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莫怪姐姐心狠,要怪,就怪你挡了路,也怪你这肚子里的……来得不是时候。”
柳如眉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像浸了蜜的纱,裹着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沈素心早已凉透的四肢百骸里。
她被人反剪着双臂,按在初春刺骨的莲塘边。
塘水黑沉沉的,映着几盏昏黄气死风灯的光,也映着李承嗣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穿着一身靛青的常服,负手站着,离她三步远。
仿佛眼前这个被捆住手脚、即将被塞进竹笼沉入塘底的女人,不是他明媒正娶、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妻。
只是块需要被清理掉的污渍。
沈素心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几天前那碗“安胎药”下去,她不仅失了那个刚刚足月的孩子,连嗓子也彻底毁了。
她知道是谁做的。
除了眼前这位温柔小意、永远在她面前自称“妹妹”、在李承嗣面前却娇怯唤着“表哥”的柳如眉,还能有谁?
“看开些。”李承嗣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修剪花枝,“你既做下那等不知廉耻之事,珠胎暗结,累及我李家门风,便该知道有今日。自我了断,也算全了你我最后一点夫妻情分。”
夫妻情分?
沈素心想笑,可眼眶里涌出来的只有滚烫的泪,混着嘴边干涸的血痂,咸腥一片。
她哪里来的珠胎暗结?
嫁入李府三年,除了头一年李承嗣还偶尔歇在她房里,之后便几乎宿在柳如眉的院子。
那孩子,分明是两个月前,李承嗣酒醉后强要了她才有的。
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以为终于有了盼头。
可这份欢喜还没暖热胸口,就成了柳如眉口中的“野种”,成了李承嗣眼里洗刷不掉的污点。
“时辰不早了。”
柳如眉轻轻叹了口气,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那里干干的,没有半点湿意。
“表哥,还是快些吧,夜风凉,仔细伤了身子。府里上下都打点过了,明日,便只说夫人是产后郁结,自己投了塘。”
她说着,朝按住沈素心的两个粗壮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是柳如眉从娘家带来的心腹,手又黑又狠。
竹笼早已备好,粗糙的篾条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沈素心被毫不留情地塞了进去,蜷缩的身体卡在冰冷的竹条之间,动弹不得。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承嗣。
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迟疑,一丝愧疚,哪怕只是一丝身为人的不忍。
没有。
他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侧过身,微微蹙眉,像是嫌弃这塘边的淤泥脏了他的靴子。
竹笼的盖子被重重合上,用麻绳捆死。
视线被切割成一条条狭窄的缝隙,透过缝隙,她最后看到的,是柳如眉依偎到李承嗣身侧,仰着脸,唇边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然后,便是天旋地转。
冰冷的塘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口鼻耳目。
水很冷,冷得刺骨。
水也很浑,带着陈年淤泥的腐朽气味。
竹笼迅速下沉,黑暗彻底降临。
窒息感像铁钳一样扼住喉咙,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沈素心用尽最后力气,在心底嘶吼出一个毒咒——
李承嗣,柳如眉!
我沈素心便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也要睁眼看着!
看着你们,究竟能得意到几时!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或者说,时间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沈素心再次“醒”来,发现自己飘在莲塘上方。
低头,能看到幽黑的水面,和那个已经沉入塘底、被水草缠绕的竹笼。
抬头,是李府后花园熟悉的景象,只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蒙的色调。
她抬起手,手是半透明的,穿过初升晨曦的光,没有影子。
她死了。
可魂魄未散,被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怨念困在了这方夺走她性命的宅院里。
成了这李府之中,无人得见的一缕孤魂。
最初的几天,她只是浑浑噩噩地飘荡在莲塘附近,看着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将“失足落水”的沈夫人的遗体打捞上来,草草装殓。
看着李承嗣吩咐人布置灵堂,脸上适时露出沉痛的表情,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听着那些宾客压低声音的议论。
“真是可惜了,沈夫人年纪轻轻的……”
“听说是因为生了孩子,伤了身子,又郁结于心,才一时想不开。”
“也难怪,李大人那位表妹,可是个厉害角色,又早早生了长子……”
“嘘,慎言,慎言。”
灵堂布置得简单至极,连最基本的规制都未用全。
她的棺木停在偏厅,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小丫鬟守着火盆,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扔着纸钱。
柳如眉倒是来了几次,每次都用帕子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哭得伤心。
可沈素心飘在她近前,看得分明。
那帕子后面,嘴角是勾着的。
眼里是快意的,冰冷的笑。
停灵不过三日,棺木便被匆匆送出了城,葬在了李家一处偏僻的田庄坟地里。
没有仪式,没有多少陪葬,连墓碑都只是一块简陋的青石,草草刻了“李门沈氏素心”几个字。
沈素心的魂魄试图跟着棺木离开,可每次飘到李府大门处,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狠狠弹回来。
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她终于明白,她离不开这里。
她的恨,她的冤,她的执念,将她死死捆在了这座吃人的宅院里。
也好。
她不再尝试离开,反而朝着内院,朝着李承嗣和柳如眉所在的主院飘去。
既然走不了,那便好好看着。
看这对豺狼虎豹,如何上演他们的锦绣人生。
沈素心的“头七”还没过,李府已撤去了所有白幡。
柳如眉搬进了主院正房,穿上了原本属于沈素心的、那些颜色更鲜亮的衣裳。
李承嗣待她愈发体贴,下人们也极有眼色地改口称“夫人”。
仿佛沈素心这个人,从未在这府里存在过。
直到那一天,沈素心飘到曾经属于自己的、如今已被柳如眉占据的卧房外。
听到里面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和柳如眉不耐烦的呵斥。
“哭哭哭,整日就知道哭!跟那个短命鬼一样惹人厌!”
