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丰庆公园旁,藏着一处不事张扬的居所,那便是著名文化学者、文艺评论家肖云儒的书房——“不散居”。推开门,没有喧嚣,只有满室棕褐色书架依墙而立,一排排书籍层层叠叠,漫过视线,也漫过了悠悠岁月。
肖云儒在书房接受记者采访 王艺航/摄
肖云儒先生笑着起身,眉眼温和,步履从容地带领我们,穿行在这片藏书的天地间。谈及自己一生与书相伴的时光,他只用几组简单的数字轻轻概括——五个书房,七代书架,十三架藏书,六十年光阴。
在这场访谈中,每当说起某本刻在记忆里的著作,这位白发老者总会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取下,轻轻翻开,那些书里的故事、扉页的题签,还有藏在字里行间的过往,便随着他的话语慢慢铺展开来……
书房,记录的是人生的过程
肖云儒的书房故事,是从七代书架开始的。
1962年,那是肖云儒刚到西安工作的第一年,“当时两个人住一个宿舍,没有书架,书就都堆在地上,后来我用攒下的工资跟朋友到竹笆市,买了一个很小的书架,我们就扛着它走回家,那时真是非常自豪啊,那是我的第一件财产,我终于有了自己的书架。”那是他藏书之路的起点,也是一个年轻文化人,给自己安下的第一方精神角落。彼时的他,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对文字、对学问的热忱,小小的书架,装下的是一整个青春的理想。
后来社会动荡,他被下放至汉中市西乡县。生活虽清苦,但在那里,他拥有了自己第二个书架。“去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带,后来慢慢地也攒了一部分书来看,平日里就捧着本书,看得最多的就是毛主席语录和著作了。”当地的农民群众看在眼里,便默默为他搭起一个三层简易书架。“那是个砖木结构的书架,左右各四块砖,中间架一个横板,就是一层,再搭四块砖架起一层。”肖云儒对这个书架至今记忆犹新。没有精致工艺,没有名贵木料,却在最艰难的年月,托住了一个读书人对知识的执念,也藏着底层百姓最朴素的善意与温暖。
再后来,肖云儒在汉中日报社工作时,业余作者王蓬曾赠予他第三代书架。1979年,因爱人在三原县工作,他申请调往当地,此后便在三原一家国防厂任职。待到国家落实政策,他即将返城之际,厂里的工人师傅特意用车间边角料,悄悄为他打造了一个捷克式书架,并赠予他,这便成了饱含深厚情谊的第四代书架。
辗转多年,肖云儒终于得以重返西安。他拥有了一室一厅的居室,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为书籍寻一个归宿,当即买了三个书架。他笑着打趣:“这是纯正的、文化人自己弄的书架。”这便是第五代书架,承载着重返故土的安稳与再续学问的热忱。
此后,随着工作的变动,他调至陕西省文联工作,住房也扩大到三室一厅,便特意购入六个玻璃门书架,开辟出一间专属书房。可随着藏书日渐增多,原有空间难以容纳,他又在邻近住宅的地方购置了两室两厅,专门用于藏书,成为第六代书架的安放之地。只是终究因往返不便,最终只能无奈放弃。
如今,在肖云儒的“不散居”里,五个书房中那十三架延伸至顶的木质书架,便是第七代书架的最终模样。说起这个书房的由来,还有一段温情趣事。肖云儒回忆,他与至交好友赵季平做邻居多年,两人都有扩大工作室的需求,便早早约定:谁先搬家,就将房子优先卖给对方。赵季平与爱人同为音乐工作者,日常创作难免相互干扰,终于下定决心迁居。得知消息后,肖云儒当即买下这套房子,从此结束了在书房与居所间奔波的日子,他的书房,也终于真正安定下来。
“不散居”中,满室的棕褐色书架依墙而立
“在您心中,‘不散居’就是最理想的书房模样吗?”望着这满屋子书架,记者问。
肖云儒淡淡一笑,答道:“未必,书房反映的是特定人生阶段的追求,随着人的进步,会有新的境界和想法,但不必频繁更换,它记录的是过程。”
“不散居”三字最早由作家方英文提议,霍松林、卫俊秀、吴三大老一代书家学者都曾题写,也藏着肖云儒“家庭不散、事业不散、目光不散”的三层深意。这个名字他使用了三十年,人至暮年,所求不过是亲情安稳、初心不改、专注如一。
正如他所说,几十年来,他每搬一次家,都要给书搬一次家。他的书同他一道,改善着生存条件,也记录着人生的、社会的轨迹。
书香,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
这份深入骨髓的爱书之情,究竟源于何处?肖云儒坦言,他对书的深情,是刻在血脉里的家族传承,是一代代人用书香浸润的结果。
他自小在外祖父家长大。曾外祖父欧阳熙,曾追随曾国藩,解甲归田后,一心沉浸于书籍之中,是江西丰城有名的藏书家,位列“江西近代藏书三十家”。曾外祖父深知读书的力量,毅然将两个儿子送往日本留学,希望他们能习得先进学识,报效国家。其中,欧阳瀚存专攻经济,希望能以经济之才助力国家发展;欧阳溥存则研究文学,后来更是主编了1915年版的《中华大字典》,用学识影响了一代人。
到了父母一辈,这份传承也未中断,他们既是读书人,又是心怀家国的革命者。肖云儒的父母曾分别在北京辅仁大学、女子师范大学求学,在求学期间,他们深受进步思想的影响,积极投身“一二·九”运动,为民族独立、国家富强奔走呐喊。后来,他们随西北联大迁至西安、汉中,在烽火连天的日子里,一边坚守讲台传播知识,一边投身革命,坚守理想与家国情怀。
第七代延伸至顶的木质书架一角
“母亲在西安、陕南生活过,对秦地有着深厚的感情。”肖云儒的话语里满是温情。也正是这份牵挂,母亲全力支持他毕业后留在西安。这一留,就是六十多年,也让他与这座古城的缘分,愈发深厚。
