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36年，秋，太原城。
城下，后唐末帝李从珂的讨逆大军像黑云一样压过来，黑压压看不到头。城里，五万守军面黄肌瘦，粮仓已经快见底了。城中主帅站在城墙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怕是要完。
他叫石敬瑭，后唐的驸马、河东节度使，手握五万精兵，坐拥太原坚城。换做平时，没人敢动他。可李从珂不按套路出牌，一纸调令要把他从河东调走——名为升官，实为夺权。石敬瑭拒绝交出兵权，李从珂立刻派兵来打，五十万大军围了太原。
石敬瑭的谋士们吵成一锅粥。有人说：冲出去打，五万对五十万，死路一条。有人说：耗着等援军，哪里来的援军？有人说：投降吧，李从珂不会杀你——他自己都不信。
石敬瑭蹲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空，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耶律德光，契丹的皇帝，比他小十岁，手里有几十万铁骑。如果请他帮忙，别说解太原之围，打下整个中原都不是问题。可问题是，人家凭什么帮你？
石敬瑭咬了咬牙，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他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往契丹。信里写了三件事：第一，我认你当爹，你是父皇帝，我是儿皇帝；第二，每年给你送三十万匹帛；第三，事成之后，我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你。
使者带着信策马北上。石敬瑭回到屋里，一夜没睡。
一个节度使的“豪赌”
有人问：石敬瑭为什么不选别的路？
我们给他算一笔账。
A选项：硬扛。五万对五十万，扛得住吗？扛不住。李从珂是后唐末帝，手里有全国的兵，耗也能把他耗死。
B选项：跑路。太原是他的老巢，跑出去能去哪儿？去契丹？人家凭什么收留他？去南方？南方是别人的地盘，去了也是死。
C选项：投降。李从珂跟他有仇。石敬瑭是老皇帝李嗣源的女婿，李从珂是李嗣源的养子，两个人争权夺利好几年，互相都想弄死对方。投降就是送死。
D选项：请外援。
外援是谁？北边的契丹。契丹是当时东亚最强的草原帝国，骑兵精锐，战斗力爆表。耶律德光正愁没机会南下，石敬瑭的求救信送到他手里，他差点笑出声。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当即答应出兵，亲自率五万骑兵南下，直奔太原。
耶律德光到了太原城下，石敬瑭亲自出城迎接。他跪在耶律德光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爹”。这一年，石敬瑭四十五岁，耶律德光三十五岁。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跪在一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面前叫爹，旁边站着几十万人围观。这一幕，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耻辱的画面之一，没有之一。
耶律德光很满意。他册封石敬瑭为皇帝，国号晋，史称后晋。李从珂的军队被打得全线崩溃，他逃回洛阳，带着传国玉玺跑到城楼上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
石敬瑭赢了。他如愿以偿当上了皇帝。可他付出的代价，比死还重。
二、最狠的不是刀，是“儿皇帝”的自我修养
石敬瑭登基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
燕云十六州，以幽州（今北京）和云州（今山西大同）为中心，包括今天北京、天津北部、河北北部、山西北部，一共十六个州。这片地方有燕山、太行山作为屏障，山口关隘层层相扣，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骑兵的最后一道天然防线。契丹拿到这片地方，就拿到了进攻中原的钥匙。
石敬瑭还干了一件事：每年进贡三十万匹帛，按时送到契丹，一年都不能少。契丹使者来了，他亲自出城迎接，跪着接诏书。契丹使者趾高气扬地站在大殿上，满朝文武恨得牙痒痒，可没人敢说话。
连他的亲信刘知远都看不下去了。刘知远劝他：“称臣就够了，认爹太过分了。给钱也行，割地万万不可，将来必成大患。”石敬瑭不听。他的逻辑很简单：只要能当皇帝，什么都可以给。尊严算什么？国土算什么？后世骂名算什么？先把龙椅坐稳再说。
可龙椅坐得稳吗？后晋的将领们不服。镇州的安重荣起兵造反，口号是“为中国皇帝，岂可北面称臣”？石敬瑭派兵镇压，杀了安重荣，把人头送给契丹当献礼。可他镇压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后晋朝廷里，天天有人骂他是“卖国贼”。石敬瑭听得见，可他假装听不见。
他活得越来越憋屈。契丹人隔三差五派人来催贡品，动不动就训斥他。他堂堂一个皇帝，在契丹使者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跪在耶律德光面前喊爹的场景。
一个皇帝的“精神内耗”
942年，石敬瑭病倒了。什么病？史书上没写，但大概率和精神有关。长期的屈辱、焦虑、压抑，把他的身体拖垮了。临死前，他把侄子石重贵叫到床前，说：“我死后，你要好好对待契丹。”
石重贵点头答应了。可他转头就翻了脸。他一上台就宣布：“我不当孙皇帝，也不进贡了！”
耶律德光怒了。946年，契丹大军南下，后晋灭亡。石重贵被俘，押往契丹，当了亡国奴。石敬瑭用燕云十六州换来的后晋江山，只传了二世，十几年就没了。
他死之前，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想过，自己这一辈子，值不值？
史书上没写。可我们知道一件事：他得到的，他守不住；他失去的，再也没回来。燕云十六州从石敬瑭手里丢出去之后，直到1368年明朝北伐成功，徐达、常遇春攻克元大都，才重新回到中原王朝手中。四百三十二年。
这四百三十二年里，中原王朝的北方防线一直压在华北平原上。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骑着马从燕山山口冲出来，一路南下。宋朝的皇帝们做梦都想收复燕云十六州，从赵匡胤到赵光义，从寇准到王安石，折腾了两百多年，都没成功。靖康之耻、南宋偏安、蒙古灭宋，每一个悲剧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936年石敬瑭的那封信。
有人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是因为当时的局势所迫，他别无选择。可刘知远已经告诉他了：割地万万不可，将来必成大患。他听了，可他不在乎。他要的是皇位，不是天下。
一个为了皇位可以出卖一切的人，最后连皇位都没保住。
一纸盟约，四百年遗恨
石敬瑭死后，被葬在后晋的皇陵里。可他的墓早就没人记得了。老百姓记住的，是他那个绰号——“儿皇帝”。民间说书人讲他的故事，讲到他在太原城下跪着叫爹那一段，台下的听众每次都气得拍桌子。有人说他是“史上最大的汉奸”，有人说他是“千古罪人”。这些话，他听不见了。可他做的那件事，影响了一千年。
后晋之后，中原王朝又换了四个朝代。后汉、后周、北宋、南宋，每一个朝代的皇帝都为燕云十六州头疼。宋朝打了两百年，没打回来；明朝等了四百年，才拿回来。石敬瑭大概不会想到，他当年写下的那封信，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钉了一千多年。
他用一纸盟约，把中原的北门给拆了。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排着队从那个缺口冲进来。四百年后，徐达、常遇春带兵北伐，把那道门重新装上。可门装上了，钉子还在。
石敬瑭就是那颗钉子。
参考资料： 《新五代史·晋高祖本纪》 《旧五代史·晋书·高祖纪》 《资治通鉴·后晋纪》 燕云十六州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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