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那天,我端着酒杯起身,想给许钰玲敬一杯,可她低着头,正在给郭文乐剥虾,等散场的时候,我看着岳母,改口叫了她一声阿姨。
我是提前回来的。
原本项目那边还得再拖个三五天,结果甲方临时把最终方案拍板了,尾款一结,领导一挥手,说大家都辛苦,回去过年吧。我订到的是下午那趟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站外风大,吹得人耳朵发疼,可我心里却是热的。
说白了,结婚这么多年,真正能让人觉得踏实的时刻不多,年底回家算一个。
我在出租车上给许钰玲发消息,说我到了,大概二十分钟进门。
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行。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那会儿我还真没多想,毕竟她平时打字就这样,懒,能省则省。车子一路往家开,我还在盘算着,明天陪她去给岳母买点年货,年三十我再下厨做个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哪怕春晚一年比一年没意思,可过年的味儿,总得靠这些东西撑着。
结果门一开,我就听见她在笑。
那笑声挺亮的,不是敷衍人的那种,是真高兴。
我把行李箱推进去,客厅灯暖洋洋的,许钰玲盘腿坐在沙发上,头发随手扎了个丸子,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米白色家居服,怀里抱着抱枕,手机横着拿,正在视频。
视频那头的人,不用走近看我都知道是谁。
郭文乐。
“你看我说吧,这家民宿特别绝,三月份去刚刚好,花开了,光线也漂亮。”他说。
许钰玲笑着点头:“我早就想去了,你上次不还说那边旁边有个老村子,特别出片吗?”
“对,所以我才说你肯定喜欢。”
她听得认真,连我换鞋的声音都没太注意,还是我拉箱子轮子撞了一下鞋柜,她才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回来了?”她问。
“嗯。”我说,“刚到。”
“等我一下啊。”她冲我说完,又扭头对手机里的郭文乐笑,“他回来了,你先别说,我待会儿接着听。”
那口气自然得像什么呢,像我不是她老公,只是个刚进门的快递员,最多算打断了她和别人聊天。
我把箱子放到卧室,出来洗了把脸。水冲在脸上,凉得人清醒不少。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熬夜留下来的红血丝,人也确实累,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热乎劲突然淡了下去。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视频已经挂了,正站在厨房门口问我饿不饿。
“冰箱里有馄饨,我给你煮点?”
“行。”我说。
她转身就去了厨房,开火烧水,动作倒挺利索。我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看到流理台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
郭文乐:刚刚那张地图我发你了,你记得看。
我移开眼,没再盯着看。
有些事吧,刚开始你还能安慰自己,觉得这就是朋友之间关系好,可一个已婚女人和一个男人,聊天聊到你回家都舍不得挂,回消息的速度比回你快,手机屏保还是两个人在海边拍的合照,这种时候再跟自己说“别多想”,那就不是大度,是装傻了。
馄饨端上来以后,她坐在我对面,拿着勺子搅了两下,随口说:“明天咱们得早点去我妈那儿,东西还没备齐。”
“好。”我说。
她又说:“文乐也过去,他说他买了些海鲜,顺便帮忙贴春联。”
我夹馄饨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你别那个表情。”她看了我一眼,“就是过年一起热闹热闹,你想哪儿去了。”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其实我当时也没真想怎么样。结婚七年,不是没吵过,也不是没怀疑过,但每次到最后,我都会把事情往小里想。人嘛,总是这样,没撕破脸的时候,总愿意给自己留个台阶。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岳母家。
蒋娥阿姨,不对,那时候我还叫她妈,她家在老城区,房子老是老了点,但特别有过年的样子。楼道里已经挂上红灯笼了,门口贴了新的春联,邻居家的炸丸子香味一阵阵往外飘,人一进去,心都会跟着软下来。
岳母一见我就笑,说宣朗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接着又嫌我带的东西多,说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讲究。我帮着把米面油搬进去,许钰玲已经开始翻冰箱、看清单、指挥这个安排那个。
“妈,花生瓜子够吗?”
“肉解冻没?”
“哎呀,这个酱油别用这个牌子,文乐吃海鲜口重,得换那个。”
她一口一个文乐,念得特别顺。
岳母听得直皱眉:“他就来吃顿饭,还用专门照顾他口味啊?”