在家族的影响下,肖云儒从小便与书结缘,阅读不仅开阔了他的眼界,而且塑造了他宽容、善于反思、不喜尖锐的品格,这种性格也让他始终保持着情绪的稳定,从容面对人生的起起落落。回望过往,他感慨道:“时代与社会待我不薄,让我能在热爱的文化领域深耕一辈子。唯一的遗憾,是没能长成更挺拔的‘竹子’,为国家文化事业多尽一份力。”这份谦逊与赤诚,也正是书赋予他的品格。
“书让人谦虚,让人从容”
“不散居”里的五个书房,各有侧重,却同样弥漫着浓郁的书香,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有温度,有记忆,有故事。肖云儒如招待老友一般,带着我们慢慢逛着他的书房,一边走,一边讲述着那些过往,眉眼间满是珍视。
谈及书房的书籍分类,肖云儒介绍道,他的藏书大体按文艺理论、文艺评论、陕西本土作品、史志专著进行划分。在众多藏书中,有两套书籍,是他最为珍视的,每一套都承载着特殊的意义。
第一套是大学时用一个月生活费购买的《鲁迅三十年集》,这套书不仅有许广平题签,背后还印有鲁迅的印章,十分珍贵。“当时刚上大学,生活费有限,为了买这套书,我省吃俭用了一个月,可当拿到书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了。”肖云儒的目光里满是怀念,他说,这套书是他青春里最珍贵的印记。
存放《鲁迅三十年集》与《新华文摘》的书柜
第二套是连续订阅三十年的《新华文摘》,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成了书房里一道独特的风景。肖云儒曾提到,《新华文摘》是目前我国质量最高的学术文化选刊,涵盖了文学、历史、哲学、艺术等各个领域的最新动态,订阅它能及时了解学术动态,也能拓宽视野。肖云儒说,这三十年的《新华文摘》,见证了他的学术成长,记录了时代的文化变迁,也选用了十多篇他自己的论文。
除了这些珍藏,书房里还有许多名家题赠的书籍,每一本都藏着深厚的文坛情谊,路遥题赠的《人生》便是其中之一。可惜的是,这本书后来不慎遗失,让肖云儒难过了许久。“对别人而言,那只是一本普通的书,但对我而言,这本书的丢失,好像把我生命中的某一些故事拿走了。”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遗憾,那本书不仅承载着他与路遥之间的友谊,而且记录着一段青春记忆,一段与时代同行的文学时光,至今想起,仍有几分怅然。
在他眼中,书早已不是单纯的知识容器,而是生命的一部分。“书让人谦虚,让人从容。”肖云儒说,哪怕不读,只是站在书架前,看着满墙的书籍,也能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被书滋养的安宁。
“读书,要读出自己的思考”一生与书相伴,肖云儒早已在翻阅与思考中,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阅读之道。结合当下年轻人的阅读现状,记者顺势向他请教,希望他能给当下浮躁难静、不知如何读书的年轻人一些读书建议。肖云儒分享了自己总结的阅读法,这既是他半生读书心得的浓缩,也饱含着对年轻一代的殷切期许。
书房一角
“读书其实有方法,我自己归纳了五个词:即读、集读、积读、辑读、激读。”肖云儒缓缓道来。所谓“即读”,是利用碎片时间即时阅读;“集读”,则是围绕一个主题,沉下心深耕细研,不浮于表面,真正读懂、读透,形成自己的思考与见解;“积读”,贵在长期坚持积累,把阅读当成一生的功课,不急于求成,循序渐进;“辑读”,是以编辑审稿的批判眼光去阅读,不盲从、不附和,学会筛选、学会辨别,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激读”,便是与作者对话、与文本辩论,读出自己的思考,形成自己的观点,不迷信权威,不墨守成规。他说:“读鲁迅,要痛苦着鲁迅的痛苦;读张爱玲,要浪漫着张爱玲的浪漫。”
聊完阅读方法,我们又谈及当下的网络阅读、AI写作的兴起。许多人感慨传统阅读的衰落,对此,肖云儒反而抱着开放、包容的态度,主动接纳这些新的变化。“新的技术有让人警惕的东西,但它同时也启动了人类学习思考的新路数。”他说,网络阅读能激发求知欲,能拓宽视野,打破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让更多人能够便捷地获取知识。就连他这样的老人,也能通过网络了解天体物理学、生命起源等前沿知识,保持精神的活力与思想的敏锐。
如今的肖老,已鲜少伏案逐字深读大厚本的书了。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伫立在书架前,望着一排排书籍,任由往事在心底悄悄翻涌,无声无息地翻开几十年前夹在书中的纸条,联想某一个场景和观点。
采访渐至尾声,窗外的阳光轻轻漫过书架。肖云儒静坐其中,笑意浅浅,那些未能说尽的过往,皆藏在这满室书香之中……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张惠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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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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