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众号“拾八集”

4. 反战活动

那件事之后,我的反战活动终于开始了。不过,这倒也没什么特别难的;我的第一步是改写当时日本军队流行歌曲的歌词,印成石版画,然后散布在日军阵地附近。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改编过哪几首歌曲了,但我隐约记得其中一句歌词:

“孤身一人,守卫在山间碉堡,枪不离身,父母的面容浮现在脑海,故乡的山川河流,儿时伙伴的回忆。”

这是对当时流行歌曲《湖畔客栈》的改编。之后,我还制作传单,概括普通日军士兵对改善待遇的诉求,并制作宣传品揭露战争的真相。此外,我逐渐拓展了活动内容,开始进行 “电话行动” 和 “呼叫行动”。之所以能进行电话行动,是因为日军使用的电话线是裸线,八路军可以随意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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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仔细聆听了一会儿,记住了他们的暗号。日本士兵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一般会报告说:“这里是某某碉堡,一切正常。” 记住这些暗号后,我们就挨个给他们的碉堡打电话。一开始,我们会假装从附近的碉堡打来电话,说:“这里一切正常。但是天黑了,越来越冷了,我想尽快回家。从现在的战况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真让人担心。大家保重。”

这时,电话那头会有人大声喊叫:“喂,你们在哪儿?你们是谁?” 当我们回答说:“这里是日本人民反战同盟” 时,他们会大喊一声 “国贼!”,然后砰地一声挂断电话。如果你一直听着,则会发现他们赶紧联系其他碉堡,说些类似这样的话:“我们刚接到八路军一名日本士兵的电话。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小心点。” 这样一来,反战联盟的存在就传到了日本士兵的耳中,他们也开始对此也逐渐产生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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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叫行动” 则是走到日军碉堡前,用扩音器喊话:“日本军方宣称这场战争是为了构建大东亚共荣圈而进行的圣战,以此号召你们奔赴战场。然而,军队在中国的所作所为却恰恰相反。他们焚毁无辜农民的家园,残忍地杀害妇女儿童。这场战争是一场侵略战争,军方和财阀为了自身利益勾结,牺牲了日本和中国的人民。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盼望着你平安归来,祈祷你能尽快活着回来。你们绝不能白白送死!”

碉堡里一般不会有人回话。起初,分遣队听到这样的喊话都会开火,所以倘若碉堡里的士兵保持沉默,这意味着他们正在认真聆听。身处远离故土的中国荒野、躲在碉堡里,听到道地的日语喊话,他们该作何感想?我们继续工作,在晋察冀军区内四处奔走。有一次,我们甚至在民宅的墙上写下 “日本和中国人民必须团结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之类的标语,表达日本士兵的恳切诉求。

5.在阜平

此时,我已完全适应了八路军的生活,结交了许多朋友和熟人,也学会了日常生活所需的大部分汉语。大约一个月后,有人问我是否愿意去延安的一所学校进修,我欣然接受并自愿报名。于是,我搬到了阜平县,当地一个反战同盟的分部。阜平是让日军闻风丧胆的地方,部队内更传闻 “去了阜平,就很难平安回来”。

那里是八路军的重要据点,但城内的大部分房屋都已被日军反复的轰炸和袭击摧毁。反战同盟的分部设立在在县城附近的陈庄,我抵达的时候,遇到了比我早三个月被俘的太田准尉。太田准尉和我同属一个大队,在我当新兵训练教官的时候,他经常住在第三中队的营房里。他看到我,惊呼一声 “啊,太田!”,朝我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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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田准尉被八路军俘虏的情况如下:他作为小队长,带领部下参与讨伐,但他们被兵力占优的八路军包围。他认为部队已经没有胜算,于是下令发起突击,并身先士卒,冲在最前线。岂料他的部下违抗命令、四散逃命,最终只有他一人被俘。就在他被俘前不久,我听说同一个中队的黑田下士在县警备队当教官,在一次夜袭中被掳走,现在与八路军同住。但太田准尉却跟我说,这几个月来他都没有见过黑田,他很有可能已被送往延安

陈村的生活很平静:我们每天学习汉语、做功课并,借用农民的土地和工具种菜。大约在那时,重庆反战同盟的领导人鹿地先生联系我们,说反战同盟已经发展壮大,他们打算重组组织架构,成立 “日本人民解放同盟” 。延安工农学校的毕业生,以及最近被俘或逃亡的日本兵,都在陈村集合,结果来了十几名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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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延安

前往延安的路途漫长而艰辛,因我们必须穿越日军把守的地区。最艰难的是遭遇敌军伏击,随后又被日军的讨伐部队围剿。不过,恰巧有几位八路军的军官正前往延安军官训练学校,他们帮助我们脱离了困境。我们的一位同志冻伤,无法继续行程。

之后,我们终于抵达了解放同盟晋西北支部。那里是完全的解放区,我们得以悠闲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当我们到达延安、站在写着 “日本工农学校” 的大门前时,我们都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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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工农学校位于一座不算高的山丘——宝塔山的山坡上。山坡上挖了一个个约有 4 米宽、 8 米深的洞,里面粉刷着白色的墙壁,每个干净的小房间里住着 4-5 个学生。这样的房间有 30 多个,但随着新学生的不断到来,很快就不够用了。而且,山东分校的 100 多名学生也即将来到延安,所以我们赶紧开始开凿更多的窑洞。