沈素心魂魄一颤,猛地穿墙而入。
屋内,柳如眉斜倚在榻上,两个奶娘垂手站在一旁,面色惶惶。
其中一个奶娘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中的婴儿。
那是她的儿子!
她拼死生下的孩子!
因为早产加上母亲“自尽”,这孩子生下来便十分孱弱,哭声像小猫一样细微。
沈素心扑到奶娘身前,想要抱住她的孩子,手臂却直直穿了过去。
她徒劳地一遍遍尝试,却连一丝温度都感觉不到。
“夫人息怒,小少爷只是饿了……”奶娘小声辩解。
“饿了就喂!这等小事也要烦我?”柳如眉柳眉倒竖,随手将手边一个茶杯掷了过去。
没砸到孩子,却砸在奶娘脚边,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
奶娘吓得一哆嗦,连忙抱着孩子背过身去喂奶。
柳如眉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她又有了身孕,冷冷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对身边的心腹周嬷嬷道:“到底是那个贱 人生的,看着就晦气。要不是老爷说留着他将来或许有用,我……”
她没说完,但眼里的厌恶和杀意,沈素心看得清清楚楚。
沈素心魂魄剧震,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撕碎柳如眉那张虚伪的脸。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如眉吩咐周嬷嬷:“看紧了,别让他死了。但也别太精心,一个‘孽种’,有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了。”
孽种。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素心早已不会跳动的心口。
她的儿子,李承嗣的亲生骨肉,竟被自己的父亲和这毒妇,口口声声叫作“孽种”!
从那天起,沈素心的魂魄便牢牢系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她看着柳如眉给他随意取了个名字,叫“云深”。
李云深。
听着雅致,可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位“深少爷”,不过是个连下人都能踩一脚的“野种”。
柳如眉自己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取名李景明。
景明,景星庆云,光明灿烂。
而云深,浮云蔽日,深陷泥沼。
名字便定了调子。
李景明是李府的明珠,是嫡子,千娇万宠。
李云深是李府的污点,是庶子(甚至不被承认是李承嗣亲子),活得比体面些的下人都不如。
奶娘早早被打发走,换了个粗手笨脚的婆子照料。
吃穿用度,全是李景明挑剩下的,有时甚至连剩的都没有,只有冷粥馊饭。
沈素心日日夜夜飘在儿子身边,看着他饿得直哭,看着那婆子不耐烦地骂骂咧咧,有时甚至偷偷掐他幼嫩的胳膊。
她急得发疯,绕着那婆子打转,想夺下她手里的碗,想将她推开。
可她的手一次次穿过婆子的身体,她的怒吼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夜深人静时,飘到儿子小小的床边,徒劳地虚虚环抱住他,哼着生前哄他睡觉时哼的、不成调的摇篮曲。
尽管他听不见。
李云深一点点长大。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很多,脸色是病弱的苍白。
性子也沉默,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总是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带着远超年龄的早熟和警惕。
李景明则被养得白白胖胖,性子霸道,最喜欢的“游戏”,便是带着一群小丫鬟小厮,追着李云深打骂,骂他“野种”,骂他“小贱人”,用石子丢他,抢他手里任何一点点可怜的东西。
李云深从不还手,也几乎不哭。
他只是紧紧抿着唇,护住头脸,等他们打累了,骂够了,散去了,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默默走开。
沈素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的小拳头,魂魄都疼得蜷缩起来。
她恨!
恨李承嗣的薄情寡义,恨柳如眉的蛇蝎心肠,恨这李府里每一个捧高踩低、欺辱她儿的恶奴!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沉塘那一刻的窒息,更让她痛苦万分。
转机发生在云深五岁那年。
李承嗣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或许是觉得儿子(哪怕是“孽种”)也该识几个字,免得将来出去丢李府的脸面,竟开口让李云深跟着李景明一起开蒙读书。
教书先生是请来专教李景明的,对李云深这个“添头”自然不上心,甚至带着鄙夷。
李云深却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拼命汲取着每一滴知识的甘霖。
先生讲课时,他听得比谁都认真。
李景明在下面玩玉佩、打瞌睡,他却在用树枝,在灰尘里一遍遍默写刚学的字。
沈素心飘在他身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眼中许久未见的、微弱却明亮的光,又是心酸,又是骄傲。
她的云深,是聪慧的。
可这份聪慧,很快招来了更大的祸患。
一次课堂考较,先生随口问了个问题,李景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先生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李云深,本是随意一指:“你来说说。”
李云深站起身,略一思索,便将答案清晰道出,甚至引申了几句先生未曾讲到的内容。
先生有些惊讶,捻须点了点头。
李景明的脸,却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下课回去的路上,李景明带着人堵住了李云深。
“好啊,你个下 贱胚子,也敢在先生面前卖弄?”李景明一把将李云深推倒在地,夺过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本破旧启蒙书,撕了个粉碎。
纸屑像雪片一样飘落。
“就你也配读书?你也配姓李?”李景明狠狠踹了李云深几脚,“给我打!让他长长记性!”