许钰玲笑:“妈,他买了那么多海鲜过来呢,再说了,他从小就这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她说得太顺了,顺到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从小就这样。”
可你现在不是小姑娘了,也不是未婚。你有丈夫,有自己的家,再这么把另一个男人挂在嘴边,多少有点不合适。只是这话我没说,真说出来,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似的。
上午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
超市那天人多得要命,推车都得抢。许钰玲在前面走,我推着车跟在后面,她看见什么就往里放,嘴上也不停。
“这个坚果礼盒拿两盒,文乐上次说他爸血糖高,这种无糖的可以吃。”
“那个牛排别买了,他不爱吃冷冻的,回头海鲜多做点。”
“啊,对了,再拿瓶白葡萄酒,文乐说海鲜配那个更合适。”
我越听越不对味儿,忍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今年年夜饭,是给你妈过,还是给郭文乐过?”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推着车往前,“就是觉得你挺上心的。”
她脸色一下就沉了:“赵宣朗,你别阴阳怪气。文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把他当亲人,你少在这儿拈酸吃醋。”
“亲人?”我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为我妈想过?”
这句话一出来,她直接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冷笑了一声:“你要是觉得委屈,你也可以多想着点你妈。没人拦你。”
我没再吭声。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明明问题就在眼前,可一旦说出来,对方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反省,而是觉得你有病,觉得你小题大做。你再继续争,那就是你无理取闹了。
从超市出来,她全程都在低头回消息,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认真。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谁。风吹得她头发乱了,我伸手想帮她拨一下,她下意识躲了躲,嘴里还说着:“你别碰我,我在回重要消息。”
手停在半空,那一下,其实挺难堪的。
到了晚上,郭文乐果然来了。
门铃一响,他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阿姨!我来晚没?”
他提着一大箱海鲜,另一只手还拎着两盒礼品,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像是这个家的半个主人。许钰玲听见动静,立刻从厨房跑出来,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堵路上了呢。”
“堵了二十分钟,差点没急死我。”郭文乐笑着把东西递给她,“你看,虾、螃蟹、扇贝,都新鲜着。”
“行啊你。”她笑着拍了他一下,“真没白等。”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接东西、说笑,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不是说他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他表现得太自然、太熟了,像这种场合他不是头一回参加,也不是以“外人”的身份来的。
岳母在厨房喊我帮忙搬锅,我应了一声过去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炖着汤,旁边摆了一排洗好的菜。我卷起袖子切葱姜蒜,岳母就在旁边择菜。过了一会儿,许钰玲和郭文乐也进来了,一下子厨房就更挤了。
她让郭文乐帮忙洗虾,他洗得慢,她还凑过去嫌弃:“你笨死了,这样弄,虾线才好抽。”
“那你来教我。”郭文乐侧过身,让出点位置。
她就真站到他身后,手把手教。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我一抬眼就能看见她的头发扫到他肩膀上。郭文乐也没躲,还笑着说:“许老师收费吗?”
“收费啊。”许钰玲说,“一顿火锅。”
“成交。”
岳母听见了,脸色有点不自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低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的。说实话,那会儿我心里已经开始发沉了,只是还没沉到底。人不到真正死心的时候,总觉得再看看,再忍忍,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岳母把小卧室收拾给我们住。
房间不大,床也小,窗外就是对面楼。许钰玲躺下以后没多久,又把手机拿出来回消息。屋里很暗,只有屏幕那点光,映得她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问:“还不睡?”
“文乐刚到家。”她说,“我问他明天几点来。”
“哦。”
她手指敲得很快,嗒嗒嗒的,像小锤子砸在我太阳穴上。我翻了个身背对她,闭上眼,结果一点困意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终于放下手机,凑过来从后面抱了我一下,声音轻轻的:“你别闹情绪了,大过年的。”
我没回头,只问她:“你觉得我是在闹情绪?”
“那不然呢?”她带着点困意,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人,“你就是想太多,文乐跟我认识多少年了,你跟我结婚多少年了,这能一样吗?”
