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说,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
而今天的我们,总是先刷到张爱玲的“金句”、看到她作品的影视改编,后读到她的作品本身——或许更多的人尚停留在前半句。
不过,天才如张爱玲,或许早已预见今天的状况——毕竟她在中学的毕业册里就设定自己是一个看水晶球的算命人(还借预言给她的女同学们画了丰富多彩的职业)。
| 发表于1937年圣玛利亚女校校刊的张爱玲毕业纪念册
张爱玲从小就是大人们眼中的天才小孩:
三岁诵唐诗;七岁写小说,一个是家庭悲剧,另一个是关于失恋自杀的女郎;
八岁写了有着完备世界观构想的乌托邦式小说《快乐村》;
九岁,张爱玲用稚嫩的笔迹写了一封投稿信,可惜石沉大海——这一年,距离张爱玲写下她的名篇《天才梦》还有十年。
| 张爱玲第一封投稿信
九岁到十九岁的十年间,张爱玲将经历改名、正式进学校上学、父母离异、父亲再婚、被父囚禁、逃离父家投奔母亲、进入港大求学……一连串的磨难与重生。
这期间,她没有停止创作,写过“红楼同人文”《摩登红楼梦》、古装话剧风格的《霸王别姬》,还画了一幅漫画成功投稿到英文大美晚报上,赚得5块钱稿费。
拿到稿费,张爱玲立刻去买了支唇膏,母亲认为应该把这张钞票留作纪念,可张爱玲觉得,钱就是钱,可以买到各种她所要的东西——她的主见与果决很早就可见端倪。
| 四岁波波头张爱玲(左)
|《对照记》中张爱玲为这张照片批注:我喜欢我四岁的时候怀疑一切的眼光。
进入港大后,十九岁的张爱玲参加了《西风》杂志社“我的……”主题征文,写下《我的天才梦》。
次年,杂志社将所有获奖作品集结出版,书名就用了张爱玲的“天才梦”。这也是张爱玲第一篇正式出版的作品,文章末尾那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成为了流传至今的人生金句。
| 1940年《西风》出版发行的文集《天才梦》
这看起来非常适合作为一个文学天才腾飞的起点,然而“短的是人生,长的是磨难”,1941年战争爆发,香港沦陷,张爱玲不仅学业被迫中断,生活更是朝不保夕,次年才得以返回上海。
但很快,她的创作高峰来了——
1943年起,两年间《第一炉香》《封锁》《倾城之恋》《金锁记》《花凋》《红玫瑰与白玫瑰》等小说接连发表,散文名篇《公寓生活记趣》《必也正名乎》《烬余录》《童言无忌》《私语》《爱》等也诞生在这个时期。
一时间,张爱玲声名鹊起。
1944年,张爱玲第一部小说集《传奇》出版,不到5天售罄,创了当时出版界的纪录,其中《倾城之恋》还由张爱玲改编为话剧,在上海新光大戏院连演80场,场场爆满。
同年,张爱玲第一部散文集《流言》出版,二十四岁的张爱玲成了上海滩的当红作家。
|《传奇》出版时报纸登出的广告
那时的报纸刊登广告类型很丰富,《流言》出版时的广告旁,是一则哥哥喊离家外出工作的妹妹桂贞回家的讯息,“出外谋生谈何容易,汝是女子又无资本”。想来这位桂贞或许是有志向的女子,不知她的人生又是怎样一个传奇。
而桂贞哥哥口中同样“是女子又无资本”的张爱玲,此时已凭借她的笔,成为了一个“充分享受着自给的快乐”的职业女性,实现了她的“天才梦”。
|《流言》出版时报纸登出的广告
在“天才梦”还只是一个梦的时候,张爱玲更像一个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普通女孩。
她不太自信,说自己长得像“丑小鹭鸶”。在学校里没人视她为天才,她成绩不好,即便作文能拿高分,班上也并不乏充满文学才气的同学,有人甚至读书时已有长篇小说出版。
她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原话是“恶俗不堪”,思索“为什么不另挑两个美丽而深沉的字眼,即使本身不能借得它的一点美与深沉”,而她的确在后来的自传性小说里为自己起过两个美丽的代号:《雷峰塔》《易经》中的沈琵琶,和《小团圆》中的盛九莉。
| 港大时期的张爱玲
她的散文里显露出内向敏感的性格,现在的人读个几篇,或许能给她确诊个什么型人格,什么心理病。
比如,她不爱社交,怕见客,怕上理发店,怕给裁缝试衣裳,说“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是个标准的社会不适应者。
她也会有情感内耗,别人若说同她关系要好,她便不好意思不说自己也一样;也很怕在交谈中自说自话,“如果是我说人家听,那我过后思量,总觉十分不安,怕人家嫌烦了”。
可张爱玲普通、俗气、内向的那一面,反而让这个天才更为可亲。
她说,“比较天才更为要紧的是普通人”,十分珍视从真切的生活里得来的经验和见解。又说,“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因而愿意保留“爱玲”这个俗气的名字,作为一种警告,告诫自己要“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
| 张爱玲:我母亲战后回国看见我这些照片,倒拣中这一张带了去,大概这一张比较像她心目中的女儿。
真实一直是张爱玲在写作时的追求。