拳脚雨点般落下。
李云深蜷缩着身子,护着头,一声不吭。
沈素心急得魂魄都在颤抖,她猛地扑向旁边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
不知是不是极致的情绪冲破了某种界限,那株海棠的枝条竟无风自动,狠狠抽在了李景明脸上!
“啊!”李景明捂着脸痛叫一声,愣住。
其他人也停了手,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株还在微微晃动枝条的海棠树。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风?
“有……有鬼?”一个小厮颤声道。
“胡说什么!”李景明色厉内荏地呵斥,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也发毛,不敢再逗留,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李云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带着淤青,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他看也没看地上被撕碎的书,只是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看了那株海棠树片刻。
然后,他对着海棠树的方向,极轻、极快地,鞠了一躬。
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沈素心怔怔地飘在原地。
刚刚……是云深在向她道谢?
他感觉到了?
不,不可能。他看不见她。
或许,只是孩子受了委屈,对一丝不合常理的“援手”下意识的感激。
可沈素心心里,却仿佛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她开始尝试,更努力地去“影响”周围。
她发现,当她情绪特别剧烈,或者全神贯注想着某件事时,偶尔能让烛火轻微摇曳,让纸张无风自动,让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很微弱,很费力,且时灵时不灵。
但这对沈素心而言,已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天光。
她开始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守护着她的云深。
当他夜里读书,灯油将尽时,她会努力让灯花爆一下,提醒他。
当她发现柳如眉派来监视云深的婆子,偷偷将云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饭菜又克扣了大半时,她会半夜去摇那婆子房间的窗户,发出呜呜的怪响,吓得那婆子病了好几天,暂时收敛了些。
她甚至尝试,在云深去府里那间几乎被遗忘的旧书阁找书看时,引导他的视线,落向一些被灰尘覆盖、却可能有用的典籍。
日子在压抑与微弱的希望中,缓缓流淌。
李云深十岁了。
长得更像沈素心,眉眼清秀,只是过于瘦削,脸色总是缺乏血色。
他越发沉默,也越发勤奋。
他知道自己在府里的处境,知道读书或许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将所有能抓住的时间,都用在了那些偷来的、捡来的、或残缺或晦涩的书本上。
沈素心一直飘在他身边,陪他熬过一个个苦读的长夜,为他每一次微小的进步而欢喜,也为李景明母子变本加厉的欺辱而愤怒揪心。
她以为,至少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云深能这样艰难却顽强地长大。
直到那天,她飘过李承嗣的书房外,听到了里面的谈话。
是李承嗣和柳如眉。
“……吏部王尚书那里,这次定要打点妥当。他如今圣眷正浓,又掌着铨选,若能得他助力,我挪动位置,便容易多了。”李承嗣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算计。
“表哥说的是。礼物妾身都已备好,都是珍奇古玩,王尚书定会喜欢。”柳如眉柔声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妾身听闻,王尚书膝下无子,只有几个女儿,这些年一直引为憾事……”
李承嗣沉吟片刻,忽然道:“云深那孩子,今年也有十岁了吧?”
沈素心魂魄一凛,骤然贴近窗棂。
柳如眉似乎也愣了一下,声音略略提高:“表哥的意思是……?”
“那孩子,虽说出身不净,但模样还算周正,这几年看着,也还算安静,不多事。”李承嗣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谈论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王尚书既然无子,若我主动提出,将云深过继到他名下为嗣子……”
“这……”柳如眉迟疑道,“云深毕竟是……外人不知内情,只道他是李府庶子,过继给尚书大人,怕是会惹人非议,说表哥您……”
“非议什么?”李承嗣打断她,语气淡漠,“一个生母德行有亏、自尽而亡的庶子,养在府里也是污点。若能送给王尚书做个人情,替他解决子嗣之忧,岂不是一举两得?王尚书得了儿子,心中感念,自然会在仕途上助我。至于云深,去了尚书府,是去做嗣子,总比在这里强。他该感激我才是。”
柳如眉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了笑意:“还是表哥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送了人情,又打发了那个碍眼的。只是……王尚书那边,会答应吗?”
“我自有说法。”李承嗣道,“便说他生母去得早,我政务繁忙,疏于管教,孩子性子孤拐,怕养坏了。王尚书家风清正,学识渊博,若能得他教导,是这孩子的造化。话说到这份上,王尚书又是爱才之人,见了云深,或许能成。”
沈素心听得魂魄都要炸开!
过继?
说得好听!
那吏部尚书王庸,是朝中有名的笑面虎,贪财好色,手段酷烈。家中姬妾无数,却无一所出,私下里都说他早年作孽太多,损了阴德。
他娶过几房妻室,不是暴病而亡,便是郁郁而终。如今的正室夫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将后宅把持得铁桶一般。
云深若真过继过去,名义上是嗣子,实际上就是送去给王家拿捏的人质,是李承嗣仕途进阶的一块垫脚石!
在那等虎狼窝里,云深一个无依无靠、顶着“生母不洁”名头的孩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书房内,李承嗣和柳如眉又商议了些细节,俨然已将这“两全其美”之事定了下来。
沈素心急怒攻心,恨意如同烈火,灼烧着她每一寸魂体。
不!
她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他们再把她的云深推进另一个火坑!
