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救下溺水的女孩,她爸说:你抱也抱了,碰也碰了,必须娶她

1995年夏天的事,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了。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技校毕业,在我们县城一个汽修厂当学徒。工资不高,一个月三百来块,但活儿不重,每天跟扳手、千斤顶打交道,浑身上下永远是股机油味儿。师父说我干活实在,就是嘴笨,见着姑娘脸就红。我心想,红就红呗,反正我也没打算找对象。

那年的夏天热得邪乎。七月中旬,连着半个月没下一滴雨,柏油路晒得发软,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厂里放高温假,我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去城南的水库游泳。那水库不大,周边几个村的人夏天都去那儿泡着,水不算深,靠岸的地方也就一人多,水性好点的敢往中间游,中间据说有四五米深。

我到的时候大概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水库边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人小孩都有,水花溅得老高。我找个空地儿把自行车支好,脱了汗衫和裤子,穿着大裤衩就往水里走。凉丝丝的水没过小腿、大腿、腰,那股子燥热劲儿一下子就下去了,浑身舒坦。

我在浅水区泡了一会儿,又往里面游了几个来回,累了就仰面漂着看天上的云。那时候日子过得简单,二十二岁的脑子里没多少东西可想,漂在水上就觉得这是天底下最舒坦的事儿了。

大概三点来钟,我正靠在岸边歇气,突然听见有人喊:“来人啊!有人淹着了!”

那声音尖得很,是个女人的嗓子。我一个激灵站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离岸边大概三四十米的地方,水面上有两只手在扑腾,一上一下的,已经看不见脑袋了。旁边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都吓傻了,站在那儿不敢动。

我当时脑子里啥也没想。真的,啥也没想。就是本能地往那个方向游过去,拼了命地游,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那几十米,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特别长,长到我一边游一边想:可别来不及啊,可别来不及。

等我游到跟前的时候,那双手已经快要沉下去了。我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水底下浑浊得很,睁着眼睛啥也看不清,我就伸手在水里乱摸。摸了两下,碰到一条胳膊,赶紧抓住往上拽。那胳膊细得很,我一拽就把整个人拽上来了。

是个小女孩

我托着她往上游,她的头露出水面的时候,我看见她脸色已经发青了,嘴唇紫得发黑,眼睛闭得紧紧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气。我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划水,拼命往岸边游。她比我想的要沉得多,一个不会水的人在水里就是个秤砣,我累得喘不上气,呛了好几口水,但不敢松手。

到岸边的时候,几个大人帮着把她拖上去。我爬上岸,腿都在发抖,蹲下来看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把她翻过来,使劲拍她的背,她又吐又咳的,吐出来好几口水,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那一嗓子哭出来,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边上的人也都在说“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的,浑身发抖,头发糊了一脸。旁边有人说是谁家孩子,有人说好像是北头老张家的闺女。

我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胳膊上、腿上全是抓痕,也不知道是她挣扎的时候抓的还是水底下的石头划的,火辣辣地疼。我低头看了看,大裤衩上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差点没挂住,赶紧手忙脚乱地系上。

这时候有人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我抬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条深色的西裤和一件白衬衫,衬衫湿了大半截,看样子是刚从岸上跑过来的。他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蹲下去把那个小女孩抱起来,声音都是抖的:“囡囡,囡囡你看看爸爸……”

小女孩还在哭,但听见她爸的声音,两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哭声更大了一嗓子。那个中年男人眼眶通红,抱着她站起来,转了一圈好像在找谁,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说了句:“小兄弟,谢谢你,大恩大德,我张某人记一辈子。”

我说:“没事没事,孩子没事就好。”

他点点头,抱着孩子急匆匆走了。旁边有人帮他把东西拎着,一大群人呼啦啦跟在后面,水库边上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我坐在岸边又歇了一会儿,把大裤衩的绳子重新系紧,下去把漂在水里的汗衫捞上来,拧了拧水,搭在车把手上,骑车回家了。

到家我妈看我浑身湿透,胳膊上还有伤,吓了一跳。我大概说了一下,她念叨了半天“菩萨保佑”,又去给我煮了两碗挂面,非让我全吃了,说是压惊。我吃完面洗了个澡,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这事儿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的时候,门卫老李头进来说外面有人找。我端着搪瓷缸子出去一看,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那会儿县城里能开上桑塔纳的,都不是一般人。车门一开,下来的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老婆,手里牵着那个小女孩,另一个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小女孩的奶奶。

一家子,齐刷刷地来了。

我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嘴里含着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那个中年男人上来就握住我的手,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什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之类的,说得文绉绉的,我这种嘴笨的人根本接不上话。他老婆眼睛红红的,一直在抹眼泪,那个小女孩换了条干净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她妈身后,偷偷拿眼睛看我。

