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2日,南京城破的前一天,长江上发生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几乎要把世界格局掀个底朝天的事——日本人的飞机,把美国人的炮艇给炸沉了。这艘炮艇叫“帕奈号”,白船身黄烟囱,甲板上拿油漆刷了两面硕大的美国国旗,长四米多宽将近六米,趴在江面上跟打翻了颜料盘似的,生怕天上的飞行员看不见。结果呢,人家不但看见了,还俯冲下来连着炸了二十多分钟,扔完炸弹还用机枪扫射救生艇,追着落水的人打,一副要把目击者赶尽杀绝的架势。最后船沉了,死了四个人,伤了四十多个,里面有大使馆的秘书,有记者,有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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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邪门吗?太邪门了。更邪门的是,就在轰炸前三个半小时,日本陆军的一艘摩托艇刚登上过“帕奈号”,两个军官四个兵,上船查有没有中国军人,跟船长交换了名片,对这条船的美国身份一清二楚。转过头来,海军航空队的飞机就扑下来了。日本人后来跟美国人解释说是“误炸”,说飞行员不知道那一片有美国船,还说是因为天气不好看不清国旗。这就有点把人当傻子了。

南京十二月中旬那天,天气晴朗得不像话,日本飞行员自己后来写回忆录都说“能见度极佳”。而且当天上午美国驻上海总领事已经把“帕奈号”的精确位置用电话通知了日本大使馆,人家回话说“已转告陆海军当局”。结果日本海军后来咬死了说消息下午五点半才传到航空队,黄花菜都凉了。两边的时间差了整整五个钟头,这五个钟头里头的猫腻,明眼人一看就透。

那日本人到底图什么呢?说白了,第一层是战术层面的。当时日军正在围攻南京,松井石根的战略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在南京城下把中国军队一锅端,一个都别想跑。南京三面被围,只剩长江这一条水道能撤退,日军最怕的就是中国士兵坐船往上游跑了。所以不管是第十军的柳川,还是蹲在芜湖的桥本欣五郎,给部队下的命令都是一个意思——江面上不管挂什么旗,只要怀疑是运中国败兵的,一律打。这不是什么“误炸”,这就是冲着截断所有退路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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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心态层面的原因,更值得琢磨。当时在华日军从上到下普遍有一种情绪,觉得美英这些西方国家表面上装中立,暗地里帮中国的忙,又碍手碍脚,又指指点点,还动不动往外头传日军的负面消息。松井石根本人在日记里就抱怨过,说列国“直接或间接地为军队作战提供方便”。底下的军官更是肆无忌惮,上海派遣军的报道部长马渊逸雄后来写回忆录,原话是:“这些第三国的舰船在我军将士浴血奋战之际,厚颜无耻地站在中国军队一方,他们有什么资格诉苦?”这种心态翻译过来就是——老子打红了眼,管你是谁,挡路的统统撵走。所以炸“帕奈号”不是一次孤立的操作失误,而是一种从上到下弥漫的“给西方人一点颜色看看”的集体冲动。

支那

按说美国人的军舰被人当靶子打了,这事搁在哪个国家都是要掀桌子的。当年美西战争不就是因为一艘“缅因号”被炸沉打起来的吗?罗斯福当时确实也气得够呛,连着好几天跟内阁商量怎么收拾日本,想过没收日本人在美国的财产,想过经济封锁,甚至跟英国人秘密勾兑联合舰队封锁日本的事。海军里头硬派的声音更大,亚洲舰队司令亚内尔直接说这就是故意的,要求做好战斗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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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后呢?雷声大雨点小。日本人道了个歉,赔了二百二十多万美元,处分了几个军官(处分结果还保密不公开),这事就算翻篇了。罗斯福自己把调门一降再降,最后连追究肇事者责任的话都咽回去了。美国老百姓的反应更让人意外,不是喊打喊杀要报仇,而是催着政府赶紧把在中国的美国人都撤回来,别在人家打仗的地方凑热闹了。孤立主义这个东西,在美国是根深蒂固的老毛病,当时七成老百姓觉得卷入一战是个错误,谁还愿意再为一个远在天边的中国跟日本人翻脸?

这件事最要命的地方,不在当时那几枚炸弹,而在炸弹落下去之后,美国人接招的姿势。

日本人这次“火力侦察”得到的信息非常清晰:美国人不愿意打仗。你炸了他的军舰,他骂两句拿点钱就走了,连个巴掌都没扇回来。那下一步呢?美国驻日大使格鲁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说得特别准,他说:“我们因帕奈号事件的解决而满意,但这只是畅快一时。五年来我一直希望建成一座坚实的日美友谊大厦,如今这幢大厦的基石已经崩解成流沙了。”而在大洋另一边,美国海军军官之间喝酒干杯,说的祝酒词变成了一句话——“记住帕奈号”。四年之后珍珠港的炸弹落下来,美国人喊的换成了另一句口号。而那帮参与炸“帕奈号”的日本飞行员,后来全被调去打珍珠港了,领头扔炸弹的那位村田重治,在珍珠港亲手用鱼雷击中了美国战列舰。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只是一个擦枪走火的意外,其实它早就在为一场更大的风暴埋好了引线。而最惨的还是当时的南京。日本人一看美国人是这个态度,心里彻底踏实了——连美国使馆的船都能炸,炸完了也没怎么样,那南京城里头那些挂着外国旗的教堂、学校、安全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后来那六周的暴行,某种程度上,就是从长江上这二十多分钟的扫射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