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大概没有不知道李白的。千百年来,他被我们称作“诗仙”,但岂不知诗仙也有认怂时。

唐玄宗开元年间,李白来到了武昌,登上黄鹤楼。

黄鹤楼建在长江边的黄鹤矶上,俯瞰着浩浩汤汤的长江水。关于这座楼,有很多传说,有的说古代有个叫子安的仙人,骑着黄鹤路过此地;也有的说三国时候有个叫费祎的,在这儿修炼成仙,然后骑着黄鹤飞走了 。

李白在黄鹤楼上本打算题诗一首,正准备往粉墙上写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别人题在上面的一首诗。就这一眼,李白伸出去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他盯着那首诗,看了半天,嘴里嘟囔出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认怂”记录: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写完这两句,李白飘然而去,愣是一首诗都没留下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个让李白“吃瘪”的崔颢,其实是个“渣男”?

崔颢,在当时的圈子里,名声其实不咋地。甚至可以说,是个典型的“问题中年”。根据一些野史和笔记小说的记载,这人年轻的时候写诗喜欢搞点“浮艳”的风格,大概相当于现在的网络言情写手,不太入主流文人的法眼 。更过分的是他的生活作风,《唐才子传》里说他“行履稍劣”,说白了就是人品有点瑕疵。

具体怎么个“劣”法呢?书上说他好赌博,爱喝酒,这都算小节,最关键的是“娶妻择美者,稍不惬即弃之,凡易三四”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娶老婆专挑漂亮的,娶回家发现哪点不满意,或者看腻了,立马休掉,再换一个。前前后后换了三四个。用现在的话说,这就是个典型的“渣男”,在婚姻市场上的行为放到今天得被网友骂到退网。

就是这么一位品行上被人诟病的“渣男”,却写出了一首被公认为“唐人七律第一”的神作。这要是搁在现在,估计就是那种私生活混乱但业务能力顶级的矛盾综合体。

话说崔颢写《黄鹤楼》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在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他刚中进士不久,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以后人品不咋地,但这时候的才情那是喷薄而出 。他站在黄鹤楼上,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长江,看着远处的汉阳树,和江心的鹦鹉洲,心里头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汇成了这五十六个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妙在哪儿?后世的人分析了几百年。要我说,它就妙在一个“气”上。开头四句,连着用了三个“黄鹤”,完全不讲什么格律对仗,这在当时的律诗里简直是“违章建筑”。可人家崔颢就这么写了,而且写得气势磅礴,读起来就跟长江水一样,浩浩荡荡,一泻千里。仙人和黄鹤都走了,只剩下一座空楼和千年的白云,这历史的苍茫感和时空的悠远感,一下子就出来了。后四句回到眼前实景,看着清清楚楚的树木,茂密的芳草,突然天黑了,再想看看家乡在哪儿?看不到了,只有江上迷迷蒙蒙的烟雾,这愁绪,一下子就具体了,也更深沉了 。

所以,当李白看到这首诗时,他不只是看到了文字,他是看到了一个高手站在他面前。他知道,自己就算写,也超不过这首了。与其写一首二流作品给人垫脚,不如干脆不写,还能留下个“服气”的美谈。这就是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不过,这事儿虽然流传甚广,但历史上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其实是要打一个问号的。因为最早记载这件事的,是过了两三百年后的宋朝人笔记 。而且以李白的性格,他真能忍得住?后来有人考证,当时流行的“一拳搥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这两句所谓的“李白绝句”,其实是个大乌龙,那是宋朝一个和尚写的偈语,硬安在了李白头上 。李白真正的态度,应该是“叹服”,而不是“嫉妒”或“憋屈”。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搁笔”的典故是传开了,也给黄鹤楼和崔颢的诗,镀上了一层更传奇的金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诗仙的小倔强:你不让我写武昌,我去写金陵!

李白就这么走了吗?当然不。

李白是什么人?那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主儿。他虽然在黄鹤楼认栽了,但心里头肯定憋着一股劲儿。这股劲儿,一直憋了好多年,直到他后来有一次去了南京(金陵)。

金陵,也就是现在的南京,六朝古都,那地方的历史底蕴,比起武昌来只厚不薄。在这儿,有一座台,名叫凤凰台。

这凤凰台的来历,也很有意思。根据《宋书·符瑞志》的记载,那是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间,有一年,有两只五彩斑斓的大鸟,落在了秣陵(南京旧称)一个老百姓家园子里的李子树上。那鸟长得跟孔雀似的,花花绿绿,老百姓哪见过这个,顿时惊为神鸟,就报告给了官府。官府的人来了一看,大喜,说这是凤凰啊,祥瑞啊!于是就把那个地方改名叫“凤凰里” 。后来,又在那儿建了一座台,就叫“凤凰台”。

说是“台”,其实到了唐代李白去的时候,估计也就是个荒凉的土坡了。但李白站在那儿,望着眼前的江水,脑子里想的却是几百年前那个凤凰聚集的传说。这时候,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了当年在黄鹤楼看到的那首诗。

一股创作欲,或者说,一股憋了多年的“好胜心”,腾腾地往上冒。

来吧,崔颢,咱们隔空比一场!