强烈的情绪如同风暴在她魂体内席卷,她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凝聚,在冲撞。
她死死盯着书房里那个摆在多宝阁上、李承嗣颇为喜爱的前朝青瓷花瓶。
那是柳如眉去年特意寻来讨好他的。
摔了它!
惊动他们!打断这该死的谋划!
沈素心将所有的不甘、愤怒、恐惧、还有对儿子深沉的爱,全都凝聚成一股尖锐的意念,狠狠撞向那个花瓶!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响!
那只价值不菲的青瓷花瓶,毫无征兆地从架子上跌落,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碎瓷片四溅。
“啊!”柳如眉惊呼一声,吓得躲到李承嗣身后。
李承嗣也是脸色一变,猛地站起,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书房门被推开,守在外面的小厮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老爷,夫人,小的……小的不知!刚才并无风,也无人进来……”
李承嗣看着一地的碎片,又看看完好无损的窗户,脸色惊疑不定。
好端端的花瓶,怎么会自己掉下来?
柳如眉抚着胸口,脸色发白,眼神闪烁,忽然低声道:“表哥……这,这该不会是……那个短命鬼,阴魂不散吧?”
她的话,让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小厮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李承嗣眉头紧锁,呵斥道:“休要胡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定是你们摆放不当,或是这架子不稳!”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住地瞟向那堆碎片,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喉结滚动了一下。
“收拾干净!”他烦躁地挥挥手,“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
小厮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清扫。
柳如眉依偎过来,声音带了哭腔:“表哥,妾身害怕……那事,要不要先缓一缓?妾身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李承嗣沉默片刻。
花瓶莫名碎裂,确实透着蹊跷。他虽不信鬼神,但此事若真与沈氏那贱 人有关……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惹出什么“闹鬼”的传闻,或是过继之事横生枝节,反倒不美。
“罢了,”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过继之事,暂且搁下。容我再想想。”
窗外的沈素心,魂魄近乎虚脱,方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但听到李承嗣的话,她一直紧绷的魂体,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缓下来了。
至少,暂时缓下来了。
她飘荡在清冷的夜风里,望向云深所住的、那个偏僻破旧小院的方向。
云深,娘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你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一定要走下去。
自打书房那青瓷花瓶无故摔碎后。
李府里便隐隐约约有了些怪谈。
下人们不敢明说,只私下里交头接耳。
说夜里路过莲塘那边,总觉得阴森森的。
又说后花园那株老海棠,有时无风自己就晃得厉害。
柳如眉更是疑神疑鬼了好一阵子。
她命人悄悄去城外请了道士,做了两场法事。
又亲自去寺里求了开光的护身符,日夜戴着。
连带着对李云深那边,也暂时收敛了些许。
至少明面上的克扣打骂,少了。
沈素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知道自己那日情急之下的举动,起了作用。
却也耗损极大。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感到魂体虚浮。
别说挪动物件,就连让烛火摇曳一下,都难以做到。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飘在云深身边。
看着他沉默地活着,沉默地读书。
像石缝里一株顽强又孤独的草。
李云深似乎对府里的“闹鬼”传闻也有所耳闻。
有次他经过那株海棠树下,脚步停了停。
抬头看了很久。
沈素心就飘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树。
可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单薄得叫人心疼。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去。
李云深十二岁了。
身量抽高了些,但依旧瘦。
脸上没什么肉,显得眼睛格外大,也格外黑。
他读书越发刻苦。
李承嗣大概是觉得这“孽种”在学问上似乎真有点天分。
或许是存了将来或许能有点用场的心思。
竟松了口,允许他去府里的旧书阁找书看。
那旧书阁堆满了积年的杂物和蒙尘的书卷。
平时除了洒扫的粗使婆子,几乎没人去。
对李云深而言,却是难得的宝藏。
他一头扎了进去。
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忘了吃饭,忘了时辰。
沈素心便陪着他。
看他踮着脚,从高高的架子上费力地搬下厚重的典籍。
看他小心翼翼地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看他因看到精妙处,眼里闪过极亮的光。
那光很短暂,很快又湮灭在他惯常的沉静里。
但沈素心看到了。
她心里又酸又软,又骄傲。
她的云深,不该被困在这泥淖里。
他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变故发生在夏末的一个傍晚。
李云深照旧在旧书阁待到很晚。
直到天色暗得几乎看不清字,才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来。
回他那小院的路上,要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
竹林幽深,傍晚时分更显昏暗。
他刚走进去没几步,斜刺里忽然冲出两个人。
是李景明和他那两个惯常跟着的、膀大腰圆的小厮。
李景明比李云深小两岁,却长得敦实许多。
此刻他抱着胳膊,挡在路中间,脸上挂着恶意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李家的‘大才子’吗?”
“又在那个破书堆里啃了一天?”
李云深脚步顿住,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哑巴了?”李景明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他肩膀。
李云深侧身让开。
李景明推了个空,趔趄一下,脸上挂不住,恼了。
“还敢躲?给我按住他!”
两个小厮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扭住了李云深的胳膊。
李云深挣扎,但他力气小,根本挣不脱。
“李景明,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干什么?”李景明嗤笑,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货物。
“爹昨天夸你字写得好,说你读书肯用功。”
“就你?也配?”
