了。”2026年4月12日,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跟随钟丁酉,前往广东河源市紫金县,寻找“梅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是在紫金县里的一个偏僻山村,通往村里的山路蜿蜒曲折,一旦拐错一个路口就很难找到。钟丁酉时隔3年再次来到此处,仍在各个村之间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才找到“梅姨”曾和村里一位老汉同居过的房屋。路上钟彬感叹,“孩子被卖到这里怎么可能跑得出去?”此地与县城相距不过40公里左右。
记者看到,“梅姨”住过的是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白楼,楼上楼下的窗户均装有防盗网,钟丁酉推开尚未上锁的院门,里面的房屋大门紧闭,连续多次敲门均无人应答。“如果他在,我真的很希望让这位老汉在‘梅姨案’开庭的时候出庭作证。”老汉同村的邻居说,老汉如今已七十多岁,身体也不太好,最近“梅姨”落网的这段时间,他都没有住在村里。
重走这段路,也让钟丁酉倏然想起那段艰难的日子,那时候他参加过许多寻亲家庭的团圆宴,为别人“上岸”高兴,但转头就被巨大失落淹没,他见过家长寻子无果跳火车自尽,见过家长带着遗憾离世,无数次濒临崩溃,又咬牙撑住。
钟彬初中时见过“梅姨”画像和寻子启事
将和警方沟通案件进展
2024年中秋节的前一天,钟丁酉接到了一个让他等待了二十年的电话。警方通过视频连线告诉他:“恭喜你,钟彬找到了。”就在当天中午,他还曾打电话给警官询问进展,对方说“还不敢确认”。没想到几个小时后,惊喜就来了。那一刻,这个在寻子路上奔波了二十年的父亲,终于确认他的儿子还活着,而且就要回来了。
认亲那天,钟丁酉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没有丝毫陌生的感觉,“这模样一看就是我的儿子。”钟彬记得,那天家人们将他簇拥起来,父亲把他的手攥得生疼,好像生怕他再消失。钟丁酉说,盖新房时,他特意将最大的房间留了下来,等钟彬回来住。那盏为他留了近二十年的灯,终于在团圆夜亮起。
回家后,钟彬才慢慢拼凑出自己的人生。他从小被卖到了紫金县,买家后来经历过离婚又重组了家庭,他便被送到买家的亲戚家抚养长大。在钟彬念初中的时候,他就听过“梅姨抓小孩”的传言,还在校门口见到过“梅姨”的画像和寻子启事,“但当时从没想到我就是告示里要找的孩子。警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诈骗。”
目前,钟彬正式回归原生家庭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了,他和家人失去的这二十年也正在一点一点地修复。钟彬现在在家具城工作,每个月的工资都会分一半给父母,一起偿还他们当年寻亲欠下的债务。他们一家人当下的心愿很朴素:努力赚钱,还清债务,买一辆能坐下六口人的小车,把日子越过越稳。
钟彬还主动加入寻亲宣传,直播、连线、扩散信息。“我们家淋过雨,现在上岸了,想为还在寻亲的家庭撑一把伞。” 他深知,一张启事、一条线索,对破碎家庭意味着多大希望。
2026年3月21日,“梅姨”谢某某落网,官方通报其对拐卖儿童犯罪事实供认不讳。钟彬比父亲早10分钟得知消息,一度激动到呕吐,“我一直不敢相信,我一度以为她已经不存在。”
但兴奋褪去,是刻进骨子里的怨恨。钟彬说:“她改变了我的一生,这份伤害这辈子忘不掉。” 若不是被拐,家庭不会破碎,父母不必半生颠沛,他也不会在陌生环境里长大,错过近20年亲情。“若有机会当庭面对‘梅姨’,我要直面她,质问她,把压在心里的愤怒全部说出来。”
钟丁酉更直白:“我从心底盼她早日伏法,我就能早一天把‘梅姨’这两个字忘掉。”他希望“梅姨”能坦白所有涉案线索,帮更多家庭团圆,做最后一次好人。
钟彬父子的代理律师闻红艳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她将和钟彬父子于4月13日和广东增城公安方面,现场沟通一下案件的进展情况,包括一些流程上的问题。另一位代理律师欧阳一鹏表示,若案件能够很快进入审查起诉阶段,他会尽力保障受害人的诉讼权益,“包括后续能否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能否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徐韶达 广东报道
编辑 郭一鹏
主编 陈迪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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