于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同题竞赛”,或者说“模仿秀”,就此诞生。李白提笔,写下了一首《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你看这结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简直就是照着崔颢的模子刻的。

崔颢写“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李白就对“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都是先说神仙传说,再说眼前的空荡。

崔颢写“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李白就对“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都是发思古之幽情,感慨时间的流逝。

崔颢写“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李白就对“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都是写登高远眺看到的壮丽景色。

最后,崔颢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结尾,抒发个人的乡愁;李白则以“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收尾,感慨的是被奸臣当道、报国无门的忧国之愁 。

看出来了吗?李白这是在跟崔颢叫板呢!你写神仙,我也写神仙;你写楼空,我也写台空;你写景,我也写景;你发愁,我也发愁。但我的愁,比你的愁格局更大,立意更高!你的愁是个人的,我的愁是国家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场跨越时空的PK:到底是崔颢赢了,还是李白输了?

那么,这场隔空的PK,到底谁赢了?

这个问题,从唐朝吵到宋朝,从明朝吵到清朝,一直吵到现在都没个定论。文人墨客们分成两派,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挺崔派(认为崔颢赢)的理由很硬核。

首先,原创性。崔颢是第一个这么写的。他那前四句,简直就是天才的“神来之笔”,那种完全不顾格律、纯靠气势推动的写法,是独一无二的。后人再这么写,那就是模仿,就是跟风。就好比第一个用花形容美女的是天才,第二个用的就是庸才了 。

其次,意境的浑成。崔颢的诗,读起来浑然一体,从仙人传说写到眼前实景,再写到思乡之愁,转承起合,行云流水,没有一点斧凿的痕迹。特别是那个“愁”字,来得特别自然。你站在那样一个苍茫的江边,天快黑了,你却不知道家在哪儿,那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任何人都会有共鸣 。

而李白这首诗呢?虽然也写得很好,但仔细看,“吴宫花草”和“晋代衣冠”这两句,其实有点跳脱,跟前后文的连接,稍微有那么一点“隔”。而且“三山半落”那一联虽然写景壮阔,但感觉更像是在用力地“做对仗”,少了崔颢那种信手拈来的潇洒。

更重要的是,李白诗的结尾“浮云蔽日”,这个比喻在当时其实已经有点用滥了。从战国时候屈原、宋玉,到汉朝的陆贾、刘安,再到后来的古诗十九首,都用“浮云蔽日”来比喻小人蒙蔽君主。李白再用这个,虽然贴切,但确实少了点新意 。

挺李派(认为李白赢)也有他们的道理。

他们的王牌就是立意之高。明代的瞿佑就说得很直白:崔颢结尾的“日暮乡关何处是”,不过是发愁自己回不了老家;而李白结尾的“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那是在为皇帝被小人蒙蔽而发愁,是在为国家的前途命运而发愁。这“爱君忧国之意”,远胜过那“乡关之念”。就凭这“善占地步”,李白就赢了,简直是“十倍曹丕” 。

也就是说,崔颢的愁,是私愁;李白的愁,是公愁。在中国古代文人的价值观里,“公”当然要大于“私”。

另外,从艺术技巧上看,李白这诗其实处理得非常巧妙。他写“凤去台空江自流”,一个“自”字,把大自然的永恒和人事的无常写得淋漓尽致。他写“吴宫花草”和“晋代衣冠”,用六朝的兴衰来对应眼前的凤凰台,历史的厚重感一下子就压过来了。而且“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这一联,写景的壮阔和气势,其实一点也不输给“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甚至更加雄浑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的看法:那不是失败,那是诗仙的“太极推手”

要我说啊,这场PK,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失败”。

咱们先得搞清楚,李白写这首诗,到底是不是为了“赢”过崔颢?

我认为,不完全是。李白更多的,是在向高手致敬,同时也在挑战自己。这就好比金庸武侠里的“华山论剑”,高手过招,不是为了把对方打死,而是为了印证武学,突破自身的局限。

李白在黄鹤楼“搁笔”,说明他是真懂诗的人,他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更好。这种“服善”的胸怀,其实比写诗本身更难 。到了金陵,看到凤凰台的景色,他心里的那股诗情又被勾了起来。这时候,他脑子里有崔颢的影子,但他并没有简单地抄袭,而是用了崔颢的“招式”,打出了自己的“内功”。

你看,他把崔颢的个人乡愁,升华成了家国情怀;他把崔颢对仙人传说的感叹,转化成了对历史兴亡的凭吊。他写的依然是李白自己的东西,依然是那个“济苍生,安社稷”的李白。

所以,这两首诗,其实是中国诗歌史上的“双璧”,缺一不可。

崔颢的《黄鹤楼》,更像是一幅水墨画,讲究的是意境,是留白,是那种烟雨朦胧、若有若无的愁绪。它是感性的,是天成的。

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则更像是一幅重彩的工笔画,讲究的是格局,是气魄,是那种登高望远、胸怀天下的感慨。它是理性的,是锤炼的。

你非要说哪首更好,那只能说你更喜欢哪种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