他越说越气,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李云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李云深的脸被打得偏过去,白皙的脸颊迅速浮起红肿的指印。
沈素心在一旁看得魂体震颤,猛地扑向李景明。
可她的力量太弱了,只是让李景明莫名觉得脖颈后一凉。
李景明哆嗦了一下,回头看看,什么都没有。
“见鬼。”他嘟囔一句,把火气全撒在李云深身上。
“听说你还想去考童生?就你这野种,也配进学?”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李家的门楣,有我李景明就够了!”
“你这种下 贱胚子,只配一辈子烂在泥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
那是李云深这几天熬夜抄的书。
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还给我!”李云深眼睛红了,挣扎得更厉害。
“还给你?”李景明恶劣地笑着,当着他的面,抓住册子两边。
“刺啦——”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刺耳极了。
“刺啦——刺啦——”
李景明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将那本册子撕得粉碎。
然后,手一扬。
雪片般的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了李云深满头满身。
“你的书,你的字,你的狗屁前程……”
“就像这些废纸一样。”
李景明拍了拍手,凑近李云深,压低声音,满是恶意。
“一文不值。”
“懂吗?野种。”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厮,大摇大摆地走了。
竹林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李云深一个人站在那里。
碎纸片落在他肩上,头发上,有些粘在他红肿的脸上。
他没动。
低着头,看着满地狼藉的纸屑。
肩膀微微颤抖。
沈素心飘到他面前,想伸手去碰他,手却穿了过去。
她只能一遍遍徒劳地做着拥抱的姿势。
嘴里无声地喊着,云深,云深……
过了很久。
久到天光彻底暗下去,竹林里黑得看不清人影。
李云深才慢慢弯下腰。
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纸。
有些太小了,捡不起来。
他就蹲在那里,用手指,一点点去拢。
动作很慢,很轻。
沈素心看到,有湿漉漉的东西,砸在那些碎纸上。
一滴,两滴。
悄无声息。
他没哭出声。
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沈素心只觉得自己的魂体,也跟着那颤抖,一寸寸裂开。
疼得她几乎要消散。
那天之后,李云深更加沉默。
脸上那巴掌印,过了好几天才消。
他没对任何人说。
也没人关心。
只有沈素心夜夜守着他,看他睡着后,眉头依旧紧紧蹙着。
她恨。
恨自己无力。
恨这吃人的世道。
恨那些践踏她儿的人。
恨意如同藤蔓,在她魂体里疯狂生长,缠绕。
她开始更努力地,试图掌控那种“影响”现实的力量。
很慢,很难。
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有时能让一片叶子动一动。
有时能让油灯的光,猛地跳一下。
李云深似乎有所察觉。
有次他夜里读书,灯花忽然爆了个很大的火花。
他抬起头,看向空无一物的身侧。
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是你吗?”
沈素心猛地一震。
屏住呼吸,虽然她早已不需要呼吸。
可李云深说完这句,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但沈素心看到,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日子依旧在压抑中前行。
李云深十三岁这年,李承嗣的仕途遇到了坎。
他原本盯着的那个肥缺,被对头抢了先。
心情很是不好,回府后便沉着脸。
柳如眉小心翼翼伺候着,说了不少宽慰的话。
又提到李云深。
“老爷,不是妾身多嘴,云深那孩子,眼看着一天天大了。”
“总在府里这么晃着,也不是个事儿。”
“外头风言风语,难免又牵扯到当年……”
李承嗣烦躁地挥挥手。
“那你说如何?当初说过继给王尚书,你又嫌不吉利,怕那贱 人作祟。”
柳如眉眼珠转了转,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老爷,过继是行不通了。”
“但……让他去‘伺候’贵人,总行吧?”
李承嗣皱眉:“伺候贵人?什么意思?”
“妾身听闻,吏部那位新上任的右侍郎,赵大人……”
柳如眉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暗示。
“有些特别的喜好。”
“尤其……喜欢模样清秀,又识文断字的少年郎。”
“若能将云深送过去……”
她没说完,但李承嗣已经明白了。
脸色变了变。
赵侍郎的癖好,他也有所耳闻。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送过去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这……”李承嗣有些犹豫。
“老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柳如眉继续煽风点火。
“赵侍郎管着吏部考评,若是能得他美言几句……”
“云深能替老爷分忧,也是他的造化。”
“总比留在府里,惹您心烦强。”
李承嗣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此事……容我再想想。”
窗外的沈素心,听得浑身发冷。
比当年沉塘那日的冰水,还要冷上千万倍。
他们竟然……
竟然想把云深,送去给那种人当玩物?!
就为了那点仕途前程?!
畜 生!
都是畜 生!
她魂魄剧烈翻腾,恨意几乎要冲破这无形的束缚。
不!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可她该怎么办?
上次摔碎花瓶,只是暂缓了过继的计划。
这次呢?
她能做什么?
沈素心急得在李府上空乱飘。
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只是一缕魂魄。
就在她焦灼万分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那天,李府来了位客人。
是位女客。
苏月华。
太医院院判苏太医的独女,也是沈素心生前,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当年沈素心刚嫁入李府时,曾在一次赏花宴上,帮过被其他贵女为难的苏月华。
两人年纪相仿,性子也投缘,便有了来往。
只是后来,沈素心处境日益艰难,柳如眉又看得紧,来往便少了。
沈素心“自尽”后,苏月华曾来吊唁。
在灵前站了很久,红着眼圈,却什么也没说。
此后便再未登门。
今日突然来访,柳如眉虽然心里不喜,但碍于苏太医的面子,还是客客气气将人迎了进来。
苏月华如今已嫁做人妇,夫君是大理寺少卿宋怀瑾。
她梳着妇人髻,衣着素雅,气度沉稳。
与柳如眉寒暄几句后,便道:“今日冒昧来访,实是因先母忌日将至。”
“想起昔日与沈姐姐有些缘分,她走得突然,我也未及多送一程。”
“心中始终有些遗憾。”
“不知能否去姐姐生前住过的院子看看,上一炷香,略表心意?”
