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收网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六点。

滨城,陆沉家。

天还没亮透,陆沉就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妻子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他没有动,怕惊醒她。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他轻轻把她的手拿开,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杨树的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昨天,她回来了。八个月,二百四十多天,终于回来了。

但他不能多陪她。案子还没完。“鹰王”还在北京。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妻子坐起来了,揉着眼睛。

“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陆沉走回去,在床边坐下,“再睡会儿。”

她摇了摇头,靠在他肩膀上。

“老陆,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知道。等通知。”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哪儿,我都等你。”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上午八点,滨城公安局。

陆沉走进周远山办公室。周远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看见陆沉进来,他摘下眼镜。

“北京来电。”

顺手递给陆沉。

“钱振华已被控制。经审讯,其对‘鹰王’身份供认不讳。民国二十六年加入特务组织,长期潜伏在工业系统。你速来北京,配合后续调查。——专案组”

陆沉把电报放下。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火车票已经买好了。”周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钱振华是工业部副局长,级别高,涉案深。专案组需要你去指认。”

陆沉点了点头。

“我回去跟小兰说一声。”

“去吧。”

上午十点,陆沉回到家。

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陆沉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小兰,我要去一趟北京。”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切菜,没有回头。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

她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她走进里屋,拿出那个旧皮箱,打开柜子,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小兰。”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很快就回来。”

她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等你。”

下午两点,滨城火车站。

陆沉拎着旧皮箱,站在站台上。妻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白底蓝边的枕巾。

“带着。”她把枕巾塞进他手里,“晚上枕着睡,就像我在身边一样。”

陆沉接过枕巾,心里一酸。

“好。”

火车鸣笛了。他转身上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火车缓缓开动,他隔着窗户朝她挥手。

小兰站在站台上,也朝他挥手。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陆沉望着她还在挥手。火车拐过弯道,站台空了。

他收回目光,把那条枕巾贴在脸上。

上面有她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七点。

北京火车站。

陆沉从车厢里走下来,一股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北京的冬天比滨城还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裹紧了棉袄,拎着皮箱走出车站。

站前广场上,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陆沉同志”。

“我就是。”

年轻人放下牌子,敬了个礼。“陆沉同志,我是专案组的小刘。请跟我来。”

两人上了一辆吉普车,驶过北京的长街。街上有很多骑自行车的人,车铃声叮叮当当。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上午八点,公安部。

陆沉走进一栋灰色的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小刘带他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另外两个年轻些,穿着军装,手里拿着笔记本。

瘦高个站起来,伸出手。

“陆沉同志,我是专案组组长,姓赵。辛苦了。”

陆沉握了握他的手。

“钱振华在哪儿?”

“在看守所。他已经交代了大部分罪行,但有些细节还需要核实。”赵组长坐下,“你在广州抓捕钟德明的时候,钱振华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陆沉想了想。

“没有。”

赵组长点了点头。

“钱振华是通过我们内部渠道得知了专案组的行程,提前通知了陈建国和黄志强逃跑。内部泄密渠道我们已经进行了彻查。”

陈建国和黄志强抓到了吗?”

“还没有。但他们跑不远。”赵组长站起身,“走吧,去看看钱振华。”

上午九点,公安部看守所。

钱振华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有些乱,但表情还算平静。他的右手放在桌上,小指缺了两节。

他看见陆沉进来,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陆沉,我们又见面了。”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

“钱振华,民国二十六年(1937),在长沙加入特务组织。民国二十七年(1938),伪造身份混进延安。民国三十四年(1945),被派到东北局。民国三十八年(1949),调来北京,进入工业部工作。潜伏了十四年。”

钱振华沉默了一会儿。

“是。”

“你是‘鹰王’?”

“是。”

“陈怀远、吴德胜、刘志远、赵铁生、王德明、黄志强、陈建国、王建国,都是你发展的下线?”

“不全是。陈怀远是我发展的。陈怀远发展了吴德胜和刘志远。刘志远发展了孙德厚。孙德厚发展了李守义、刘三、赵四、老吴。”钱振华的声音很平静,“一条线,传了四代。”

“你在广州的眼线是谁?”

钱振华摇了摇头。

“没有眼线。我只是从你的行程推断出了你的行动。”

“那陈建国和黄志强怎么跑的?”

“我让王建国给他们打了电话。”钱振华看着他,“王建国是我发展的下线。他一直在柳州,等着我的指令。”

“王建国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让他跑,他就跑了。”钱振华低下头,“他知道的太多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钱振华想了很久,忽然说:“我右手这两截手指,当年留在了长沙。他说这是‘鹰王’的标记。少了两截,意味着永远不能回头。”

“你后悔吗?”

钱振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不全的右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后悔。但来不及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组长站起身。

“把他带下去。”

钱振华被带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下午两点,陆沉走出公安部大楼。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案子,终于快结了。

他拿出那条枕巾,贴在脸上。

小兰,我很快就回来。

与此同时,滨城。

妻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陆沉留下的那封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小兰:等我回来。”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很好。

傍晚五点,省城,哈尔滨。

林晓站在方正明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方处长,钱振华全交代了。陆科长已经完成了指认。”

方正明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好。你明天回滨城吧。你母亲想你了。”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是。”

方正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晓,你长大了。”

林晓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远处,火车站的钟楼在夕阳下闪着光。

明天,回家。

晚上八点,滨城。

妻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枕巾。她已经织了一条新的,白底蓝边,边上绣着两朵小花。和原来那条一模一样。

她把新枕巾放在陆沉的枕头上。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老陆,我等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鸣,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