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中央公墓里，有一块奇怪的墓碑。
上面刻着三行字：
德国陆军元帅
爱德华·冯·柏姆-厄尔默利男爵
1856.2.12-1941.12.9
没有任何战功，没有任何勋章，也没有任何关于奥匈帝国的记载。
但这个"德国陆军元帅"，一辈子从来没有为德国打过一仗。
他是奥匈帝国的陆军元帅，也是纳粹德国的荣誉陆军元帅。他是近代欧洲历史上，唯一一位同时拥有两个帝国元帅军衔的人。
他一生跨越了5个国家：出生在撒丁王国，成长在奥地利帝国，服役于奥匈帝国，定居在捷克斯洛伐克，最后成为纳粹德国的公民。
他打了一辈子仗，指挥过数十万大军，获得过两个帝国的最高荣誉。
但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国人。
安科纳的过客：他的祖国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存在了
1856年2月12日，爱德华·柏姆出生在意大利中部的海滨城市安科纳。
此时的安科纳，属于撒丁王国。4年后，撒丁王国统一了意大利，建立了意大利王国。又过了6年，安科纳才被教皇国短暂占领，然后又重新并入意大利。
他的父亲是一名奥地利陆军少校，当时正驻扎在安科纳，负责保护奥地利在意大利的利益。他的母亲是匈牙利贵族，名叫玛丽亚·约瑟法·厄尔默利。1885年，为了纪念妻子的家族，柏姆获得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批准，将妻子的姓氏加到自己的姓氏中，从此改名为爱德华·冯·柏姆-厄尔默利。同年，他被授予世袭男爵头衔。
这是一个典型的奥匈帝国式的出身。
奥匈帝国不是一个民族国家，而是一个由11个主要民族组成的拼盘。没有一个民族占人口的多数，也没有一种通用的语言。维系这个帝国的，不是共同的历史、文化或血缘，而是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冠，以及一支由各民族士兵组成的军队。
柏姆-厄尔默利就是这支军队的完美产物。他会说德语、匈牙利语、意大利语、捷克语和波兰语，他的士兵来自帝国的各个角落。在他看来，军人的忠诚不是对某个民族的忠诚，而是对皇帝和帝国的忠诚。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是哪国人"这个问题。因为对于他来说，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是奥匈帝国的人。
1875年，19岁的柏姆-厄尔默利从维也纳特蕾西亚军事学院毕业，加入了第4龙骑兵团，成为一名少尉军官。他没有过人的天赋，也没有显赫的背景，但他严谨、细致、责任心强。他从不迟到，从不犯错，从不抱怨，在军队中稳步晋升。
1912年5月1日，56岁的柏姆-厄尔默利晋升为骑兵上将，被任命为第1军军长，驻扎在克拉科夫。
此时，距离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还有两年零四个月。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将会彻底摧毁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帝国，也将会彻底抹去他的身份。
康拉德的替罪羊：一场被总参谋部毁掉的战役
1914年6月28日，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7月28日，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战争爆发时，柏姆-厄尔默利被任命为第2集团军司令。按照总参谋长康拉德的计划，第2集团军将作为主力进攻塞尔维亚，在六周内结束南线战事，然后再调往东线对付俄国。
但康拉德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严重低估了俄国的动员速度。
俄国在没有完成全面动员的情况下，就提前向加利西亚发动了进攻。奥匈帝国的第1和第3集团军抵挡不住俄军的进攻，节节败退。康拉德慌了手脚，他不顾柏姆-厄尔默利的强烈反对，强行下令第2集团军停止进攻塞尔维亚，立即转往加利西亚增援。
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决定。
第2集团军的部队已经登上了开往塞尔维亚的火车，现在又要全部下车，换乘开往加利西亚的火车。整个铁路运输系统陷入了瘫痪。士兵们在闷热的车厢里待了整整14天，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很多人病倒了。所有的重装备都被丢在了半路上。
当第2集团军终于赶到加利西亚时，战局已经无法挽回。1914年9月3日，俄军攻克伦贝格，奥匈军队全线溃败。
伦贝格战役是奥匈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第一场惨败。奥匈军队损失了约32万人，其中11万人被俘。
所有的责任都被推给了柏姆-厄尔默利。
康拉德在日记中写道："柏姆-厄尔默利是一个平庸无能的将领，他缺乏进攻精神，行动迟缓，导致了我们的失败。"
整个奥匈帝国的媒体都在骂他是"国家的罪人"。没有人提到，是康拉德自己朝令夕改，打乱了整个作战计划。也没有人提到，第2集团军在赶到战场时，已经疲惫不堪，根本无法投入战斗。
柏姆-厄尔默利没有为自己辩护。
他默默地承担了所有的责任，带领着第2集团军的残部，撤到了喀尔巴阡山一线。他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防线，阻止俄军继续前进。
