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万块大洋,

这个数字放在1923年的北京,够买下大半条王府井,够养一支两千人的军队整整一年,够在上海滩最贵的地段起一栋五层的洋楼,

曹锟用这笔钱,买了一个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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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比喻,是真的买,五千块大洋一张选票,亲手点数,当场交割,

那年北京城里,有一批在等人上门的议员

那个夏天,北京的大小茶馆、旅店、澡堂子里,坐着一批特殊的客人,他们是中华民国的国会议员,理论上,他们是这个国家最高民意机构的代表者,是立法权的化身,

但眼下,他们坐在那儿,等着有人上门,

上门的人带着钱,

这个人究竟是谁

我得先把曹锟这个人说清楚,直系军阀的头号人物,当时北洋政府实际上的最强者,身材不算高,脸上常年挂着一种保定农村老汉才有的那种憨厚笑容,他手下的吴佩孚是公认的军事天才,洛阳一战把奉系打得落花流水,全国报纸连着夸了好几个月,

问题是,吴佩孚是吴佩孚,曹锟是曹锟,

曹锟晓得一件事,枪杆子能打江山,但打下来的江山名分不对,坐着也不安稳,他要的是那个印了"大总统"三个字的头衔,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差这一样东西了,

于是他开始数人头,

这道题的算法,说穿了挺简单

当时的国会总共有590名议员,要选出总统,得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到场,而且到场的人里还得有四分之三投他,这道数学题本身不难,难的是那些议员,

这帮人散落在全国各地,很多人对曹锟谈不上什么好感,有些人甚至公开反对,

曹锟的人想出了一个办法,每人五千块大洋,来北京投票,不管投谁,钱先给你,

五千块,

我查过一个数据,1923年前后,北京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大概是五到八块大洋,五千块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将近一千个月的钱,差不多八十年,

这个数字一换算,你就明白那些议员坐在茶馆里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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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用麻袋装着运进北京的

这里有个细节让我觉得荒诞到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那批钱,真的是用麻袋装的,账房先生在一间大屋子里坐镇,议员们排队进来,报名字,核对身份,然后接过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五千块的现大洋兑换券,

有人接了钱出来,脸上是什么表情,史料没有记,但我有时候想,那个表情大概很复杂——不是纯粹的羞耻,也不是纯粹的得意,是那种拿到了一个本来不该拿的东西、但又确实需要这个东西的人,才有的那种表情,

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有本民国年间的旧回忆录,我翻过一次,里面有个老议员写过一段话,他说他那天走出那间屋子,外面阳光很好,胡同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买了一串,站在那儿一口一口吃完了,才继续走路,

他没说他接没接那个信封,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一直在我脑子里晃,那串糖葫芦,就是没法忘,

投票那天,人来得出奇的齐

1923年10月5日,国会投票,超过五百名议员出现在投票现场,这个出席率搁在正常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这帮人平时开会经常凑不够人数、一散就是几个月,那天,全来了,

投票结果:曹锟,480票,

他成了中华民国第五任大总统

报纸上管这件事叫"贿选",管那批议员叫"猪仔议员"——这个词很残忍,但当时的文人就是这么写的,说这些人像被人圈起来攒堆卖掉的猪,气得够呛,

曹锟拿到那顶帽子的时候,据说高兴得当晚睡不着觉,

等一下,说他是小丑,可能太省事了

这里得停一下,

说"曹锟是个笑话"这件事,我觉得说太快了,当然,也许确实是个笑话,但他的幕僚里有人事后记过他当时说的一句话,他说,这天下乱成这样,总得有人出来撑一撑,我出来,总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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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晓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这么想,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台阶,

也许两者都有,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一个理由,不管这个理由成不成立,

但历史没有给他时间去证明任何事

他坐上总统宝座才刚满一年,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把他软禁在中南海,

整整两年,哪儿也去不了,

他买来的那个总统头衔,前后只用了十七个月,

把1923年花出去的一百三十万大洋折算一下,他当这个总统,平均每个月的成本大概是七万六千块,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战役的军费都贵,

有一个结局,我觉得值得单独说

那批拿了钱的议员,后来大部分人都声称自己没参与贿选,或者说是被迫的,或者说自己投了反对票,反正各有各的说法,

而曹锟本人,软禁结束之后,在天津租界度过了晚年,1938年,日本人找过他,希望他出来合作,

他拒绝了,

说不清楚这算不算一种补偿,一个用钱买来总统的人,在国家最危险的时候,拒绝了敌人的橄榄枝,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干的,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它不给你一个干净的答案,

曹锟把自己买成了总统,然后被人赶走了,然后又在另一件事上,做了一个让人没法彻底鄙视他的选择,

这个人是个笑话,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