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十六年,嘉兴城。南湖春水初涨,烟波浩渺,岸边杨柳依依,桃花灼灼。
烟雨楼头,游人如织,画舫笙歌,不绝于耳。
嘉兴自古便是江南繁华之地,士大夫云集,商贾辐辏,秦楼楚馆,鳞次栉比。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南湖边的“醉春楼”。
醉春楼里有个姑娘,姓罗,名唤爱卿。她本是书香门第之女,父亲曾做过桐庐县主簿,为官清廉,得罪了上司,被诬陷罢官,郁愤而死。
母亲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不久也撒手人寰。可怜爱卿当时年方十二,无依无靠,被人牙子卖入了醉春楼。
老鸨见她生得眉目如画,聪慧过人,便请了名师教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爱卿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不到三年,便样样精通。
她弹得一手好琵琶,指尖轻拢慢捻,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得人如痴如醉;她写的诗词,清丽婉约,意境悠远,连许多饱学之士都自愧不如。
及笄之年,爱卿出落得越发标致。她不施粉黛,便已倾国倾城;略一梳妆,更是艳压群芳。
一时间,嘉兴城的王孙公子、富商巨贾,无不以能一睹爱卿芳容为荣。醉春楼的门槛,都被踏破了。老鸨把她当成了摇钱树,对她百般呵护,千般依顺。
然爱卿生性高洁,不慕荣华,不贪富贵。那些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她一概冷眼相待;那些胸无点墨的粗俗武夫,她更是连面都不愿见。
她只愿与那些真正有才学、有品行的文人雅士相交。每日里,她不是在窗前读书,便是在月下弹琴,或是在宣纸上挥毫泼墨,写几句闲诗。醉春楼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
同郡有个书生,姓赵,名唤赵文彬,字子敬。赵家世代书香,虽不富裕,却也衣食无忧。赵文彬自幼苦读,饱览诗书,为人忠厚正直,性情温和。
他久闻罗爱卿之名,却从不屑于出入青楼楚馆。直到这年春天,他的好友、嘉兴府学的教谕王伯安,硬拉着他去醉春楼参加诗会,他才第一次见到了罗爱卿。
那日,醉春楼里摆了十几桌酒席,嘉兴城的文人雅士几乎都到齐了。众人饮酒赋诗,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王伯安笑道:“今日盛会,不可无乐。何不请爱卿姑娘出来,为我们弹一曲琵琶,助助酒兴?”
众人纷纷附和。老鸨连忙笑着应了,转身去请爱卿。
不多时,只听环佩叮当,一阵淡淡的兰麝香气飘来。罗爱卿身着淡青色罗裙,梳着双环髻,手中抱着一把琵琶,款款走了出来。
她走到厅中,盈盈一拜,然后坐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轻舒玉指,拨动了琴弦。
只听一阵清越的琵琶声响起,如高山流水,如空谷幽兰。起初声音舒缓,如春风拂过湖面,碧波荡漾;渐渐声音转急,如骤雨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最后又归于平静,如月光洒在大地上,万籁俱寂。
一曲终了,满座皆静。过了许久,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伯安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爱卿姑娘不仅琵琶弹得好,诗词更是一绝。今日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们开开眼界?”
爱卿微微一笑,道:“奴家才疏学浅,怎敢在各位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既然王教谕有命,奴家便献丑了。”
她取过纸笔,略一沉吟,便挥毫写道:
“南湖烟水渺茫茫,杨柳依依拂岸长。
借问春风何处去,桃花零落断人肠。”
字迹娟秀,笔力遒劲。众人看了,无不啧啧称赞。赵文彬也暗暗点头,心想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眼望去,正好对上爱卿的目光。爱卿见他眉目清朗,气质儒雅,与那些俗不可耐的客人截然不同,心中也微微一动。
诗会散后,赵文彬便常常去醉春楼找爱卿。他从不要求爱卿陪酒,也不与她调笑,只是与她谈诗论画,品茗弹琴。
爱卿也十分乐意与他交谈,两人常常从清晨谈到日暮,从春花谈到秋月。赵文彬发现,爱卿不仅有才情,更有见识,对天下大事,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心中越发敬重她。
爱卿也渐渐对赵文彬动了心。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男人,只有赵文彬,是真心实意地尊重她,欣赏她,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恐怕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
一日,赵文彬又来到醉春楼。只见爱卿房门紧闭,老鸨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赵文彬连忙上前询问。老鸨道:“哎呀,赵公子,你可来了!爱卿今天不知怎么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敲了半天门,她也不开。你快去劝劝她吧!”
赵文彬敲了敲门,道:“爱卿姑娘,是我,赵文彬。”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爱卿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见了赵文彬,便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又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纸张。赵文彬捡起一张,只见上面写着“薄命怜卿甘作妓”几个字。他心中了然,叹了口气,道:“姑娘不必如此伤心。人生在世,谁没有不如意的时候?只要心向光明,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爱卿再也忍不住,扑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赵公子,”她哭道,“我生不逢时,沦落风尘,每日里强颜欢笑,逢迎那些我根本看不起的人。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我又不甘心……”
赵文彬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等她哭够了,才递过一方手帕,道:“姑娘放心,我赵文彬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定不负你。等我明年乡试中举,便来赎你出去,娶你为妻。”
爱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道:“公子此话当真?”