这话合情合理。
柳如眉脸色却有些勉强。
沈素心生前住的那个小院,早就被她改成了堆杂物的仓库。
哪里还能上什么香?
但她不好明说,只得推诿道:“宋夫人有心了。只是……姐姐去后,那院子便空置了,有些杂乱,怕是……”
“无妨。”苏月华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只是略站一站,上一炷心香罢了。不会耽搁太久。”
柳如眉无法,只得让周嬷嬷引着苏月华过去。
沈素心的魂魄,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那个她曾住过三年的小院,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院子里堆着破旧的家具,晾晒着一些不用的帐幔,显得拥挤而破败。
苏月华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她没说什么,只从随身带的锦囊里,取出三支细细的线香。
周嬷嬷忙递上火折子。
苏月华将香点燃,插在院中泥土里。
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状似无意地问:“我听说,沈姐姐留下个孩子?”
周嬷嬷心里一紧,赔笑道:“是……是有一位小少爷。”
“多大了?可还安好?”苏月华问。
“十三了。安好,安好着呢。”周嬷嬷含糊道。
“我能见见吗?”苏月华转过身,看着周嬷嬷,眼神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这……”周嬷嬷为难,“小少爷性子孤僻,怕冲撞了夫人……”
“无妨。故人之子,总要见一面,才能安心。”苏月华语气淡淡,却已迈步往外走。
“带路吧。”
周嬷嬷无法,只得在前面引路,心里暗暗叫苦。
七拐八绕,走到李府最偏僻的角落。
那院子比沈素心生前住的还要破败。
墙皮剥落,门扉歪斜。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井,井沿长满了青苔。
李云深正坐在井边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边角卷起的书,低着头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周嬷嬷带着一个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陌生妇人进来,愣了一下。
随即放下书,站起身,垂下眼,规矩地行礼。
“见过嬷嬷,见过夫人。”
声音清冷,没什么情绪。
苏月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身上。
看到他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的旧伤痕。
看到他过于单薄的身形,和短了一截的衣衫。
看到他脚上那双磨得几乎透底的布鞋。
苏月华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在李云深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茧。
是常年做活,和握笔留下的。
“你……你就是云深?”苏月华声音有些发抖。
李云深不习惯这样的触碰,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眼圈泛红的夫人,眼神里带着疑惑和戒备。
“是。夫人是……?”
苏月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我姓苏,是你母亲……生前的好友。”
李云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母亲。
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府里没人会提。
他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从一些老仆碎嘴的议论里,拼凑出一点点模糊的影子。
一个“不守妇道”,生了“野种”,然后“羞愧自尽”的女人。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苏夫人。”他低低唤了一声,又试图抽回手。
苏月华却没放。
她仔细看着他,目光掠过他脸上依稀熟悉的轮廓,掠过他沉静却隐忍的眼神。
心里那股酸楚和愤怒,几乎要压不住。
沈姐姐那样好的人,留下的孩子,竟被作践至此!
“你过得……可好?”她问,声音有些哑。
李云深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说服力。
苏月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看向一直杵在旁边、脸色尴尬的周嬷嬷。
“李夫人便是这样照顾故人之子的?”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周嬷嬷吓得一哆嗦,忙道:“夫人明鉴,府里从未短缺了小少爷的用度,只是小少爷性子节俭,不喜奢华……”
“节俭?”苏月华指着李云深的衣袖和鞋子,冷笑。
“李府已经穷到要让少爷穿不合身的旧衣,破底的鞋子了?”
“还是说,柳夫人管家,便是这般管法?”
周嬷嬷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苏月华不再看她,又转向李云深,语气放缓。
“你平日都做些什么?可曾进学?”
李云深抿了抿唇,低声道:“偶尔去书阁看看书。未曾正式进学。”
“看书?”苏月华注意到他刚才放下的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本《论语集注》,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
字迹清隽有力,见解也颇独到。
苏月华越看,心里越惊,也越痛。
如此天资,如此勤勉,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明珠蒙尘!
“你喜欢读书?”她问。
李云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
苏月华合上书,递还给他。
“好。”她说,语气很郑重。
“你既然喜欢,便好好读。”
“若有不懂的,或是缺了什么书,可以……”
她顿了一下,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这李府的复杂,改口道。
“可以想办法告诉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小荷包,塞进李云深手里。
“这里面有些散碎银子,你拿着,买些纸笔,或是添件厚实衣裳。”
“不许推辞。”她按住李云深想要推拒的手,看着他眼睛。
“这是我替你母亲,给你的。”
李云深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荷包,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低声道:“多谢……苏姨。”
这一声“苏姨”,让苏月华差点又落下泪来。
她拍了拍李云深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这破败的院子,和周嬷嬷。
那一眼,让周嬷嬷后背发凉。
苏月华走后,沈素心的魂魄,久久飘在院子上空。
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欣慰,也有更深的不安。
月华能帮云深一时,可护得了他一世吗?
