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的通报是有的,而且来得很快。
西北大学说,已经成立专班,已经启动调查,已经准备对学术不端“零容忍”。句子很整齐,像操场上的口号,喊出来时,声音洪亮,回声也好听。至于风散之后还剩下什么,便要看地面是否真的被踩出脚印了。
事情本也简单,不过是几篇论文。写论文的人,是贾浅浅;被写的人,是她的父亲贾平凹。父亲是名家,女儿写父亲,本不稀奇。只是写着写着,忽然有人发现,那些句子似曾相识——不,不是“似曾相识”,是“早已相识”,像老邻居忽然换了件衣服,又站在你家门口。
于是便有了比对。
这一比,就比出了热闹:别人的“气韵生动”,移来给父亲的画;别人的“黑涌涌的”,又恰好流进了自家的描述;连“笔墨与空白”的关系,也不过是换了个语序,仿佛把旧衣服翻过来穿,便算新款。最妙的是开篇的架子,与他人文章竟也相差无几,只是换了几块砖的位置,便称一座新屋。
我向来佩服这种本事:不必造砖,也不必烧窑,只需搬运与摆放,便能起一座堂皇的楼。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文字的去处。它们并未在门口被拦住,而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文艺争鸣。这刊物原也体面,曾由贾平凹做过主编。三重审稿,如三道关卡,本该层层筛选。可这一次,关卡像是节日里临时搭的牌坊,远看威严,近看却能侧身而过。
于是文章发表了,成果认定了,甚至被列为“重要学术成果”。至于那些被搬来的句子,大约也随之“转正”,成了新屋里的家具。
有人说,这不过是疏忽。
我却总疑心,疏忽若能如此整齐划一,倒也需要一种纪律。
再看细节,更添几分趣味。“米芾拜石”写作“米蒂拜石”,“常言道”成了“常言到”,连古炉也可以变作《古璐》。这些错字,像墙角的青苔,本不致命,却说明这房子未必有人细细打扫。可奇怪的是,这样的屋子,仍然可以挂上“优秀”的牌子。
我忽然想起旧时的学堂。先生手里拿着戒尺,学生若抄袭,轻则罚写,重则逐出门墙。那时规矩简单,也粗暴,但至少人人知道“抄”是要挨打的。如今规矩精细了,流程复杂了,反倒有些地方,连“抄”字都变得含糊起来,仿佛只要不被大声喊出,就可以当作未曾发生。
更妙的是关系。
写作者研究的对象,是自己的父亲;发表文章的刊物,与父亲有关;任教之处,也曾与父亲的职位相连。于是学术便不再只是学术,像一条回环的水渠,水从这里流出,又从那里流回,循环往复,清浊难辨。
有人称之为“资源”,有人称之为“传承”。我却总觉得,这更像是一面镜子,对着自己照来照去,久而久之,便以为天下的脸,都是这一张。
待到事情闹开,电话便不响了,或者响了也无人接。回应是没有的,或者说,还在路上。沉默像一层棉被,把一切声音都压低了。外面的人议论纷纷,里面的人却安然不动,仿佛只要不说话,事情便会自己过去。
但事情未必会过去。因为总有人记得。
有人提起杨本芬,说她遇到争议时尚且致歉;也有人把这事同别的事件并列,说是某种“路径”。这些话未必全对,却有一股气在里面——那是普通人对“规矩”的执念。
他们未必懂多少学术,却懂一件事:自己的孩子写作业,抄了同桌,是要被老师批评的。
于是问题便尖锐起来: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不一样?
“零容忍”这三个字,此时便显得格外醒目。它像一块匾,高高挂着,谁都看得见。只是匾再亮,也要看门里的人如何行事。若只是挂在那里供人仰望,而门内依旧旧例行走,那这“零”,恐怕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数字。
历史上有人写过看客。台上有人受刑,台下有人喝彩。如今似乎也有些相似:有人被质疑,有人围观,有人等待结论。只是这一次,若结论迟迟不来,或来了却轻飘飘,那么看客也许不会散去,反而会记得更久。
记住的,不只是这几篇论文,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有些事情可以这样做”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任何一篇抄来的文字都要危险。因为文字尚可查证,感觉却会蔓延。它会悄悄进入更多人的心里,让人怀疑规则,让人轻视边界,甚至让人学会模仿。
到那时,再多的“专班”,也未必忙得过来。
所以事情其实并不复杂:要么让阳光进来,把每一处阴影都照清;要么继续拉上窗帘,让人们在半明半暗中猜测。
只是后一种办法,有一个小小的缺点——灯一旦亮起,尘埃反而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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