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市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了路,老郑却在家里一个人守着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门外会来那么多人。
雪是后半夜下大的。
老郑夜里起了两回,第一次是听见风刮窗户,第二次是听见楼下有车轮打滑的空转声。他披着棉袄走到阳台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雪花斜着扑下来,把对面楼的窗台都糊住了。大年三十,本该热热闹闹的天气,偏偏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屋,没再睡踏实。
一大早,还是不到五点,他就醒了。人老了,觉轻,再加上这几十年早起惯了,躺着也只是睁眼看天花板。屋里很静,暖气倒是足,窗缝里却好像还往里钻着凉气。他坐起身,先咳了两声,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腿放到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保温杯,还有老伴生前留下的一串佛珠。佛珠颜色发暗,边上磨得圆润,一看就是多年不离手的东西。老郑伸手摸了摸,没拿,只是看了一眼,起身去洗漱。
厨房还是昨晚收拾过的样子,干净得有些过分。锅在架子上扣着,案板立在墙边,冰箱上贴着几张闺女给他写的便签,什么“饺子在冷冻第二层”“药饭后吃”“别舍不得开空调”。他每次看见,心里都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闺女今年本来想带着他一起去三亚。机票都看好了,酒店也订了亲子套房,电话里跟他磨了一个多礼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就是不去。嘴上说南方潮,不习惯,还说人多闹腾,睡不好,其实说到底,还是老一套——怕自己成了拖累。年轻人带着孩子,本来就忙,再照顾他一个老头子,吃饭走路都得顾着,他不愿意。
闺女走那天,站在门口眼眶都红了,问他:“爸,你一个人行吗?”
他说:“我咋不行?你爸又不是七老八十不能动了。”
话说得硬,等门一关,屋里空下来,那种空,还是一下子压了上来。
老伴走了一年多了。起初那几个月,老郑还不太适应,总觉得卧室里有人翻身,厨房里有人叮叮当当剁菜,电视机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还坐着她,织毛衣也好,择菜也好,反正总有人气。现在呢,动静没了,习惯却没跟着走,早上起来还是会下意识喊一句“水开了吗”,话出口了,才反应过来没人应。
他叹了口气,烧了壶水,给自己煮了碗汤圆。
本来想下饺子,想了想又作罢。一个人过年,吃什么都差不多。汤圆省事,煮熟了盛一碗,放点桂花糖,甜丝丝热腾腾的,多少也有点过节的意思。
七点刚过,天还是阴着。雪停了,楼下却没什么人。电视里春晚重播已经开了,主持人的笑特别亮堂,衬得客厅更空。老郑坐在沙发上,一勺一勺吃汤圆,吃到最后两个,忽然就没什么胃口了。
墙上那幅“政通人和”还是挂在原来的位置。
那是他退休那天,局里送的。字写得确实好,墨色沉,装裱也讲究,当时送来的人一边往墙上比划一边说,郑局长,这四个字最配您。老郑那会儿笑了笑,也没多说。如今半年多过去了,屋里就剩他自己,这四个字看着倒有点像老物件,端庄是端庄,冷清也是真冷清。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是昨晚的温水,不凉也不热,没味儿。
正发着愣,门铃响了。
“叮咚——”
老郑先是一怔。
这大雪天,大年三十一大早,谁会来?
他把碗搁下,起身走到门边,先从猫眼看。外头站着个人,裹着厚羽绒服,肩上还落着没化开的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红彤彤的,看样子是苹果。
面生。
老郑打开门,带着点迟疑:“你找谁?”
来人连忙笑了笑,脸冻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说话却很利索:“郑局长,给您拜个早年。我是小王,住建局的小王,前年进的单位,在办公室,您可能见过我,我就是一直没机会跟您好好说上话。”
老郑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没想起来,可人都站门口了,雪又大,总不能让人一直杵着。他往边上一让:“先进来,外头冷。”
小王赶紧点头,进门前还在地垫上使劲蹭了蹭鞋底的雪。老郑说不用换鞋,踩脏了拖一下就行,小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鞋套,弯着腰自己套上,动作有点笨拙,像是怕给人添麻烦。
“你这孩子,这么早跑来干啥。”老郑嘴上埋怨,心里却有点热乎。
小王把苹果放在鞋柜边,笑着说:“昨天值完班就想着今天来看看您。您退休后,我就总听黄……哦,不对,黄主任也退了,我总听李主任说,您以前在局里管得严,可也真护人。正好今天我没事,过来给您拜个年。”
老郑一边给他倒水,一边随口问:“家不是本地的吧?”
