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封丹法文版《故事诗》封面
钱钟书这人,学贯中西,特别能“串”:打通国别壁垒,冲破时间阻隔,横向纵横世界,纵向出入历史,读他的书,特别有意思。
在他的《管锥编》中提到了《左传》里写到两则“易妻事件”。具体见《襄公二十八年》这一章里。
其全文如下:
——庆封“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嫳氏,易内而饮酒”;《注》:‘内实’、实物妻妾也。”按昭公二十八年,“晋祁胜舆邬臧通室”,《注》:“易妻”;“易内”亦“通室”之义,《魏书·阉宦傅》王显弹抱老寿所谓“易室而奸”。《山歌》卷三《交易》、《拍案惊奇》初刻卷三二、鲍卡邱及拉芳旦小说中皆写此类事①,即《宣言》第二节所斥“以互诱彼此妻室为至乐”(finden ein HauP—tvergnogen darin.ih re Ehefrauen wechselseitig ZUverfijhren),西方今日颓风恶俗之一(swinging)也。初民婚姻有“夫妻互易”制(exchange marriage),则别是一事。
①Boccaccio,II Decamerone,VlII.8,Hoepli,519 ff.;La Fontaine,Contes et Nouvelles,IV.5。Les Troqueurs”,Gamier。——
短短的二百多字,信息非常丰富,能写成二万字的硕士论文。这里中文的“易妻”事实,我们暂且搁置,先看看文中提到的两个外国人:鲍卡邱、拉芳旦。
从来没有听说有这两个人啊,幸好下面有注解,用鲍卡邱对应的Boccaccio,才知道,实际上就是薄伽丘,而拉芳旦呢,对照原文名字,实际上就是拉封丹。
钱钟书为什么要把他写作此书年代已经有了标准化译名的两个外国作家,写成我们看不明白的一个陌生名字,很让人不解。
在《管锥编》里,提到薄伽丘的时候,还用过薄卡邱,而拉封丹,在鲁迅时代,用过拉芳丁,这大概就是钱钟书用一个陌生译名的原因吧。但私下忖度,感到钱钟书更多的原因大概是想隐瞒其事,不想引起读者注意,把秽语文学的罪名,戴在世界著名作家的头上。
薄伽丘的《十日谈》,里面的欲望故事,确实令人发笑,也令人警醒。而一向以《寓言》著称的拉封丹也写过大跌眼镜的出格作品,就叫人颇感意外。
于是,就想看看拉封丹写的那首作品,究竟是如何的。
但是,很遗憾,中文版拉封丹作品,只有面向学生的《拉封丹寓言诗》,而拉封丹写给成人的《故事诗》竟然没有找到中译本。
于是,找来了法文原文,如下:
让翻译软件翻译了一下:
《交换者》
换换口味让人愉悦:
当我说“人”的时候,请理解
女人也应算在内:
我不知道为何罗马不曾
准许婚姻中的交换;
不像人们想要的那样频繁,
但至少一生中有一次: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得到许可。阿们,
但愿如此;在法国类似的恩准
会来得正好,我敢说,因为我们这些人
是交换高手,上帝造我们就是爱变的。
在鲁昂附近,那智慧之乡,
有两个乡下人,各自家里
都有一个结实的婆娘,成色还算不错,
对他们这种不太讲究的人来说;
谁都知道,不必
像对待主教那样用爱情去折腾她们。
然而有一天,两人都对
自己的另一半腻了,正好赶上他们的邻居——那个公证人
在过节那天跟他们一起喝酒。
其中一个庄稼汉对他说:“乌迪内老爷,
我心里想着一件挺有趣的事。
您想必在您那个时代做过
各种各样性质的合同,
难道就不能做一份让老百姓
像换牲口一样换老婆的合同吗?
我们的本堂神父都换过堂区了:
老婆难道就这么不一样?
当然不是;因为格雷瓜尔神父
总是说,如果我记得没错:
‘我的母羊就是我的老婆’:可是
他照样换了。咱们也换吧,老兄。
——求之不得,另一个庄稼汉接话道;
可你也知道,我们家那口子
是更好看的那一个:那好,乌迪内老爷,
要是他拿他的骡子
换我的驴,会吃亏吗?
——我的骡子?见鬼去吧!