我入学四五天后,第一次见到了冈野进。我一听说冈野进要去礼堂发表演讲,便兴致满满地去了,见到他本人时却大吃一惊。此前,我想象中的冈野进是一位表情严肃、留着胡子、眼神威严的男人。事实上,他与此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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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野先生是工农学校的校长,他每月会来校几次,召集所有学生讲授国际事务。当中,我记得 D 班的学生经常听冈野先生的课,学习党史之类的内容。我入学后不久,山东分校的学生也来到延安,工农学校的规模进一步扩大。

在这种情况下,我即将迎来被俘的两周年纪念日。然而,8 月 16 日清晨,延安城忽然陷入一片喧嚣。随着时间的推移,骚动愈演愈烈,整个延安城都沸腾起来。“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到了我们耳中。我们当时的心情自然十分复杂。我们已经接受了只要这场战争持续下去,我们就永远无法踏上日本国土的现实。但我们从未想过这场战争会随着日本的投降而如此迅速地结束。

夜幕降临,延安城沉浸在喜悦之中,欢呼声、锣鼓声和火炬游行一直持续到黎明。八路军的行动也突然变得更加活跃,一支支部队连续数日向学校下方的道路进发。我被这些部队的装备和数量之多深深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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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返回日本

9 月下旬,终于到了我们返回日本的时候。我们从延安出发,但冈野先生听说途中有一班飞机,便带着三四位老师先行出发了。我们离开延安的时候,大概有 200 多名学生。我们步伐轻快,精神抖擞。每天的路程大约是 60 里,每走 3 天便休息了 1 天。然后,我们只用一根竹竿就渡过了黄河上游湍急的河段,进入了一个小镇。小镇破败不堪,但离铁路很近。

尽管日本已经投降,日军仍然守卫着铁路沿线的关键地点。这可能是因为日军承担了守卫任务,以防止八路军接管,直到国民军推进。这意味着我们的旅程仍然会很艰难。我们避开日军守卫的区域,一直走到 10 月中旬左右,那时风开始有点凉了。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迷路,我们终于抵达了古北口附近的铁路,八路军就驻扎在那里。

第二天,我们步行前往古北口,然后从那里登上了一节舒适的客车。然而,车厢里实在太拥挤,没有座位,我只好爬上行李架躺了下来。火车很快就到了承德站。我走进旅馆时,电灯亮着,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灯光,所以感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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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抵达沈阳时,那里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苏联士兵、八路军士兵和普通百姓。我看到一个八路军士兵正在向一个苏联士兵抗议。我脑海里只记得他说了句:“我要给斯大林发个电报。” 他还对着苏联士兵大声辱骂,说他们是大鼻子。我记得当时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在沈阳待了一个星期左右,很少出门,每天都在回忆往事,讨论回家后的打算。后来我们得知 “满蒙开拓青少年义勇队” 的队员们遇到了麻烦,于是就搬到了他们所住的宿舍。队员们高兴极了:我们迅速把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帮他们安排好未来的生活。可惜,我们接到命令要匆匆离开,只好依依不舍地留下一些人照顾这些队员,然后启程前往安东。这些男孩远离家乡,战败后被遗弃,没有任何保护,他们的遭遇以及日军的冷酷无情,令我怒火中烧。

我们终于要进入朝鲜了。然而,由于连接东北地区和朝鲜的铁路禁止通行,我们不得不乘船渡过鸭绿江。鸭绿江和黄河的流水截然不同,水流清澈碧绿,缓缓流淌。我们分成几艘船,最终抵达了新义州。当时已是 12 月底。我们在镇上一家客栈的房间里庆祝了新年,然后前往平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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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何故,平壤的朝鲜官员似乎对我们有所怀疑,几名士兵持着刺刀监视着我们,并将我们带到一栋看似政府大楼的地下室。房间里气氛紧张,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一个朝鲜人出现了,他一看到我们的领队水野,就笑着说:“哦,是你啊!”水野也“哦!”了一声,跑过去和他握手。紧张的气氛很快转变为友好轻松的交谈。事缘那个朝鲜人也曾参与边区的朝鲜人民解放运动,当时就认识水野君。

住宿很快就安排好了,那是一家三层楼的酒店。我们在平壤住了将近二十天。这段时间里,我们终于可以洗个澡,洗洗脏内衣,久违地感到神清气爽。由于离日本很近,我们也收到了一些关于日本国内局势的最新消息。川上肇博士的诗作《欢迎野坂同志》也被分享,张贴在酒店走廊的墙上。读着这首诗,我们深受鼓舞。

离开平壤时,我们在一个乡村小镇下了火车。等到夜幕降临,在朝鲜同志的指引下,秘密越过了三八线。走了很远的路后,我们来到一个美军检查站,接受了搜身检查,全身都被喷洒了DDT,然后才被允许通过。我们抵达首尔,在一座寺庙里安顿下来。

第二天,一大群日本妇女涌入寺庙,让我们大吃一惊。当我们问起原因时,她们解释说自己需要男人帮忙准备遣返回日本的事宜,并邀请我们去他们家做客。当我们都到齐后,他们高兴地惊呼:“哇,还有这么多日本男人!”

于是,我们四散,走到了各个日本人的家中。我被安排寄宿的那户人家来自尾道。我融入了他们的家庭,离开了首尔,从釜山登上了一艘白色的医院船。海面平静,我站在甲板上,沉思着,凝视着浩瀚的大海。突然,旁边有人大声喊道:“我看到了!我看到日本了!”甲板上顿时挤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激动,泪水盈满了眼眶。

日方资料来源:

1.遥かなり大陸の戦野―姫路歩兵第139聯隊史余聞

2.(太田二三郎:被八路軍俘虜,戰敗後從延安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