她言自己的写作手法,是从描写现代人的机智与装饰中衬出人生素朴的底子,虚伪之中有真实,浮华之中有素朴,却因此有人误解她是耽溺于华丽的文风。
如果不回到作品本身去读原文,便无法真切感受到张爱玲华丽之下的素朴,金句之下的洞察。稍不留神,还会落入谣言、伪语录的陷阱——
好比若不读《天才梦》,就不知道那句漂亮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前面,是张爱玲以极质朴的语言写自己如何在独处中领略生活的艺术:
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 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颠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
若不读《色,戒》,就很可能以为“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是张爱玲之语录,殊不知是张爱玲引用民国某知名学者的话,并且王佳芝称其“下作”: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到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她也不相信那话。
若不读《传奇再版的话》,只看到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就很可能当她是汲汲于名利之辈,而错过了后半句那个想要快乐再快一点、活泼泼的24岁的张爱玲,以及她对于时代的深切洞察:
呵,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最初在校刊上登两篇文章,也是发了疯似地高兴着,自己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就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兴奋了。所以更加要催: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
只读张爱玲的小说而错过散文,也是一憾。
好比若是读了散文《烬余录》,跟随张爱玲的香港回忆感受战争中那种房子、金钱、性命随时会不复存在的绝望环境,读到那句“人们受不了这个,急于攀住一点踏实的东西,因而结婚了”,再回头读小说《倾城之恋》,或许更能理解范柳原和白流苏的选择,理解他们在墙下的那段话:
柳原看着她道:“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如今,张爱玲全集已有煌煌15卷,一有影视改编必成讨论热点,也有越来越多年轻世代的读者在重新发现拨开谣言八卦后真实可爱的张爱玲。
只要还有读者,作品就仍有生命。无怪乎张爱玲在《童言无忌》中那般真心告白——
苦虽苦一点,我喜欢我的职业。“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从前的文人是靠着统治阶级吃饭的,现在情形略有不同,我很高兴我的衣食父母不是“帝王家”而是买杂志的大众。不是拍大众的马屁的话——大众实在是最可爱的雇主,不那么反覆无常,“天威莫测”,不搭架子,真心待人,为了你的一点好处会记得你到五年十年之久。而且大众是抽象的。如果必须要一个主人的话,当然情愿要一个抽象的。
不过,对新读者来说,读张爱玲总有个门槛:该从哪一本读起呢?
若不特意查询,就很难知道《第一炉香》《金锁记》收录在《倾城之恋》这本集子里,《红玫瑰与白玫瑰》里还有《花凋》《留情》,而《色, 戒》则收在《怨女》里,更别提那些“只知金句,不知出处”的散文了。
好在现在有了更方便的选择,新推出的张爱玲精选集《天才梦》,收录了以上提到过的所有张爱玲小说散文代表作,可以说是张爱玲的“入门级读本”。
《天才梦》按散文-小说-创作谈的结构编排:
第一部分为散文,以张爱玲人生轨迹的时间、空间变化为线索连缀各篇,可以了解她的个人经历、家庭故事、香港回忆,以及在上海的日常生活。
第二部分为小说,既有众多影视改编的热门经典篇目,也有读者口口相传、具有当下共鸣感的篇目。
第三部分为创作谈,在这个部分会看到张爱玲少年时的创作(包括那篇“红楼同人文”)、她对自己文章的批评以及身为职业写作者的自省等内容。
以“天才梦”为书名,是纪念张爱玲文学之路的起点;以《天才梦》为全书第一篇,是从张爱玲的童年出发,沿着她的人生轨迹走进她丰富的文学世界。
或许,我们大多数人无缘成为“天才”,但每个人或多或少有着某种天赋和与众不同的地方,因为这点与众不同,让我们也曾做过一个“天才梦”。那个梦最终会不会实现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对自己的期待和珍视。
因为有梦可做,可哀的年月也变作可爱了。
我寄住在旧梦里,在旧梦里做着新的梦。——张爱玲在《私语》里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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