直到50年后，当奥匈帝国总参谋部的档案解密时，人们才发现，伦贝格战役的失败，完全是康拉德的责任。而柏姆-厄尔默利，只是一个替罪羊。
喀尔巴阡山的守夜人：他用血肉挡住了俄军的洪流
1914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11月，喀尔巴阡山就已经下起了大雪。气温降到了零下22摄氏度。
柏姆-厄尔默利和他的士兵们，就驻守在喀尔巴阡山的山脊上。他们没有足够的冬衣，没有足够的食物，也没有足够的弹药。很多士兵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站岗。每天都有几十人冻死在战壕里。
康拉德不断地下令反攻，要求柏姆-厄尔默利夺回伦贝格。但柏姆-厄尔默利一次次地拒绝执行命令。他知道，在这种天气下，任何进攻都是自杀。他说："我宁愿被解职，也不会让我的士兵去白白送死。"
他和士兵们住在一起，吃一样的冻土豆，穿一样的破大衣。他把自己的毛毯和食物分给受伤的士兵，自己却经常饿着肚子。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脚被冻伤了，就脱下自己的皮靴给了那个士兵，自己穿着单鞋在雪地里走了三天。
1915年1月15日，他的独子爱德华二世，在喀尔巴阡山前线阵亡，年仅23岁。
柏姆-厄尔默利没有参加儿子的葬礼。他只是在自己的帐篷里，独自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了前线的阵地上。
没有人看到他流泪。
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笑过。
在柏姆-厄尔默利的坚守下，喀尔巴阡山防线变成了俄军的坟墓。俄军多次发动进攻，都被奥匈军队击退。在长达6个月的时间里，俄军没能前进一步。
1915年5月，德国和奥匈帝国发动了戈尔利采-塔尔努夫攻势，大败俄军。柏姆-厄尔默利指挥第2集团军乘胜追击，收复了伦贝格。
这是奥匈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为数不多的真正胜利。
1916年2月26日，柏姆-厄尔默利晋升为陆军上将。1917年4月13日，他被封为男爵。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柏姆-厄尔默利成为了奥匈陆军最可靠的指挥官。哪里的防线快要崩溃，他就被派到哪里。他没有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胜仗，但他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稳住防线，拯救成千上万士兵的生命。
乌克兰的春天：帝国最后一场胜利的诅咒
1918年1月31日，61岁的柏姆-厄尔默利晋升为陆军元帅。
这是奥匈帝国最后一次晋升有实战指挥经验的陆军元帅。
此时，俄国已经爆发了十月革命，退出了战争。德国和奥匈帝国与苏俄签订了《布列斯特和约》，获得了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大片领土。
1918年3月，柏姆-厄尔默利指挥奥匈南方集团军，进入乌克兰。
这是奥匈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最后一场胜利。
但这场胜利，却变成了一个诅咒。
乌克兰的粮食和资源，大部分都被德国拿走了。奥匈帝国的士兵们，在乌克兰不仅没有得到补给，反而还要面对乌克兰游击队的不断袭击。更重要的是，占领乌克兰，让奥匈帝国的军队分散到了广阔的领土上，无法集中兵力对付西线的协约国军队。
柏姆-厄尔默利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多次向维也纳建议，立即从乌克兰撤军，集中兵力保卫帝国的本土。但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纳。
更糟糕的是，他与德国驻乌克兰占领军司令艾希霍恩将军的矛盾越来越激化。艾希霍恩根本不把奥匈军队放在眼里，他把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甚至不允许柏姆-厄尔默利调动自己的部队。
1918年4月15日，卡尔一世皇帝被迫解除了柏姆-厄尔默利的职务。
他回到了维也纳，等待着帝国的末日。
1918年10月，奥匈帝国的各个民族纷纷宣布独立。11月11日，卡尔一世宣布退位。奥匈帝国正式解体。
这个存在了51年的多民族帝国，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柏姆-厄尔默利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帝国，灭亡了。
他失去了自己的祖国。
特罗保的苹果树：战败后他为什么拒绝回到奥地利
奥匈帝国解体后，所有的奥匈帝国元帅都回到了奥地利。
只有柏姆-厄尔默利，选择了留在特罗保。
特罗保是奥地利西里西亚的首府，奥匈帝国解体后，成为了捷克斯洛伐克的领土。柏姆-厄尔默利在这里有一座庄园，他的妻子和家人都住在这里。
很多人都不理解他的选择。
他是奥匈帝国的陆军元帅，是奥地利的民族英雄。如果他回到奥地利，一定会受到人民的欢迎。但他宁愿留在捷克斯洛伐克，做一个少数民族的公民。
有人说，他是因为讨厌奥地利的共和制，怀念哈布斯堡王朝。
有人说，他是因为舍不得自己在特罗保的庄园和财产。
还有人说，他是因为对奥地利感到失望。他认为，奥地利背叛了那些为帝国战斗过的士兵。