前面那个乡下人说,
在这个世界上,各人有各人的价;
我家的那个跟你家的那个一对一换,
谁也不吃亏;谁也不会那么仔细打量女人:
不用找补,你看呢,艾蒂安老兄,
我的骡子……那是……骡子中的王者。
你连问我要我的驴
都不该:交换对交换,击掌为定。”
乌迪内老爷琢磨着这事,
说道:“没错,从表面看,
蒂耶内特比让娜强;
但依我看,牲口最好的部分
不在外表;女人有许多东西
我更喜欢,那是秘而不宣的;
女人也常常骗人,
不必把她们剖得太细。
好了,邻居们,我们把事情做清楚:
你们俩谁也不愿
把猫当兔子卖,那我们就去对照
你们的两个另一半,按上帝造她们的样子。”
这个办法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只见两位丈夫先生
就这一点争得不可开交。
“蒂耶内特既没有鼻疽也没有烂蹄, ”第二个说。
“让娜,”第一个说,
“身体像一枚小钱币;
说真的那是香膏。——蒂耶内特是琼浆,
她的丈夫说;我认定她就是这样。”
另一个又说:“老兄,你站稳了;
你不认识我的乡下姑娘让娜;
我告诉你,这个游戏……你听懂了吗?”
另一个庄稼汉发誓:“凭良心说话,
蒂耶内特和我,我们只有一个争执,
就是两人之中谁更会使花样;
两天之后你会跟我说几句的:
老兄,轮到你了。”于是端起酒杯,
碰杯:“来吧,乌迪内老爷,
敬让娜;干杯;再敬蒂耶内特;满杯。”
总之最后那头骡子的差价
谈妥了,交易就这样做成了。
我们的公证人向两人保证,
这类契约完全行得通:
乌迪内老爷是个好使徒,
他的羊皮纸文书可收了不少钱。
谁付的钱?让娜和蒂耶内特付的。
他分文不向丈夫们收取。
两个乡下人都认为
这件事暂时应该保密;
但风声还是传到了本堂神父那里。
神父也收了他的那份;我不打包票,
我当时不在场;但纯粹的真实
是神父们很少会错过。
书记官也没有少收他的那一份;
教会人士之间什么都不浪费。
两个交换者实在没法
在这个村子里执行这样一个交换,
否则会闹出丑闻:
于是两人很快溜走,
去一个地方重新安营扎寨,
在那里,托上帝的福,一开始一切都好。
看他们俩在一起真是开心。
女人们甚至和丈夫们比赛似的,
在闲聊中互相说:
“交换真好,大嫂,你觉得呢?
我们换换男仆怎么样?你觉得呢?”
这最后一次交换,如果真做了,那也是秘密的。
第一次交换一开始效果很好。
第一个月他们觉得非常满意;
但到头来我们这两位都厌烦了。
艾蒂安老兄,可以想见,
是两人中先腻的那一个,
他思念蒂耶内特,无疑他有所损失。
吉尔老兄则后悔自己贴了差价。
不过他并不想再换回来。
结果怎样呢?一天在树林里,
艾蒂安独自一人看见
他的前任蒂耶内特孤零零地
在小溪边,碰巧睡在榛树下。
他走过去,把她吓了一跳。
她一时没想起交换的事;
于是这位风流汉不再耽搁,
直奔主题。总之他们做了那个跳跃。
故事说他发现她比
第一天更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问得好;在爱情的法则里,
偷来且偷偷吃掉的饼
比自己做或买来的饼更好吃。
我请比我更懂行的人来判断。
不过这件事想必是真的,
而且归根结底,婚神和爱神
并不是在同一只炉子里烤出来的;
证据就是榛树下取的那番乐子。
那顿饭吃得很丰盛;端上来的每一道菜
都有爱神大师这位精细的厨子
比婚神大师更懂美味佳肴
亲手调过味。蒂耶内特回去了之后,
艾蒂安老兄在这件事上是个新手,
自言自语:吉尔有什么秘密,
我发现蒂耶内特比她
这辈子任何一天都更漂亮。
我们把她换回来吧,来个诺曼底式花招;
我们反悔吧,使用这个特权。
于是那份诉状立刻递了上去,
目的是宣告这次交换和调换
无效,并彻底作废。
吉尔被传唤,他竭力为自己辩护。
一位教会检察官代表主教
教区介入,并声称对此案有管辖权。
到处闹得沸沸扬扬,一如往常:
议会将此案提审到自己手中。
乌迪内老爷,那个契约的制作者,
被传唤;人们听取他的陈述。
这就是据说案件所处的状态;
因为这是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
可怜的艾蒂安老兄,多么无知!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
违反了自己的利益;因为如果他在这个游戏中
尝到了什么乐趣,那是因为当时那个基督徒女人
还不属于他:那么理性本该要求
他把她永远留给吉尔;
除了那片榛树丛——据说蒂耶内特
常常唱着歌去那里,
在榛树下遇见她是很容易的事。
就算不容易,
他的乐趣也该因此倍增。
但你去跟那些乡下人
讲这番道理试试看:不过这些人倒是
玩了一手好把戏,而且本来会非常满意,
要不是那份反悔书;那已经是一招够妙的棋了,
足以让别人效仿:
我真遗憾没能把这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我有时琢磨这件事,就会说:
在女人这件事上,会不会
拿乡下佬当交换者?一个人得是正派人
才能想到做这样的调换。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闹到罗马教廷,
而是到了鲁昂的高等法院。
在那里,公证人至少会在
法庭上挨一顿痛骂。愿上帝保佑乌迪内老爷
不要遇上一位老古板且深谙女人的报告法官,
把这件事搞成一桩戴绿帽子的官司。