李承嗣和柳如眉,会善罢甘休吗?
果然,没过两天,柳如眉就派人把李云深叫了过去。
李云深走进主院花厅时,李承嗣和柳如眉都在。
柳如眉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柔得体的笑。
“云深来了,坐。”
李云深没坐,站着行礼:“父亲,母亲。”
李承嗣端着茶盏,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前日,宋夫人来看你了?”
“是。”李云深答。
“说了些什么?”
“苏夫人问了问我的日常,勉励我好好读书。”
“就这些?”李承嗣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给了你一个荷包?”
李云深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从怀里取出那个荷包,双手呈上。
“是。苏夫人念及与先母旧谊,赐了些银两。”
李承嗣没接,只瞥了一眼。
“宋夫人倒是有心。”他语气不明。
柳如眉笑道:“苏妹妹一向心善。只是云深,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懂些规矩。”
“外人给的东西,不好随便收的。没得让人说我们李府,连少爷的用度都短缺。”
“荷包你收着吧,既是宋夫人好意,也别辜负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柔,眼神却带着探究。
“苏夫人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比如……有没有问起府里的事?或是……你母亲的事?”
李云深垂着眼,道:“未曾。苏夫人只略坐了坐,问了功课,便走了。”
柳如眉和李承嗣交换了一个眼神。
“嗯。”李承嗣挥挥手,“去吧。好好读书,别想些有的没的。”
李云深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走出花厅,穿过回廊,直到周围没人,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握紧了袖中的荷包,那点微弱的暖意,透过布料传来。
苏姨……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呼。
除了早逝的生母,和那位从未谋面的外祖家,这世上,似乎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向着他的暖意。
然而,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沈素心却看到了。
在李云深离开后,柳如眉挥退了所有下人。
花厅里只剩下她和李承嗣。
“老爷,您看……”柳如眉蹙着眉,“苏月华突然跑来,是什么意思?”
“怕是听到什么风声,或是……起了疑心?”李承嗣也面色凝重。
沈素心“自尽”的真相,是他们心里共同的秘密,也是一枚随时可能炸开的惊雷。
“那丫头当年就跟沈氏走得近。”柳如眉咬着帕子,“如今她嫁了宋怀瑾,那宋怀瑾可是大理寺的,专管刑狱……”
“她今日见了那孽种,保不回去跟她夫君说什么。”
“若是宋怀瑾起了疑,顺藤摸瓜……”
她没说完,但眼里的恐惧是真的。
李承嗣在屋里踱了几步,眼神阴鸷。
“不能让那孽种再待在府里了。”
“夜长梦多。”
柳如眉眼睛一亮:“老爷的意思是……”
“赵侍郎那边,我再去探探口风。”李承嗣下了决心。
“尽快把这事定下来。人送出去,就与我们无关了。”
“到时候,就算苏月华,宋怀瑾,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毕竟,我们也是为那孽种的前程着想。”
柳如眉连连点头:“老爷说得是。只是……要快。”
沈素心听得魂体发寒。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要动手!
而且,因为苏月华的到来,反而让他们下定了决心!
不行!
她得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沈素心像疯了一样,在李府里横冲直撞。
她想弄出更大的动静,惊动更多人。
想方设法给苏月华传递消息。
可她太弱了。
最多只能让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让帘子无风自动。
这些细小的动静,在深宅大院里,太容易被忽略了。
下人们顶多私下嘀咕两句“又闹鬼了”,便不再在意。
柳如眉虽然害怕,但护身符不离身,又请道士来洒了几次“净水”,也就勉强安下心来。
沈素心急得快要发狂。
她夜夜飘在云深床前,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
她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睡着时,小拳头会松松地握着,嘴角偶尔会无意识地弯一下。
现在不会了。
他连睡着,都像是绷着一根弦。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她无计可施,几近绝望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柳如眉吩咐小厨房,给李云深送去的夜宵里,加了点“东西”。
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每次剂量很小,但日积月累,会慢慢损了根基,让人缠绵病榻,最后“体弱而亡”。
这是柳如眉惯用的阴私手段,当年对沈素心,也用过类似的。
只是沈素心那时有孕,身体反应大,才换了更激烈的法子。
如今用在李云深身上,神不知,鬼不觉。
送夜宵的,是柳如眉新安插到李云深院子里的一个婆子,姓钱。
一脸老实相,下手却黑。
沈素心看着那婆子端着托盘,走进云深那间清冷简陋的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李云深正坐在灯下看书,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
“深少爷,夫人吩咐厨房给您送了莲子羹,趁热用些吧,仔细伤了眼睛。”
钱婆子将托盘放在桌上,脸上堆着笑。
李云深从书卷中抬起头,看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一眼。
“有劳。放这儿吧,我待会儿用。”
“这羹凉了就腥了,少爷还是趁热用吧,老婆子也好回去交差。”钱婆子不动声色地劝。
李云深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书,仿佛没听见。
钱婆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站在旁边没动。
沈素心急得在屋里打转。
她知道那羹有问题!
可她说不出,碰不到!