赵文彬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爱卿破涕为笑,道:“若公子真能如此,奴家便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自此以后,爱卿便闭门谢客。无论老鸨如何劝说,无论客人出多少钱,她都一概不见。
老鸨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爱卿的脾气,若是逼急了,她真的会寻短见,到时候自己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消息传到赵文彬耳中,他感动不已。他知道,爱卿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着他。他更加刻苦地读书,日夜不休,只为了能早日金榜题名,兑现自己的诺言。
转眼到了秋天,乡试开考。赵文彬辞别了爱卿,赴杭州参加考试。他走后,爱卿更是足不出户,每日里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南湖的方向,默默祈祷。
三个月后,捷报传来,赵文彬高中乡试第五名举人。消息传到嘉兴,醉春楼里一片欢腾。
老鸨也喜笑颜开,对爱卿道:“我的好姑娘,你可算是熬出头了!赵举人果然不负你,这下你可就要当举人娘子了!”
爱卿心中也是万分欢喜。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只等着赵文彬回来,便随他离开这个她待了八年的地方。
不久,赵文彬回到了嘉兴。他没有食言,立刻便带着银子来到醉春楼,为爱卿赎了身。
老鸨虽然舍不得这棵摇钱树,但也不敢得罪举人老爷,只得收下银子,放爱卿走了。
赵文彬将爱卿带回了家。他的妻子孙氏,是个通情达理的妇人。她知道丈夫与爱卿的情意,也同情爱卿的遭遇。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刁难,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她。爱卿对孙氏也十分恭敬,每日里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尽心尽力地伺候她和公婆。一家人相处得十分和睦。
过了一年,爱卿生下了一个儿子。赵文彬喜出望外,给儿子取名叫赵念卿,以纪念他与爱卿之间的情意。有了儿子之后,爱卿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家庭上。
她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赵文彬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常常对人说:“得爱卿为妻,是我赵文彬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幸福地过着。赵文彬一边在家中教导儿子读书,一边准备着明年的会试。他想着,等自己考中进士,做了官,便带着一家人去京城,让爱卿和儿子过上更好的日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至正十八年,方国珍率领起义军,攻破了台州、温州等地,随即挥师北上,攻打嘉兴。消息传来,嘉兴城内人心惶惶。
百姓们纷纷收拾行李,准备逃难。赵文彬的父母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跋涉。赵文彬只得将他们送到乡下的亲戚家避难,自己则留下来,保护爱卿和年幼的儿子。
没过几日,方国珍的军队便兵临城下。嘉兴知府率领守军拼死抵抗,怎奈寡不敌众。
三天之后,城池被攻破。乱兵涌入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昔日繁华的嘉兴城,顿时变成了人间地狱。火光冲天,哭声遍野。
赵文彬带着爱卿和儿子,躲在自家的地窖里。地窖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赵念卿吓得哇哇大哭,爱卿紧紧抱着他,不停地安慰着他。赵文彬则守在地窖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这样躲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中午,外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紧接着,便是撞门的声音。
赵文彬知道,乱兵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爱卿和儿子,道:“爱卿,你带着念卿躲在这里,千万别出来。我出去引开他们。”
爱卿一把拉住他,哭道:“不行!文彬,你不能出去!太危险了!我们一起躲在这里,他们不会发现的。”
赵文彬摇了摇头,道:“不行。他们人多势众,迟早会找到这里的。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们才有活命的机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把念卿抚养成人。”
说罢,他挣脱开爱卿的手,拿起菜刀,冲出了地窖。
爱卿抱着儿子,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喊叫声和乱兵的咒骂声,心如刀绞。
她紧紧捂住儿子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爱卿等了许久,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地窖门,探出头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都被砸得粉碎,地上到处都是血迹。赵文彬不见了踪影。
爱卿心中一沉,知道大事不好。她抱着儿子,走出院子,四处寻找赵文彬。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和烧毁的房屋,偶尔有几个乱兵,提着刀,在街上闲逛。爱卿不敢声张,只能抱着儿子,躲躲藏藏,一边走一边喊着赵文彬的名字。
找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找到赵文彬。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寒风呼啸,吹得人瑟瑟发抖。赵念卿又冷又饿,不停地哭闹。爱卿走投无路,只得抱着儿子,躲进了一个破庙里。
破庙里已经躲了十几个逃难的百姓。大家见她一个妇道人家,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十分可怜,便分给了她一点干粮和水。
爱卿千恩万谢,喂儿子吃了点东西,哄他睡着了。她自己则靠在柱子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默默流泪。她不知道赵文彬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自己和儿子的未来会怎样。
第二天一早,乱兵又开始在城中搜查。破庙里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爱卿抱着儿子,跟着人群,跑出了破庙。混乱中,她与人群走散了。她慌不择路,跑到了城南的一个小巷子里。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了几个乱兵。他们见爱卿长得貌美,顿时起了歹心,嬉笑着围了上来。
“哟,好一个标致的小娘子!”