我突然笑了一下。
是啊,不一样。
一个是她放在心口上的“旧人”,一个是她理所当然忽略的丈夫,当然不一样。
第二天年三十,家里从早忙到晚。
亲戚陆陆续续来了,小客厅一下子挤满了人。小孩在跑,大人围着茶几聊天,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节目,桌上摆满瓜子糖果,热热闹闹,看着确实像过年。
等到晚上正式开饭,一大桌菜端上来,海鲜占了半桌。
许钰玲安排座位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让郭文乐坐在她左边,让我坐她右边。
我坐下以后,面前摆着酒杯,岳母在主位,旁边是几个亲戚,大家一边动筷子一边说吉祥话。气氛其实挺好的,如果我不是那个被忽略得特别明显的人,这顿饭或许还真能算得上圆满。
刚开始我也尽量让自己别多想。
我给岳母夹菜,给几个长辈倒酒,别人问起我工作上的事,我也照常答。可许钰玲几乎全程都侧向郭文乐,给他倒饮料,问他吃不吃这个,那个蘸料要不要调,螃蟹她都提前给他砸好了钳子。
旁边表舅还打趣:“小郭真是有口福啊。”
许钰玲一听就笑:“他懒,不照顾不行。”
那种笑特别刺眼。
什么叫懒,不照顾不行?
你老公坐在旁边,连酒都没人问一句,另一个男人倒像是你捧在手心里的人。
吃到一半,我心口闷得厉害,就想着,不管怎么说,面子上总该过得去。毕竟这么多年夫妻,大过年的,我起身敬她一杯,她总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给吧。
于是我拿起酒杯站起来。
“钰玲。”我叫她。
她那时候正低头剥虾。
白灼虾,个头挺大,蘸料就在手边。她剥得很仔细,虾壳一点一点退下去,手指沾了点汁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我酒杯举在半空,她“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下一秒,她把剥好的虾肉放进了郭文乐盘子里。
“给你,你不是最烦剥这个。”
郭文乐笑:“还是你懂我。”
我就那么站着,酒杯悬在半空,像个笑话。
那一瞬间,满桌人都静了静。
真的是静了。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孩子也还在闹,可饭桌上这几个人,谁都意识到了不对。岳母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坐我对面的表姐低头去喝汤,连我旁边那个平时话很多的表舅都没接茬。
许钰玲这才像刚反应过来,转头看我:“你敬酒啊?”
我没说话。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半杯果汁,跟我的酒杯碰了一下,特别敷衍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说完就放下了。
别说喝一口,她连看我一眼都没有。
我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酒辣得喉咙发紧,咽下去的时候,胃里都像烧起来了。可奇怪的是,那一刻我反而没那么愤怒了。
真没有。
你期待一个人对你有最基本的尊重,结果她没有,你会生气。可当你终于看明白,在她心里你连那点最基本的分量都没有时,人反而会平静下来。
因为没什么可争的了。
后面的饭我几乎没怎么吃。
他们说什么,我也听不太进去。只看见许钰玲给郭文乐夹菜、盛汤,笑着让他多吃点,听见他说明天还得去看父母,她立刻说那她陪着一起去。那股亲近劲儿,已经不是“分寸”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她发烧那次,是我请假带她去医院,排队拿药、熬粥、半夜量体温,守了整整一夜。她当时病恹恹地靠在我肩上,说老公还是你好。
可第二个月我出差胃出血,人在医院打点滴,她接电话时第一句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这边正陪文乐看展呢,晚点再说。”
还有去年我生日,她忘了。
可郭文乐过生日那天,她提前一个礼拜订蛋糕,还专门去选了一条围巾,说他冬天怕冷。
那时候我不是没难受过,只是每一次,我都把自己劝住了。
算了,她就是这样的人。
算了,没必要计较。
算了,夫妻之间不能太较真。
可人心不是塑料袋,装满了还能继续撑。它是有裂缝的,一次一次被忽略,一次一次被踩过去,裂缝就会越来越大,直到某天彻底断掉。
年夜饭散的时候,亲戚陆续起身,客厅又开始乱起来。
有人穿外套,有人拿伴手礼,小孩困得直揉眼睛。郭文乐也起身帮忙收拾,他端着盘子进厨房,许钰玲跟在旁边,两个人还在低声说话。岳母喊我坐着歇会儿,我说没事,顺手把桌上的空酒瓶、纸巾、果皮都收进垃圾袋。
我动作不快,但特别稳。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把手头这点事做完,做得干净点。像有些关系,既然结束了,也得让自己走得体面一点。
最后一波亲戚走的时候,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郭文乐也该走了。
许钰玲送他到门外,我站在客厅里,隔着一道门,听见她叮嘱:“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郭文乐笑:“知道,你快进去吧,外面冷。”
那语气熟得不能再熟。
我低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水池,又把抹布洗干净搭好。岳母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眼里有愧,也有难堪。
“宣朗,”她终于开口,“今晚玲玲做得不对,我替她说句不好听的。”
我擦了擦手,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这孩子有时候没轻没重,可她不是坏心眼。你别往死里跟她计较,大过年的,回头我说她。”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话,我多半会笑笑,说没事妈,您别操心。
可那天我没有。
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轻声说:“阿姨,明年过年,我带我新老婆来拜见您,我先走了。”
这话一出口,整个客厅像被人按了暂停。
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岳母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接着一下白了。她嘴唇动了动,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但不敢信。许钰玲刚好从门口回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听见这句,人猛地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手里的包“啪”一声掉在地上。
手机也跟着滑出来,屏幕还亮着,是和郭文乐的聊天界面。
她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你说什么?”