她猛地冲向那盏油灯。
火光剧烈地跳跃起来,忽明忽暗。
李云深和钱婆子都注意到了。
钱婆子脸色变了变,嘀咕道:“今晚这风怎么这么大……”
李云深却抬起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看了片刻。
然后,他重新看向那碗莲子羹。
“我突然没什么胃口。”他声音平静,“嬷嬷端回去吧,替我谢过母亲好意。”
钱婆子急了:“这怎么行?少爷,您多少用点,不然夫人该怪罪老婆子不会伺候了……”
“我说,端走。”李云深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抬眼看向钱婆子。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跳动的灯火下,竟让钱婆子心里莫名一悸。
好像……好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住了。
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讪讪地端起托盘。
“那……那少爷您早些歇着。”
说完,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沈素心松了口气。
还好,云深够警觉。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那钱婆子走出院子,并未回主院,而是鬼鬼祟祟地拐到了后园僻静处。
那里,周嬷嬷正在等她。
“怎么样?他喝了?”周嬷嬷压低声音问。
“没……没有。”钱婆子把托盘递过去,小声道,“那小子精得很,不肯喝。屋里灯还突然乱跳,怪吓人的……”
“没用的东西!”周嬷嬷骂了一句,看着那碗羹,有些犯难。
“倒了可惜……这药金贵着呢。夫人说了,要慢慢来,不能急。”
她眼珠一转,忽然道:“你端回去,明儿热一热,再送。一次不成,就两次,三次。总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
“是,是。”钱婆子连连点头。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才分开。
沈素心听得魂体都要燃烧起来!
一次不成,还有两次三次!
这是要钝刀子割肉,慢慢要她云深的命!
她跟着钱婆子,看着她把那碗羹偷偷藏在自己屋里。
然后,钱婆子大概是心虚,又怕“闹鬼”,没敢在李云深院子附近多待,锁了门,溜回自己住处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碗莲子羹,放在角落的矮柜上。
沈素心飘在碗边,死死盯着那澄亮的羹汤。
就是这东西,要害她的云深!
怒火和恨意,如同岩浆在她魂体内奔涌。
她想起了沉塘那日的冰冷刺骨。
想起了云深被撕碎的抄本。
想起了李景明恶毒的辱骂。
想起了李承嗣和柳如眉算计着,要将她的儿子送去给人当玩物!
现在,他们连这慢性的毒杀,都用上了!
凭什么?!
她的云深做错了什么?!
要承受这些?!
不甘!愤怒!怨恨!还有深沉如海的爱与绝望!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拧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力量!
她要毁了它!
毁了这害人的东西!
哪怕魂飞魄散!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
不是碗碎了。
是放碗的那个矮柜,整个从中间裂开,轰然倒塌!
柜子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那碗莲子羹自然也未能幸免,瓷碗碎裂,羹汤泼洒得到处都是。
巨大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很快,附近的院落亮起了灯。
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谁在里面?!”
钱婆子也被惊动了,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跑过来,看到自己屋里一片狼藉,尤其是那碎裂的碗和泼洒的羹汤,脸都吓白了。
“哎哟!我的天爷!这……这是怎么了?!”
家丁冲进来,看到倒塌的矮柜,也是一愣。
“这柜子……怎么自己塌了?”
“不知道啊!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钱婆子拍着大腿叫屈,眼神却心虚地瞟着地上的狼藉。
“该不会是……闹鬼吧?”一个年轻家丁小声嘀咕,脸都白了。
这话一说,其他几人也觉得后脖颈发凉。
最近府里不太平,大家都是知道的。
“胡……胡说什么!”一个年长些的家丁强作镇定,“定是这柜子年头久了,自己塌了!还不快收拾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
没人注意到,泼洒的羹汤里,一只碰巧爬过的蟑螂,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更没人注意到,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缓缓飘散,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
沈素心耗尽了所有力量。
魂体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但她不后悔。
她飘回云深的小院,看到他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窗边,静静望着钱婆子住处那边亮起的灯火和隐约的嘈杂。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望不见底。
过了许久,他才关上了窗。
吹灭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
沈素心用最后一点意识,轻轻拂过他的窗棂。
像一声叹息。
云深,要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然后,她的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钱婆子屋里那场莫名其妙的“柜子自塌”,到底还是闹开了。
碎掉的碗,泼了一地的莲子羹,还有那只死得蹊跷的蟑螂。
虽然被家丁们草草收拾了,可闲话却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了李府下人的耳朵。
“邪门,真邪门!”
“好端端的柜子,怎么说塌就塌?”
“听说那羹汤洒了,爬过去的虫子立马就蹬腿了!”
“莫不是……那碗羹有问题?”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可那羹是送去给……那位小爷的……”
“天爷,该不会又是……”
下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背后议论纷纷,看向李云深那座偏僻小院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畏惧和怜悯。
柳如眉气得摔了一套茶具。
“没用的老货!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她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钱婆子骂。
“让你悄悄行事,你倒好,闹得人尽皆知!”
钱婆子磕头如捣蒜:“夫人明鉴!老奴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那柜子……它自己就塌了!真的不关老奴的事!”
“自己塌了?”柳如眉冷笑,“那羹汤里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被虫子碰到?”
“这……这……”钱婆子冷汗涔涔,说不出话。
“行了。”李承嗣皱着眉,挥手让钱婆子下去,脸色阴沉。
“事已至此,骂她也没用。”
“老爷,现在怎么办?”柳如眉烦躁地绞着帕子,“经此一事,那孽种肯定更警惕了。再下手,怕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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