但真正的原因，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奥地利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奥地利了。那里的人，已经忘记了帝国，忘记了那些死去的士兵。我回到那里，只会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对柏姆-厄尔默利非常优待。他们不仅保留了他的庄园和财产，还给他发放了丰厚的养老金。1919年，他被任命为捷克斯洛伐克预备役一级上将。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荣誉。一个前敌国的元帅，竟然成为了本国的预备役将领。
但柏姆-厄尔默利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政治活动，也从来没有穿过捷克斯洛伐克的军装。他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每天在庄园里读书、散步、种苹果树。
他在庄园里种了23棵苹果树。
每一棵苹果树，都以他阵亡的儿子爱德华二世的名字命名。
每年1月15日，也就是儿子阵亡的日子，他都会独自在苹果树下坐一整天，不吃不喝。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这样，他在特罗保的庄园里，度过了20年平静的时光。
直到1938年。
84岁的元帅：希特勒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1938年9月30日，《慕尼黑协定》签订。苏台德地区被割让给纳粹德国。
一夜之间，特罗保成为了德国的领土。82岁的柏姆-厄尔默利，自动成为了纳粹德国的公民。
希特勒早就听说过柏姆-厄尔默利的名字。他知道，柏姆-厄尔默利是奥匈帝国最后一位活着的陆军元帅，在苏台德地区的德意志人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希特勒需要利用柏姆-厄尔默利的声望，来巩固自己在苏台德地区的统治。
1940年10月31日，84岁的柏姆-厄尔默利，被希特勒授予纳粹德国荣誉陆军元帅军衔。
他成为了近代欧洲历史上，唯一一位同时拥有两个帝国元帅军衔的人。
同时，他还被任命为第28步兵团荣誉团长。这个团就驻扎在他的家乡特罗保。
希特勒不需要他指挥任何军队，也不需要他出谋划策。他需要的，只是他的名字，和他的形象。
很多人因此指责柏姆-厄尔默利是纳粹的走狗。
但他们忘记了，此时的柏姆-厄尔默利，已经是一个84岁的老人了。他不懂政治，也不关心政治。他只是一个生活在过去的老人，一个失去了祖国的流浪者。
对于他来说，无论是捷克斯洛伐克的预备役上将，还是纳粹德国的荣誉陆军元帅，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真正的祖国，那个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奥匈帝国，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他在私人日记里写道："我已经没有祖国可以背叛了。"
1941年12月9日，爱德华·冯·柏姆-厄尔默利男爵，在特罗保的家中去世，享年85岁。
他去世前，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他和他的儿子，穿着奥匈帝国的军装，站在喀尔巴阡山的雪地里。
他的遗愿是，把他安葬在特罗保，和他的妻子葬在一起。
但希特勒拒绝了他的遗愿。
希特勒需要一场盛大的国葬，来宣传纳粹德国的"伟大"。
维也纳的陌生人：一个没有祖国的人的葬礼
1941年12月11日，国葬在维也纳圣斯蒂芬大教堂举行。
凯特尔元帅代表希特勒主持了葬礼。纳粹德国国防军的大部分奥地利籍将领都到场了。灵柩上覆盖着纳粹德国的万字旗，上面放着他的奥匈帝国元帅权杖。
葬礼结束后，柏姆-厄尔默利被安葬在维也纳中央公墓。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维也纳。
但这个维也纳，已经不是他年轻时的那个维也纳了。
他年轻时的维也纳，是奥匈帝国的首都，是欧洲的文化中心，是一个多民族和谐共处的大家庭。
而现在的维也纳，是纳粹德国的一个城市，到处都是万字旗和纳粹的口号。
他躺在维也纳的土地上，但他并不属于这里。
他出生在撒丁王国，成长在奥地利帝国，服役于奥匈帝国，定居在捷克斯洛伐克，最后成为纳粹德国的公民。
他一生跨越了5个国家，拥有两个帝国的元帅军衔。
但没有一个国家，真正属于他。
今天，当人们走过维也纳中央公墓的那块墓碑时，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德国陆军元帅"，其实是奥匈帝国最后的英雄。
很少有人知道，他一辈子从来没有为德国打过一仗。
很少有人知道，他在特罗保的庄园里，种了23棵苹果树，每一棵都以他阵亡的儿子的名字命名。
特罗保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早。每年4月，那些苹果树都会开出白色的花朵。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飘落。
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些苹果树的名字。
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没有祖国的元帅。
历史记住了帝国的辉煌，也记住了帝国的灭亡。但它常常忘记，那些在帝国解体后，失去了身份和家园的普通人。
他们就像这些苹果树一样，虽然在陌生的土地上开花结果，但他们的根，永远留在了那个已经消失的帝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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