我很平静,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明年过年,我带我新老婆来拜见阿姨。”
“赵宣朗!”她嗓子一下尖了,“你有病吧?你在我妈面前说这种话?”
岳母也急了,伸手就来拽我:“宣朗,你这是干什么呀?大过年的,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我说。
“不是气话是什么?”许钰玲冲过来,脸都气红了,“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新老婆?你想离婚?”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女人,前一秒还在跟另一个男人依依不舍道别,下一秒却因为我说了句实话,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是我想离婚。”我说,“是这段婚姻早就没了。”
她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愣了一下,随即更炸了:“你胡扯什么?不就是今晚吃饭我没顾上你吗?你至于吗?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
“是啊,”我点点头,“我心眼小,所以今天才终于看明白。”
“你看明白什么了?”
“看明白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声音却虚得发飘,“我就是……我就是跟文乐关系好一点,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对,我知道。”我笑了笑,“就是因为知道太久了,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间竟接不上来。
岳母眼圈都红了,站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你们小两口别这样,有话坐下来慢慢说。玲玲,你也少说两句。宣朗,有什么委屈你告诉妈,别张口闭口就离婚。”
我看着老人家,心里不是没难受。
这几年她待我不错,逢年过节给我包红包,天冷了催我添衣服,生病了给我炖汤。可再不错,她终究不是能陪我过日子的人。我要离开的对象,是她女儿。
“阿姨,”我放缓了声音,“不是一顿饭,也不是今晚这一只虾。是很多年了。您看得见,只是您不说。”
这话一落,岳母整个人都像泄了气。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最后只是偏过头抹了把眼睛。
许钰玲脸色一下变了:“妈,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错了?”
岳母没回答。
这个沉默,比什么都重。
许钰玲像是彻底慌了,猛地回头看我,语气从愤怒变成了急:“你别闹了行不行?回家再说,别在我妈这儿发疯。”
“我没发疯。”我说。
“你没发疯你说什么新老婆?”她眼泪一下掉下来,“赵宣朗,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就等今天找个借口发作?”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疲惫。
很多女人在被指出问题时,第一反应不是看看自己做了什么,而是怀疑男人一定先变了心,好像这样她就能干净一点,委屈一点。可她忘了,人的心不是一瞬间凉的,都是一天天冻下来的。
“没有别人。”我说,“我只是不要你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新老婆”还狠。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发抖,眼泪挂在脸上,半天都没落下来。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你再说一遍。”她轻声问,像不敢信。
“我说,”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不要你了。”
说完,我弯腰拎起门边那袋垃圾,准备下楼。
她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拽住我袖子:“你不能走!你把话说清楚!”
“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不同意!”她哭着喊出来,“你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你把婚姻当什么了?”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袖口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凭什么?
