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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张弛

编辑 | 方堃

消失于公众视野的十年,汪滔只为补好功课:在产品和创新之上,重建大疆的管理。

汪滔最推崇的是华为和任正非的管理哲学,因为"华为是熵值最低的公司。"汪滔用了八年时间"补课",把管理当作需要逐项拆解、逐项学习的事情——目标、流程、体系,一个个去补。

但,如果故事仅仅停留在这里,汪滔在《晚点》的十年来首次访谈无法真正打动我们。

——在学习华为和任正非之外,汪滔提出了自己的超越性思考。

理解了汪滔的精神世界,就能理解大疆的竞争哲学,为什么从“不让对手赚到钱”的丛林法则,转向“比赛归比赛,不伸脚绊人”的规则博弈。

01

缘起

汪滔的前半生,活在自己的“主场”,是一段标准的天才叛逆史。只凭对产品的极致追求,大疆硬生生把无人机从小众玩具,做成全球普及的消费科技产品——而当核心员工离职、技术外溢、内部出现贪腐时,汪滔的第一反应是对抗、封堵、强压,用强硬手段反腐、集权、削藩,虽然稳住了公司,却也留下了“冷酷、独断、打压员工” 的外界印象。

2018年前后三年时间,面对组织的“礼崩乐坏”、流程重建、人才流失多重压力,汪滔长期处于“Something is wrong”的自我怀疑:

“业务上极端结果导向,跟人的关系会疏离,关系被简化成:你能把事情做好,我就觉得你厉害;但同时,我又渴望和少数同频的人深度联结,天马行空地想事、互相启发;我不愿意被很多人知道,但又想做一件对世界很有意义的事;我相信真理在少数人手里、曲高和寡不可避免,又不甘心只做边缘小众。”

汪滔试图用个人意志对抗人性的弱点、对抗组织的熵增、对抗行业的人才流动规律,却发现:人力有时尽,天才也有边界。再强的个人能力,也挡不住组织自然扩张带来的混乱;再厚的技术护城河,也拦不住人才的正常流动;再绝对的市场优势,也无法阻止新对手的崛起。

那段时间,是汪滔人生的至暗时刻,快乐程度逐年打折,从创业初期的7.5 分,一度跌到 6 分。他像孙悟空一样,有通天本领,却被压在“五行山”下。

汪滔人生中第一次产生自我怀疑,这种怀疑,并非对自身能力、公司业务的怀疑,而是发现自己失去了“愿景和意义的坐标”。

长期创业的经历让汪滔明白,人跟人的最高纲领是“互利共赢” 的交易模式——它结出的果子可能又大又红,但不一定甜。汪滔在接受《晚点》采访时说,“华为有中国公司最好的金字塔底座。每一层都很强,像一艘无敌战舰,无坚不摧,它的最高纲领是大家努力为成功奋斗——但慢慢往上走,当你发现塔顶没有更高的意义,只有更复杂的平衡和分配,就会感到迷茫和虚无。”

汪滔把那时的自己比作一个城堡,地震山体滑坡把城堡的第四个角给埋住了,缺的这个角到底是什么?他一直没想明白。

02

顿悟

困顿中的汪滔,一次和父亲去朋友家喝茶,朋友侄子泡茶时给汪滔推荐了一本书,下村湖人写的《论语的故事》。

汪滔买回去刚翻开,就被子贡和孔子的对话击中了。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对于《论语·学而》篇中的这则对话,下村湖人是这么解释的:子贡说自己能做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孔子回答说“不错”,但更高境界是“根本不会起这种念头,不用贫富的框架去评判别人。”

汪滔开始反思,能不能有一种关系,是可以超越“贫富”“利益交换” 这些评价框架?如果有,它需要更高的共同指向,才能让人之间形成平等的、一起探索本质的伙伴关系。

对汪滔来说,这个“最高纲领”就是——大家一起去找真理。

那一刻开始,之前那种“Something is wrong”的感觉,汪滔才算有了答案。

“就像上天把很多零件先塞给你——每个零件都能用,但它们彼此拼不起来,你一直不自洽。直到最后那个零件来了,咔一下卡住,你才发现:原来前面那些东西,都是为同一个更大的目的准备的。之前所有分裂、拉扯的地方,在那个moment里突然统一了。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在心里喊了句哇塞,兴奋了很久。”

也许,很多人看到这里,会有些许疑惑,汪滔究竟在说什么?《论语》简单的一句话怎么就顿悟了?他说的真理又是什么?

