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山脚的时候,那片向阳的坡还在。只是石头都老了,长满了青苔,像是许久没有人翻动过的样子。我蹲下来,掀开一块石板,底下空空荡荡的,连蚂蚁都不见一只。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些微的凉意,我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
那时候,五一刚过,天气一暖,山坡上的石头底下便热闹了。蝎子们结束了冬眠,蜷在石头下面,懒懒地一动不动。大一点的叫“老母”,中等的叫“噶大变”,小的叫“蝎虎妮”。我们这些孩子,放学后书包一扔,便往山上跑。筷子劈成两半,顶部削得尖尖的,另一头用铁丝绑紧,再揣上一个塑料瓶子,这便是全部的家当了。
记得有一次,我在一块青石板下发现了一只“老母”,足有寸把长,黑亮亮的,尾巴高高翘起。我的心扑通扑通跳着,慢慢地,慢慢地用筷子夹住它的尾巴。那畜生猛地挣扎起来,钳子乱舞,吓得我手一抖,差点让它跑了。最后还是稳稳地放进了瓶子里,这才长出一口气,心里美得不行。
被蛰也是常事。那疼痛是钻心的,从手指一直传到肩膀,整条胳膊都肿了起来。我们也有土法子,在山上找一种草药嚼烂了敷上,凉丝丝的,能缓解些。实在疼得厉害了,才去村里的卫生室。卫生室的药水是紫的,涂上去像茄子皮,要好几天才消。可好了伤疤忘了疼,第二天照旧往山上跑。
掀蝎子最好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山坡染成金黄色的。我们几个小伙伴散开来,各占一片地方,隔一会儿就喊一嗓子:“我掀到一个噶大变!”“我这里有个老母!”有时候为了一只蝎子的归属,还要争上几句,闹一阵,最后哈哈笑着作罢。
卖蝎子是最让人兴奋的事。集上有人专门收,“老母”五毛,“噶大变”三毛。运气好攒够一斤,能卖三百多块,那可是一大笔钱。我至今还记得那个收蝎子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一只一只地数,慢吞吞的,急得我们直跺脚。钱到手,买笔买本子,偶尔奢侈一回,买根冰棍。那冰棍甜丝丝的,现在想来,似乎还能品出些味道来。学费也是从这里头出的,一个夏天下来,总能攒够大半。
后来上了高中,回乡的次数少了。听说村里兴起了红外线灯,晚上一照,蝎子在石头上爬着,发着荧光,一捉一个准。捉的人多了,蝎子便少了,一年不如一年。等我上了大学再回来,山坡上已经很少有人掀蝎子了。年轻人走了,田地荒了,连山路都长满了草。
这次回来,我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只是底下的生灵早已不见。当年的伙伴们,有的去了青岛,有的去了上海,过年都难得回来。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说的都是房贷、孩子上学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起掀蝎子。
太阳快落山了,我准备下山。路过村口的老槐树,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那里,佝偻着背,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他们看见我,认了半天,才叫出我的小名。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他说人就像山上的石头,看着硬,其实经不起风雨。一辈人走了,一辈人老了,山还是那座山,可山上的东西,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的山坡静悄悄的。那些年少的时光,那些石头底下的惊喜,那些冰棍的甜,那些草药的苦,都随着风散了。可不知为什么,它们又都还在,在我心里头,在每一个春天的傍晚,悄悄地醒过来。
活着大概就是这样吧,一边失去,一边记得。像这山坡,虽然没了蝎子,可掀石头的少年,永远都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