这个问题真有意思。
她把另一个男人放在我前面一年又一年,理所当然享受我的包容和退让,如今我不想要了,她却问我凭什么。
“就凭这是我的人生。”我把她手一点点掰开,“我有权决定还过不过。”
她还想扑上来,岳母赶紧把她抱住,声音都哽咽了:“玲玲!你先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许钰玲哭得崩溃,“他要跟我离婚!”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跟你离!”岳母终于也拔高了声音,“你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这句话像刀一样,直接把许钰玲钉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岳母,眼神一点点散了。
我没再停留,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比屋里冷太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一下清醒了。身后还能听见许钰玲的哭声,还有岳母压低声音的安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被门板隔住的旧日生活。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手里拎着那袋垃圾,塑料袋摩擦出细碎的声音。
说来也怪,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平。
不是轻松,也不是痛快,就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平静。像你拖着一块巨石走了太久,肩膀都磨出血了,某天实在扛不动了,把它往地上一放,疼还在,可整个人是松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附近找了家酒店,前台小姑娘还笑着跟我说新年快乐。我也笑了笑,说新年快乐。拿着房卡进房间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点荒唐,三十晚上,别人团圆,我一个已婚男人,住酒店。
可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团圆。
至少,我终于跟自己站到一边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已经快被打爆了。
电话、微信,全是许钰玲。
最开始是质问。
“你什么意思?”
“你把话说清楚!”
“你是不是疯了?”
到后面就变成了慌乱。
“你在哪儿?”
“你先回来行不行?”
“老公,我们好好谈谈。”
再后来,她开始解释。
“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我和文乐就是关系好。”
“我以后会注意分寸。”
“你别用离婚吓我。”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故意晾着她,是我真的不想再听了。因为这些话来得太晚了。一个人在你身边冷了那么久,你不在意,等他转身了,你才说我以后会改,这种承诺其实没什么分量。
我靠在床头,一条条翻她的消息,翻着翻着,突然就笑了。
她终于知道怕了。
可惜,她怕的不是失去我这个人,她怕的是她的婚姻真的会散,怕的是这么多年她习惯的一切会被打乱。真要说爱,她要是爱我,怎么会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举着酒杯像个傻子一样站着。
凌晨的时候,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里面全是哭声,哭了半天,她才断断续续说:“赵宣朗,你别不要我……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吧。”
我听完,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没删,也没回复。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炸开,又一朵一朵熄灭。玻璃上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看着有点陌生。大概是这一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我都快认不出之前那个一忍再忍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很早。
酒店的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里透进来,灰白灰白的。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我坐了会儿,拿起手机,许钰玲后半夜又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
“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对话框,给律师朋友发了个消息。
“新年好,打扰了。想咨询一下离婚协议的事。”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洗漱。
水打在脸上,冰凉。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人是真的会变。以前我总觉得离婚这两个字太重了,不到逼不得已,谁都别碰。可真到了心死这一步,反而觉得轻了。
轻得像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真话。
后来我回了趟家,趁许钰玲还在岳母那边没回来,把自己的证件、电脑和几件常穿的衣服收拾出来。屋子里很整齐,沙发上还放着她昨晚穿过的披肩,茶几上有两个没洗的杯子,阳台那盆她养得半死不活的茉莉居然开了两朵。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竟然一点留恋都没有。
原来一个家不是靠家具、房子和摆设撑起来的,是靠两个人往里头放的心。心没了,房子再像家,也只是个住处。
收拾到一半,门开了。
许钰玲回来了。
她一看见行李箱,整个人脸都白了。
“你真的要走?”她问。
我嗯了一声,继续把抽屉里的文件拿出来。
她走过来,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了一夜:“你就因为昨晚那点事,非要闹成这样?”
我拉上抽屉,终于看向她:“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昨晚那点事。”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提起行李箱:“协议我会尽快拟好,房子、车子、存款,该怎么分我们按规矩来。你要是有意见,到时候再谈。”
“我不签。”她脱口而出。
“签不签,是你的权利。”我说,“离不离,是我的决定。”
她眼圈一下又红了,声音发颤:“赵宣朗,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我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绝情不是一天练成的。”
说完,我绕过她往外走。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拦。
大概直到那一刻,她才真的明白,我不是闹脾气,不是吓唬她,也不是等着她低头来哄。我是真的,不想要这段婚姻了。
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屋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泣。
我没回头。
有些人,有些事,你回一次头,就会再软一次。可我已经软了太多年,这一次,我不想再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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