“不是,我老家临县的,留这边过年,图个清净。”小王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很规矩。
“对象呢,找了没有?”
小王嘿嘿笑了:“还没呢,工作刚稳当。”
“那得抓紧。”老郑顺口就接上了,“人不能老扑在工作上,日子还得过。”
小王点头,连声说是。
客厅里就他们两个人,话题不算多,可也没冷场。小王讲单位近况,讲新主任什么脾气,讲新办公楼还差几项验收,讲到哪一步,都会下意识看看老郑的反应,像是在跟老前辈汇报,也像是在请教。老郑本来不太想谈工作,听着听着,却也慢慢说开了两句。
“办公室最磨人,事情碎,但最见功夫。你别觉得现在天天跑腿打杂没出息,年轻时吃的苦,都是后头的底气。”
小王坐得更直了:“我记住了,郑局长。”
“都退了,别老局长局长的。”老郑摆手,“叫我老郑就行。”
小王嘴上答应,下一句还是“郑局长”。
老郑也懒得纠正。
说话间,门铃又响了。
这回不止一声,像是按门铃的人手重,连按了两下。
老郑心里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寒气卷着雪味就冲了进来。门外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五十来岁,男的戴着棉帽子,脸膛红黑,嘴角一咧就透着熟络劲儿。
“老郑!还认得我不?”
这一嗓子出来,老郑一下就认出来了。
“老孙?”
“可不就是我!”老孙头哈哈一笑,伸手就拍老郑胳膊,“我说昨儿下这么大雪,你今天肯定更没人来,我得抢个头筹。”
旁边那女人把手里的编织袋往上提了提,也笑:“郑局长,我是孙家洼的,前几年修路那阵儿,您去过村里好几趟,我跟着老孙头见过您。”
老郑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快进快进,这大雪天你们跑来干啥,不嫌折腾啊。”
老孙头一边进门一边说:“就是大雪天才得来。你当局长那时候,门口一年到头都是人,现在退下来了,我要再不来看看,成啥了?”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老郑听着,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孙家洼那条路,他当然记得。以前是条烂泥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村里老人看病、小孩上学都遭罪。那年因为资金卡着,工程拖了好久,老孙头领着人来找过他,嗓门大,脾气硬,差点在办公室拍桌子。后来事情办成了,路修通了,两边关系反倒近了。老孙头逢年过节总说要请他喝酒,真见了面,又总是把“郑局长”三个字挂嘴边。
几个人刚坐下,话还没说热,门铃又响。
这次来的是三个,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孙家洼的村民。有人提着一兜土鸡蛋,有人拎着自家炸的丸子,还有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包刚蒸出来的大馒头,外面裹了两层棉布,生怕凉了。
“郑局长,过年好啊。”
“雪太大,路不好走,来晚了。”
“咱村里人一合计,谁都想来看看您。”
屋子一下热闹起来。
老郑先还招呼得过来,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挪椅子,一会儿又嫌大家带东西太多。没想到前头这一拨还没坐稳,后头又接上了。有人是以前他下乡时认识的,有人是县里工作那阵子打过交道的,还有几个脸看着熟,名字却一时对不上号。
人一多,屋里的冷清劲儿就彻底散了。
小王倒是机灵,起身就帮着接东西、找杯子,还主动把茶几上的果盘腾出来放花生瓜子。老孙头更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沙发边上,逮着谁都能聊两句,嘴里还不停嚷嚷:“往里走往里走,门口别堵着,郑局长这屋宽敞着呢。”
其实也就一百来平,平时老郑一个人住,显得空。真来十几号人,立刻就满满当当了。
老郑刚把热水壶提起来,门外又有人喊:“还有地方不?我们也来给郑局长拜年!”
这一声,跟把什么闸门打开了一样。
接下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有他当年帮扶过的困难户,拎着自己种的红薯和腌菜;有他处理过宅基地纠纷的人家,带着孩子来认门;有退休教师,有信访户,有乡镇上开小卖部的,有村里养羊的,还有几个年轻人是替父母来的,说爹妈腿脚不好,走不动了,特意让他们代着过来。
最让老郑愣住的,是快十点那会儿,门口来了个拄拐杖的老头。
老头穿了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白透了,人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外头台阶上滑,小王赶紧过去扶,老头却不肯,非要自己一步一步挪进来。等走到门口,抬头一看老郑,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就笑了。
“老郑,还认得我不?”