他老婆把小女儿往前推了推,说:“囡囡,给叔叔磕头。”

说着真要把孩子按下去。我吓得赶紧拦住,说使不得使不得,多大点事儿啊,别把孩子吓着。

那个中年男人打量了我一眼,问我在哪儿上班,多大年纪了,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对象。我老实回答了,说到“没有对象”的时候,我看见他和他老婆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当时没多想,还以为人家就是客气,了解一下救命恩人的情况。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妈突然跟我说,有人来提亲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黑油,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我妈说,城南张家村的,姓张,在县里开了个建材门市,家里条件很好,只有一个闺女,今年才六岁。托了媒人来说亲,想把闺女许给我。

我愣了半天,手上的油都蹭到脸上了还不知道。

“人家闺女才六岁!”我说。

“没说现在就要成亲,”我妈也觉得有点突然,“媒人说了,先定下来,等闺女长大了再过门。人家说了,你救了她的命,在水里抱也抱了,碰也碰了,按照老规矩,这闺女就得嫁给你。”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字:啊?

九十年代的县城,说开放也开放了,说保守还是有些老规矩的。老一辈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一个大小伙子跟一个大姑娘有了肢体接触,尤其是这种抱在一起的,在老一辈看来那就是有了肌肤之亲,是要负责的。可问题是,那是个六岁的小丫头啊!我救她的时候哪有工夫想这些,水里捞人不得手脚并用吗?

我跟我妈说,这不行,这不荒唐吗。我妈也犹豫,说要不你去跟人家说说,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但这事儿确实不好办。

没过两天,她爸亲自来了。

这回他没穿衬衫西裤了,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和两条烟,一看就是郑重其事登门的。我妈给倒了茶,他坐在我家那张破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开门见山就说:

“大哥、大嫂,我知道这事儿你们觉得突然。我今天来就是想说说我的想法。”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顿了顿。

“我张某人这辈子,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那是我的命根子。那天要不是你家小伙子,我闺女今天就没了。我事后去水库边上看过,那个地方水有多深我清楚,能把人从那儿救上来,那是豁出命去的。”

“我们张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按照老规矩,姑娘家被外姓男子抱过了、碰过了,那就是有了肌肤之亲。我闺女虽然还小,但规矩不能坏。我想把她许给你家小伙子,等她到了年纪,就办喜事。”

“你放心,我不是要把这个担子现在就压到你家头上。孩子该上学上学,该长大长大,这期间啥都不用你们管。我就是想把这个亲事定下来,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我张某人说话算话,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是老理儿,我认。”

我爸坐在旁边,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哪见过这种场面,半天憋出一句:“那个,孩子还小,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她爸一摆手:“不着急,慢慢议。我今天就是来表个态,你们回去也商量商量,想好了给我个信儿。”

说完站起来就走了,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虎虎生风。

我妈关上门,跟我爸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人是来真的?”

我当时二十二岁,说实话,对这事儿的第一反应是——荒唐。一个六岁的小丫头,我救了她一命,她爸就要把她许给我,这听着像评书里头的故事,不像真事儿。再说了,那时候我心里头其实有个偷偷喜欢的姑娘,是纺织厂的,我在她上下班的路上假装偶遇过好几回,话都没敢多说几句。我这头还没开始呢,那头就要给我定个娃娃亲?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慢慢改变了想法。

她爸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来我家坐坐。每次来都带东西,今天一条鱼,明天一箱苹果,后天两条烟。他也不多待,喝杯茶说几句话就走,说的也都是家常话,绝口不提提亲的事,就是拉关系、处感情。我妈说这个人会来事儿,我爸说这个人是个讲理的人。

那个小女孩,我也见过几次。她妈带着她来我家送过一回粽子,她自己包的,红豆馅的,个头大得很。小女孩叫囡囡,大名我后来才知道叫张雨晴。她那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条碎花裙子,见了我还是会躲,但躲在她妈身后,又会忍不住探出头来看我。

她妈说:“囡囡,叫叔叔。”

她就小小地叫一声:“叔叔。”

声音跟蚊子似的。

后来她妈走了以后跟我说:“雨晴在家老念叨你,说要找那个在水里抱她的叔叔。你别看孩子小,她心里记着呢。”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我还是在汽修厂上班,还是满手机油味儿,还是嘴笨,还是见着姑娘就脸红。纺织厂那个姑娘后来嫁了别人,我失落了一阵子,但也没太当回事,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日子还长着呢,不急。

可每次我快把这事儿忘了的时候,她爸就会出现一下。不是请吃饭,就是托人带话,有时候在街上碰见了,隔着马路就喊我名字,喊完了跑过来跟我握个手,问长问短,搞得路人都以为我是他亲儿子。

我爸妈后来也认真商量过这件事。我妈说,人家条件好,闺女又是独生女,真结了婚咱家不吃亏。我爸说,别光看条件,要看人家是不是诚心。我妈说,都两年了还隔三差五往咱家跑,这还不够诚心?