“大哥,这下我们可发财了!”
“把她带回去,好好乐呵乐呵!”
爱卿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她一个弱女子,抱着一个孩子,怎么跑得过身强力壮的乱兵。没跑几步,便被一个乱兵抓住了胳膊。
“小娘子,往哪里跑啊?”那个乱兵淫笑着说,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爱卿猛地推开他,厉声道:“你们这些强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为首的那个乱兵哈哈大笑道,“在这嘉兴城里,老子就是王法!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不然的话,连你怀里的这个小崽子,一起宰了!”
说罢,他一挥手,两个乱兵便上前,强行架住了爱卿。
爱卿拼命挣扎,破口大骂。她怀里的赵念卿吓得大哭起来。为首的乱兵被骂得恼羞成怒,举起手里的刀,便要砍向赵念卿。
爱卿见状,大惊失色,连忙道:“住手!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乱兵放下了刀,得意地笑道:“这才对嘛。早这样,不就没事了。”
他们押着爱卿,往城外走去。爱卿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不停地流。她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了。
走到南湖边的时候,爱卿趁乱兵不备,猛地挣脱开他们的手,一头撞向了旁边的一块大石头。
鲜血顿时流了出来,染红了她洁白的衣裙。她倒在地上,眼睛望着南湖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气绝身亡。
乱兵们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刚烈,都愣住了。为首的乱兵啐了一口,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算了,我们走!”
说罢,便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三天之后,乱兵退去了。赵文彬回来了。他那天被乱兵抓走,押去做了苦力。趁着乱兵撤退的时候,他趁机逃了出来。
他回到家,只见家里一片焦土,空无一人。他发疯似的在城里寻找爱卿和儿子。找了两天,终于在那个破庙里,找到了被好心百姓收养的赵念卿。
他抱着儿子,喜极而泣。可是,当他问起爱卿的时候,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他不肯放弃,继续寻找。他走遍了嘉兴城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所有他认识的人。最后,一个住在南湖边的老渔夫告诉他,三天前,有一个年轻的妇人,为了不受辱,撞石而死,尸体就埋在南湖边的乱葬岗里。
赵文彬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抱着儿子,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乱葬岗。乱葬岗里荒草丛生,白骨累累。他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地找,终于在一棵柳树下,找到了那个新堆的土坟。
他跪在坟前,一言不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滴在泥土里。他亲手挖开了坟墓,露出了爱卿的尸体。她的脸上还带着血迹,却依旧美丽,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玉佩,那是赵文彬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赵文彬抱着爱卿的尸体,放声痛哭。他哭了整整一天,直到嗓子都哭哑了,再也哭不出声音来。
他将爱卿的尸体带回了家,亲手为她擦洗干净,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淡青色罗裙。然后,他在南湖之滨,选了一块风景最好的地方,将她安葬了。他在墓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贤妻罗爱卿之墓”七个大字。
安葬了爱卿之后,赵文彬便带着儿子,搬到了南湖边居住。他每日里,除了教导儿子读书,便是坐在爱卿的墓前,默默地陪着她。他常常对着墓碑,给她讲儿子的趣事,讲家里的事情,仿佛她还在身边一样。
从那以后,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南湖边便会传来一阵凄婉的歌声。那歌声如泣如诉,哀婉动人,听得人心碎。唱歌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唱的正是爱卿当年写的那首诗:
“南湖烟水渺茫茫,杨柳依依拂岸长。
借问春风何处去,桃花零落断人肠。”
附近的百姓都说,那是罗爱卿的魂魄,舍不得离开她的丈夫和儿子,所以夜夜在湖边唱歌。有人说,曾在月夜,看见一个身着淡青色罗裙的女子,站在湖边的柳树下,望着赵文彬家的方向,默默流泪。
赵文彬也常常在夜里,听到那熟悉的歌声。他便会走到湖边,对着湖水,轻声道:“爱卿,我知道是你。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念卿,把他抚养成人。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歌声便会渐渐平息,仿佛是在回应他。
就这样,过了二十年。赵念卿长大成人,考中了进士,官至嘉兴府知府。他为官清廉,体恤百姓,深受嘉兴百姓的爱戴。
赵念卿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母亲的墓前,重新修缮了坟墓,又立了一块更大的石碑,上面刻着母亲的生平事迹和她写的诗词。
那天晚上,南湖边又传来了歌声。只是这一次,歌声不再凄婉,而是变得轻快而悠扬。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东方发白,才渐渐消失。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听到过南湖边的歌声。
人们都说,罗爱卿看到儿子功成名就,心愿已了,终于可以安心地去了。
赵文彬活到了八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嘱咐儿子,将他与罗爱卿合葬在一起。
如今,南湖边的那座合葬墓,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每当春风吹过,杨柳依依,桃花盛开的时候,仿佛还能听到那悠扬的歌声,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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