老郑起初没反应过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下睁大了。
“老郑头?”
“哎,是我。”老郑头笑得一口豁牙都露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当大干部当久了,把我这穷亲戚忘了。”
“你咋来了?”老郑几步就过去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这么远,雪这么大,谁让你来的?”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忙说:“郑爷爷听说我们要来,昨晚就说什么都得跟着。谁劝都不听,天没亮就起来了。”
老郑头是他早年在乡里工作时认识的。两个人同姓,村里人图个亲近,就说这是本家。那会儿老郑还年轻,常往下面跑,见这老头无儿无女,腿脚又不好,就隔三差五捎点米面油过去。再后来工作调动,离得远了,联系也慢慢少了。算下来,快二十年没见。
他扶着老郑头坐下,手一直没松,问身体咋样,问住哪儿,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老郑头还是那样,说话慢吞吞的,眼里却亮,说:“都还行,就是老了。可我寻思着,再不来看看你,怕以后没机会了。”
这话一出来,老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把头偏开,装作去拿杯子。
屋里吵吵嚷嚷,没人太注意,可他自己知道,眼眶已经热了。
其实这些年,来他家拜年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少了,散了,也淡了。退休头一个月,还有几个老同事打电话,逢年过节群里发几句祝福。再往后,电话少了,消息少了,连以前动不动就上门请示汇报的人,也像忽然从生活里蒸发了似的。老郑不是看不开,他也明白,人情这东西,很多时候跟位置绑在一起。你在那儿坐着,大家围着你转;你下来了,世界自然有新的中心。再正常不过。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总归会有点凉。
尤其这半年,司机小马在菜市场跟他碰见,客客气气喊了声“郑局”,然后低头走了;以前天天来送材料的几个年轻人,远远看见他,只点个头,像怕寒暄多了尴尬;就连有次他去老单位附近办事,站门口看了看,都没进去。他怕进去以后,前台小姑娘换了人,不认得他,更怕认得他的人看见了,只剩一句“哟,您来啦”。
所以后来他也就不去了。
谁知道,大年三十这场雪,倒把这些旧人旧事,一下子全踩出印子来了。
有人拉着他说:“郑局长,您还记得我不?我是南河村那个老许家的,前几年我家房子塌了,您带人去看过,还给协调了补助。”
还有人挤过来:“您忘了我也正常,我是王庄的,当年我闺女念书差点交不起学费,是您批的助学金。现在她都在上海上班了,昨晚还特意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来看看您。”
又有个中年男人端着杯子,红着脸说:“我以前还跟您吵过架呢,您记得不?就信访那事儿,我在您办公室拍桌子。后来我娘看病,还是您帮着联系的医院。我那会儿年轻,脾气冲,现在想想,真是对不住您。”
老郑听一句,心里就震一下。
有的事他记得,有的事是真不记得了。几十年工作,见过的人太多,办过的事太多。对他来说,很多时候就是一句话、一个电话、一张签字的纸,转身还有下一件事等着。可对别人来说,那可能就是压在头顶的大石头,是一家人的出路,是好多年都忘不了的一道坎。
他以前坐在那个位置上,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处理大事。现在想想,真落到人身上,大多数也不过就是柴米油盐、病痛学费、修路盖房这些看似琐碎的事。可恰恰就是这些事,最磨人,也最见心。
快到中午的时候,楼道里都站了人。
有人在门口抖雪,有人在厨房门边帮着摆杯子,有人站阳台上往下看,说这雪下得好,来年保准丰收。茶几上堆满了东西,苹果、橘子、花生、红枣、粉条、咸鸡、自家做的豆腐乳,还有一包包用旧塑料袋装着的土货。花花绿绿,土是土点,可有种说不出的实在。
小王跑上跑下,额头都冒汗了,还抽空把垃圾袋套好,生怕瓜子壳丢得到处都是。老孙头坐不住,后来索性站门口当起了迎宾,谁来都吼一声:“快进来,里头暖和。”
老郑站在人群里,手不停地跟人握,嘴也没闲着,一句一句说“过年好”“坐坐坐”“你咋还带东西”。说到后头,嗓子都发干了。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不觉得累。
他只觉得屋子里真暖。
不是暖气那种暖,是人挤在一起说话、笑、回忆旧事时冒出来的热乎气。那股热乎气顺着耳朵、顺着眼睛、顺着每一句“您还记得不”,慢慢往心里钻,把这半年积下来的那层凉,一点点化开了。
中间还有个小插曲。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他妈拉着站到老郑跟前,死活不愿说话,手里却攥着个小纸包。老郑蹲下来问他:“给爷爷带啥了?”