到了第三年,我松口了。

不是因为我多喜欢那个小女孩——她那时候才九岁,说喜欢太奇怪了。而是因为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爸不是在逼我娶他闺女,她爸是在用这种方式,还一份天大的恩情。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一个救了他女儿命的人,他觉得钱太轻了,东西太轻了,说一万句谢谢也太轻了。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才算还上了这个人情。

而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他闺女。

我答应了定亲。

那天她爸高兴得像个孩子,在饭馆里摆了三桌,把能请的亲戚朋友全请来了。他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的,举着杯子挨桌敬,嗓门大得整个饭馆都能听见:“我张某人今天高兴!我闺女将来要嫁的是个好人!是个能豁出命救人的好人!”

我坐在角落里,被一群不认识的长辈轮流拍肩膀,说你小子有福气,说你捡了个大便宜。我笑着点头,心里头其实五味杂陈。

定了亲以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我还是在汽修厂上班,她还是个小学生,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是整个一个童年和青春。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逢年过节我得去她家坐坐,她过生日我得买个礼物,她考了第一名她爸要打电话给我报喜。

她慢慢长大了,从一个扎小揪揪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后来又变成了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大姑娘。这个过程我是一点一点看着过来的,像是看着一棵树慢慢长高、慢慢开花,那种感觉很奇妙,说不上来。

她十五六岁的时候开始懂事了,见了我还是会脸红,但不再躲了,会大大方方地喊我名字。她管我叫“哥”,不叫叔叔,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改的口。她爸听见了也不纠正,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那个表情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意味深长。

她十七岁那年,有一天晚上她爸又叫我吃饭,就我们俩,一瓶白酒,一碟花生米。他喝到半醉,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头一直觉得这事儿荒唐。可我得告诉你,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把你和囡囡的事定下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能在水里不要命地去救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这个人这辈子就不会差。我把闺女交给你,我放心。”

我那天也喝了不少,眼眶发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后来呢?

后来她就真的成了我媳妇。

她二十一岁那年,我们领的证。从她六岁到二十一岁,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从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三十七岁的中年男人,从一个满手机油味的汽修工变成了自己开了家修车铺的小老板。她从一个小学生变成了一个大学毕业的姑娘,从躲在我身后叫“叔叔”的小丫头,变成了站在婚礼上看着我流泪的新娘。

婚礼那天她爸又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没看错人,我没看错人。”

她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荒唐事,可这件荒唐事,做得值。”

我媳妇——对,我现在可以这么叫她了——在旁边听见她妈说这话,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她跟我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同学都笑话我,说我有个娃娃亲对象,是个修车的。我那时候可生气了,回家跟我爸吵,说凭什么给我定亲,凭什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爸说,你长大了自己看,看得上就嫁,看不上就退,他不逼你。但他说他相信我看得上。”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说:“他还真没看错。”

现在我们已经结婚快十年了,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媳妇有时候还会拿这件事打趣我,说:“你当年救我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碰我的?你老实交代。”

我说:“你当时就是个六岁的小屁孩,我有啥好碰的。”

她就笑,笑得弯了腰,笑完了又说:“那你后来等了我十五年,是不是也挺不容易的?”

我想了想说:“也还行。反正等着等着,就习惯了。”

她瞪我一眼,说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我说好听的都在心里头呢,嘴笨,说不出来。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世上有些缘分就是这么开始的,不浪漫,甚至有点荒唐,可它就是这么实实在在的。她爸当年那句“你抱也抱了,碰也碰了,必须娶她”,听起来像个笑话,可这个笑话,用了十五年来证明它不是笑话。

那年在水库里,我救了她一命。可后来这大半辈子,是她救了我。

一个连对象都找不着的笨嘴修车工,稀里糊涂就有了一个好媳妇,有了一个好家庭,有了一个把我当亲儿子疼的岳父。你说这不是命是什么?

前几天我岳父过生日,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老头子七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头还好得很。他又喝了点酒,又开始翻那些陈年旧账,翻到当年水库那一段的时候,我儿子突然插嘴问了一句:“爷爷,我爸真的在水里抱过我妈啊?”

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岳父摸着外孙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抱过,抱得可紧了。要不是你爸抱得紧,就没有你喽。”

我媳妇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脸上红红的,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端起酒杯,看了我岳父一眼。他也正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爷俩碰了一个,啥也没说,一口闷了。

有些话不用说的,都在酒里,都在日子里,都在那一年水库边上的那场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