搞笑的是,在找到法文原文的时候,曾经让智能软件自行翻译一下这一首诗,没想到智能软件擅自改写了原作,不过,发现这个改写作品更为搞笑,结尾也被智能软件添加了一个欧亨利式的结尾,更具有正能量的意义,令人有叹为观止之感。发现智能软件,也深谙人性的弱点,真的很怀疑,人工智能,已经进化到能够直击人类劣根性的睿智级别。笔者也将这一篇中文化程度更高、更具戏剧性的人工智能擅自改编的内容,拷贝如下:
《交换者》
换换口味让人愉悦:
我说“人”的时候,请明白
女人也应算在内;
我不知道为何罗马不曾
准许婚姻中的交换;
虽说大家常想这么干。
但至少一生中要有一次: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得到许可。阿们,
但愿如此;在法国,类似的恩准
会来得正好,我敢说,因为我们这些人
是交换高手,上帝造我们就是爱变的。
在鲁昂附近,那智慧之乡,
有两个乡下人,各自家里
都有一个结实的婆娘,成色还算不错,
对他们这种不太讲究的人来说;
谁都知道,不必
像对待主教那样用爱情去折腾她们。
然而有一天,两人都对
自己的另一半腻了,正好赶上他们的邻居——那个公证人
在过节那天跟他们一起喝酒。
其中一个庄稼汉对他说:“乌迪内老爷,
我心里想着一件挺有趣的事。
您想必在您那个时代做过
各种各样性质的合同,
难道就不能做一份让老百姓
像换牲口一样换老婆的合同吗?
我们的本堂神父都换过堂区了:
老婆难道就这么不一样?
当然不是;因为格雷瓜尔神父
总是说,如果我记得没错:
‘我的母羊就是我的老婆’:可是
他照样换了。咱们也换吧,老兄。
——求之不得,另一个庄稼汉接话道;
可你也知道,我们家那口子
更好看些:那好,乌迪内老爷,
要是他拿他的骡子
换我的驴,会吃亏吗?
——我的骡子?见鬼去吧!
前面那个乡下人说,
在这个世界上,各人有各人的价;
我家的那个跟你家的那个一对一换,
谁也不吃亏;谁也不会那么仔细打量女人。”
公证人闻听此言,说道:
“换老婆这种事,
我从未立过字据,也不曾见过先例;
不过既然你们二人心意已决,
我可以给你们起草一份交换协议,
只是有个条件:此事必须保密,
若是让堂区的人知道,
你们会成为笑柄,法官也会找上门来。”
“哎呀,乌迪内老爷,您放心,
我们两个嘴巴严得很,
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于是公证人取出墨水和纸张,
写下一份古怪的契约,
双方签字画押,
每人交给他六枚银币作为酬劳。
交换之事定在次日清晨。
两个乡下人各自回家,
对妻子说:“明天一早,
咱们去邻居家吃顿饭,
你好好梳洗打扮一下。”
女人们听了很是高兴,
以为是要去赶集或者过节。
第二天天刚亮,
两个男人便带着各自的妻子出了门,
在半路上相遇,
按照约定,互相交换了女人,
然后各自领着别人的妻子回了家。
新来的女人进了屋,
便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烧火做饭,打扫收拾,
和男人们说说笑笑,
仿佛早就认识一般。
两个男人都觉得这主意不坏,
各自的新老婆似乎比旧的好。
然而好景不长,
没过几天,他们便发现:
原来别人家的老婆
和自己家的老婆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唠叨,一样的懒惰,
一样的做饭难吃,一样的夜里打鼾。
于是两人又凑到一起喝酒,
互相看着,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先开口的那个说:
“老兄,我觉得咱们做了一件蠢事。”
“我也这么想,”另一个说,
“我那个新的比旧的还难对付。”
“那咱们再换回来?”
“我看行。不过这回别找公证人了,
免得再花六枚银币。”
两人哈哈大笑,
当天夜里就把女人换了回去。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提交换的事,
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老婆过日子。
故事到此结束。
若要问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我的回答是:
人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换了之后才知道,
最好的还是原来那个。
拉封丹说这话的时候,
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藏着道理。
拉封丹的寓言诗,是目前语文教材推荐给学生的课外读物,一直以为这些作品是童叟无欺、人畜无害的准童话作品,没有想到拉封丹还有污人眼目、洞悉人心卑鄙的尖锐作品,不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并没有发现中文作品里有这一部分作品存在。当然,也可能笔者所见有限,反正在各种形式的拉封丹中文作品里,没有找到他的面向成人的《故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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