在《庄子》里,记载了一段颜回与孔子的对话。颜回向孔子描述了自己的三次进步,首先是“忘仁义”,其次是“忘礼乐”,最后是“坐忘”。前两次“忘”的时候,孔子认为都不够完善,到了“坐忘”的时候,孔子惊惭地问颜渊什么是坐忘。颜回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孔子一听,给颜回印证说:“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意思是,颜回无是非善恶的对立了,很清楚地了解造化的变化无常,这一回是真得道了,老师孔子只好跟在颜回的后面学习。

年轻时的汪滔,最在意“对错、真假、善恶”,全力对抗另一个不在自己价值观体系的世界;而成熟后的汪滔,二元对立的价值观发生改变,走向中庸之道。

在20岁的汪滔开来,世界观是对抗性的、愚蠢的,规则是可笑的,只有自己的产品直觉与创新能力,才是唯一的真理。他公开表达对平庸的不屑,对低效的零容忍,对竞争对手的毫不留情。早期大疆的竞争哲学,简单直接:做到世界第一,不让对手赚到钱。在消费无人机领域,大疆凭借一代又一代颠覆式产品,快速收割全球超九成市场份额,把所有竞争对手逼到退出舞台。

顿悟后的汪滔终于明白,全然的自我,不是强大而是偏执,不是自由而是枷锁。

汪滔说,创业二十年,他最骄傲的不是做出一家世界级公司,而是学会了反思。他不再追求绝对的控制,不再执着于完美的状态。“没有什么是没办法接受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结局”。这是对无常的接纳,破除我执,放下傲慢。

我们看看,顿悟后的汪滔对自己和管理有哪些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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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滔最大的变化,是对人才流动的接纳。早年他视骨干离职为背叛,试图用管控、封堵留住人;如今他坦然接受:大疆注定是行业的“黄埔军校”,人和组织本就不可能永远匹配,有人走、有人来,组织才会健康。人才是社会的,不是大疆的私产。

当被问及"CEO自己产生的熵,谁来帮你减"时,汪滔给出了一个超越管理学范畴的答案:"政府帮我减,社会帮我减。偷懒、不进步是市场竞争帮你减,价值观的扭曲——某种程度得靠古圣先贤帮你减。"

中道合一的思维,也更符合汪滔作为理科男对物理、宇宙等的经验认知。

2002年,汪滔在申请加州理工大学时画了一张草图:老师出的题是『Fill the space below with something you think it's interesting, be creative』,汪滔画了这么个东西:上海的高楼林立中,耸立着一座巨型金字塔,顶端是空中花园,有瀑布、森林、环湖赛道,还有停机坪。

很多年后,汪滔去孙正义办公室,看到他把日式庭院搬进室内,汪滔也想搬一个回来,于是找了日本的设计师帮画图,他突然发现惊人的相似:“这不就是20年前我画的么?瀑布、环湖这些元素都很像。而你看『天空之城』的底座,也像当时画的『金字塔』。"

大疆总部"天空之城"在现实中建成。汪滔用两种方式描述这个巧合:“像是向宇宙下订单一样。随便wild thinking最后还能这样;或者说,是宇宙提前往我脑子里塞了个预测,我把它画出来了。宇宙这么做的原因,也许是为了让我相信『真有这回事儿』。"

这启发了汪滔对"管理"的哲学思考,即对于宇宙更高维秩序的敬畏:

“所有人造系统要对抗熵增,都需要一个熵减触发者——公司有CEO,国家有元首。地球上这么多国家,谁给整个地球做熵减?如果没有更高维的秩序源头,人类社会按理说会一路衰败,可我们还在往上走。杨振宁也说过类似的感受:宇宙的参数像被精妙设计过。那我会想,既然所有低维系统都离不开更高维的秩序源,那人类社会乃至地球本身,多半也有某种更高维的意识体,在背后维持秩序。"

而我们要寻找的真理,是先贤对人心秩序和道的追求,也是科学家对宇宙真相的无尽探索。

03

我命由我又由天

不信宿命、不服规则、不甘平庸,用极致的偏执与野心,打破旧秩序、创造新可能——这曾是一代中国创业者的映照:“我命由我不由天”。

汪滔也曾是这句话的践行者。但走到创业第二十个年头,在经历了组织崩塌、人才离散、行业内卷、舆论争议之后,他有了新的认知:真正的强大,不是全然对抗天命,而是在“由我”与“由天”之间找到中道。

创业二十年的汪滔,重塑了自己的的世界观、价值观,沉淀为大疆全新的商业哲学与竞争哲学。汪滔的蜕变,不只是一个创业者的修心,更是一家中国科技巨头从“野蛮生长”走向“文化认同”的自我重构。

他依然是那个对产品极致追求、对创新偏执、对底线绝不妥协的汪滔。“由我”,是大疆的立身之本,是汪滔绝不退让的核心 ——在规则、技术、创新、价值观上,命运必须由自己掌控。

汪滔说,大疆的“天赋饭碗”,就是持续做出改变世界的产品。从无人机到手持影像、从云台到机器人,大疆始终在自己掌控的技术路径上深耕,不被风口裹挟,不被资本左右。这种对技术的绝对掌控,就是“我命由我”最硬核的体现。

但汪滔所信奉的竞争观,早已从“不要让对手赚到钱”,变成“比赛归比赛,不要伸脚去绊别人”的全新竞争哲学,这又是一种“由天”——坚持自我创新、坚持原创研发、不追求绝对垄断,不搞零和博弈,顺应市场生态规律,用良性竞争推动行业进步。

20岁的汪滔想要找到自己的主场,"我不是在别人的游戏规则里玩";40岁的汪滔明白,真正的主场不是逃避规则,而是制定规则。

从年少时喊出“世界蠢得不可思议”的桀骜天才,到如今坦然承认“我也是”的反思者;从靠个人英雄主义横扫全球无人机市场,到用八年时间补上管理一课、与组织、人才、对手逐一和解;汪滔今天所demo(示范)的这条路,其实也是在为整个行业demo一条从“绝对竞争”走向“生态式竞争”的必经之路。

理解了新的汪滔,就能回答外界比较关注的问题:大疆未来与竞争对手之间的关系。汪滔称刘靖康是“红孩儿”,他刻意将《晚点》提问的“战争”改成“比赛”,称“如果影石能拿走消费无人机 10% 的份额,也算不上是输。这就是个比赛”,期待“良性竞争的商业环境,期待企业家之间更高水平的对于规则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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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时间差”。

刘靖康今天所展现的竞争姿态——把强者当“魔鬼教练”、在存量中做增量——恰恰是汪滔早已跨越过的阶段。

当年的汪滔,同样不信命、不服输,但他不是挑战者,他用极致的产品力和攻击性横扫整个行业。而今天的刘靖康,需要在大疆已经定义的版图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缝隙和增量,这是作为追赶者的最优策略,也是值得尊重的生存智慧,也保留着创业者当年“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锐气。

但每个时代都需要不同的角色,汪滔今天所说的“良性比赛”,是一个已经登顶的创业者对游戏规则的重新思考。

有趣的是,把大疆当作最强大“魔鬼教练”的影石创始人刘靖康,也在《晚点》发出这篇采访文章后,第一时间进行了转发。这种转发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无声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