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有一批人从库页岛出发,渡海来到黑龙江边,向清廷献上了貂皮。

这件事本身不奇怪——他们的祖辈已经这么做了一百多年。奇怪的是时间:《中俄北京条约》早在13年前就签了,那张条约把库页岛白纸黑字地给了俄国。

这是有案可查的最后一次贡貂。之后,再没有人来了。

库页岛在清朝叫"库页",归吉林将军管,面积大概是两个台湾那么大,又狭又长,冬天冷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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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专门设了个三姓副都统衙门管这里的事,机构不大,但账记得很清楚——岛北住着费雅喀人,分六个姓,合计148户;岛南住的是阿伊努人,只有17户,人更少。

1809年,日本探险家间宫林藏跑到黑龙江边上,亲眼看见库页岛酋长拿着这东西,向清朝官员脱帽行礼、献上貂皮——现场他描述得很详细,说清朝官员"没什么大架子",气氛还算和谐。

岛南的阿伊努人更有意思,也更被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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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俄国哥萨克叫他们"多毛的矮子",荷兰水手的航海日志里写"这些人胡子浓得不像东亚人",欧洲人类学家一度觉得他们是"高加索人种迷失在远东的遗民"。

说白了,他们被盯上看的第一件事,是长相。

阿伊努男人体毛确实浓,胡须能长到胸口,平均身高也就一米五五左右,但肩背宽、手掌厚,体格扎实。一个俄国军官在报告里酸溜溜地写:别看个子小,摔跤不一定赢得了他们。

外貌的猎奇遮住了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个民族有极其严密的精神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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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重要的仪式叫熊灵祭,一整套操作加起来有八个步骤,每一步都有说法。猎人从山里抓来熊崽,带回村子由家庭抚养,管它叫"孩子",用小米粥和鲜鱼喂着,有时候待遇比真正的孩子还好。这样养两三年,等到举行仪式那天,才杀掉。

他们不觉得这是杀,他们叫这个"送神"。

在阿伊努人看来,熊是山神派来的使者,自愿用这副身体下凡给族人送吃的。仪式那天,指定的弓箭手射出第一箭之后,要立刻扑倒在地痛哭,全村人跟着哭,向熊诉说"感谢它承受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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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头不能扔,要从烟囱滑进屋内,高挂供奉;吃肉时绝对不放盐,也不许狗分一口——这两条是铁规矩,不是随口定的。

女人们也有自己的规矩。女孩从十二三岁开始在嘴角周围纹上深蓝色的花纹,每年加一点,出嫁前才算完整。没纹完唇纹的女性,被认为死后灵魂进不了祖先的世界。

这些不是奇风异俗的猎奇,这是一套关于人与自然如何相处的完整答案。

清廷和这群人的关系,也比"朝贡"两个字说的要复杂。每户每年贡一张貂皮,清廷回赐的是绸缎、棉布、铁器,有时候还有蟒袍——这些东西对一个不种地的渔猎民族来说,是货真价实的生存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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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廷甚至会给来贡貂的族人提供全程口粮,一次能宴请两千多人,规模不小。这笔账,其实清廷是赔钱的,但赔得心甘情愿,因为换来的是"向化"的体面。

俄国人来库页岛,说白了是为了皮毛。

17、18世纪,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在欧洲市场值多少钱?换算下来,大概是一个俄国农户十年的收入。这种东西被叫做"软黄金",俄国哥萨克跨越整个西伯利亚,主要动力就是追着它跑。但西伯利亚捕杀得太猛,紫貂快绝种了,猎人需要新地盘。

库页岛就这么进入了俄国的视野。

1789年,第一次大规模暴力发生。俄国派了一支由士兵和囚犯混编的远征队登上库页岛北端,杀散当地赫哲族和费雅喀人的聚落,把人往大陆方向驱赶,然后在腾出来的土地上建了政厅、教堂、监狱、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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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人还在岛上留下一块铜版,刻着大意为"奉沙皇之命,占领此岛"的字样。

为什么清朝没有反击?这里有个让人有点唏嘘的账本逻辑:乾隆年间,东北的八旗军力已经因为频繁抽调去打别的仗而大幅衰减。

从三姓城派兵穿越黑龙江、渡海作战,补给线拉出几千公里,光这成本就吃不消。何况清朝皇帝心里有杆秤——库页岛每年那点貂皮,跟开战的代价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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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帝国用账本决定了另一群人的命运。

1806年,俄国军官赫沃斯托夫带着舰队直接烧掉了日本在库页岛南端的税务所,顺便宣布整个岛归俄国所有。日本吓了一跳,赶紧把北海道收归直辖,也派兵驻守。但这件事的最终走向,跟日本关系不大。

1858年,清朝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一蹶不振,沙俄总督穆拉维约夫拿着一张地图逼着黑龙江将军在《瑷珲条约》上签了字,割走黑龙江以北约60万平方公里。

两年后,1860年,俄国又以"调停英法联军"为要挟,在《中俄北京条约》第一条写明:库页岛之地,皆属俄罗斯。

就这么一句话,一百多年的贡貂关系,法理上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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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实比法理慢了13年。直到1873年,还有人渡海来贡貂,因为他们不知道,或者他们知道了也不愿意承认。

然后是病。 天花、麻疹、流感,随着俄国人进来的还有这些。渔猎民族住得分散,没有什么免疫基础,一场病毒过来,整个村子可以直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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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契诃夫带着肺结核跑到库页岛考察流放犯制度,顺带记录了岛上原住民的状况。他做了七千多张人口调查卡片,最后总结的数字触目惊心——尼夫赫人口比俄国人来之前缩水了九成,阿伊努人缩水了八成。

有一段被记录在案的话,出自被称为济勒弥人的费雅喀一支。他们说:俄国人来了之后,不让我们穿清朝给的官服,看见我们祭祀用的木像就烧,看见我们养熊就阻止,还要我们剪掉头发换上他们的衣服。

女人们更害怕,心里从没接受过。我们只希望大国能像几百年前一样,把俄罗斯人赶走。

这话他们是对清朝说的,但清朝已经没有能力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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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被屠杀殆尽",不只是1789年那一批人倒下的那一刻。之后的每一道禁令、每一场瘟疫、每一所俄语学校,都是这个终局的一部分。 当岛上最后一个说得出阿伊努语的老人死去,这件事才算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