小孩抿着嘴,把纸包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躲到妈身后。
老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根红薯干,还有一张小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郑爷爷过年好。
字丑得很,一看就是孩子写的。
老郑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出声。
孩子妈在旁边解释,说前几年她家男人出事故,家里最难的时候,是老郑帮着协调了救助,孩子一直记着,说过年要给郑爷爷送点自己最爱吃的东西。
老郑“嗯”了一声,把纸包仔细收进兜里,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十一点多,有人提议大家拍张合影。
“来都来了,留个念想。”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附和。有人往前挪凳子,有人把阳台门关上,怕风吹着老人,有人招呼后面的往里站。小王自告奋勇举手机,站到门口的鞋柜上,抬着胳膊喊:“都看这边,看这边,笑一笑!”
老孙头立马扯着嗓子:“谁不笑谁来年没福气啊!”
众人哄地笑了。
老郑被硬推到中间,左右两边都是人。有人抓着他胳膊,有人搭着他肩膀,还有个老太太怕自己挡住别人,缩着脖子使劲往边上让。就在快按下快门的时候,老郑头慢腾腾地挪到前面,非要站近一点,说:“我得挨着老郑。”
小王笑着说:“好,郑爷爷您站稳了。”
“咔嚓”一声,画面定住。
老郑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是笑,眼里却有点发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没退休,过年时候家里也热闹。但那种热闹,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客气和分寸。来的人笑得热情,话说得漂亮,烟酒茶叶堆满半个屋,坐不了多久就得赶下一家。你知道人家是冲着什么来的,人家也知道你知道,可谁都不说破。那也是热闹,只是不贴肉。
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些人里,有的穿着沾泥的鞋,有的说着方言,有的进门还带着一身风雪味。带来的东西不值钱,话也不怎么讲究,甚至有人一开口就扯着嗓门,吵得很。可老郑偏偏觉得,这才像过年,像活人的日子。
人到中午,才慢慢开始散。
不是一下走光,而是一拨一拨往外挪。有人家里还等着包饺子,有人要赶回去贴春联,还有人说明儿或者初一再来看他。老郑一边送,一边叮嘱路上慢点,雪还没化,别摔着。有人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冲他摆手;有人在电梯门关上前还扯着嗓子喊“郑局长,保重身体”。
最后走的是老郑头。
他拄着拐,一步一停。老郑一直把他送到楼下,风一吹,毛衣都透凉了。老郑头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半天,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老郑啊。”
“嗯?”
“你是个好人。”
就这么简简单单五个字。
老郑喉咙一紧,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等车开走,老郑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雪地里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从单元门口一直踩到小区门外,深的浅的,有老人拐杖戳出来的小圆坑,也有年轻人跑得急留下的大脚印。风吹过来,脚印边缘开始慢慢发虚。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回到家,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跟早上的安静又不一样。早上是空,如今是闹过之后的静,像戏唱完了,锣鼓收了,台下的人散了,可热气还留着。客厅里到处是痕迹:桌上半杯没喝完的茶,地上几粒踩碎的花生壳,沙发边一只没人带走的手套,阳台上还放着人临时搁下的编织袋。
老郑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竟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没急着收拾,先去了厨房,把早上剩的汤圆热了热。汤圆煮得有点过了,皮都涨开了,卖相不怎么好。他端着碗坐到茶几前,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一堆土特产发呆。
鸡蛋一兜,花生两包,粉条一把,腊肉两条,馒头十几个,豆腐乳三瓶,还有红薯干、小米、苹果、笨鸡……什么都有。都不贵,甚至有些拿出去送人都嫌土,可他越看越觉得顺眼。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地收。
鸡蛋放冰箱,馒头放蒸锅里,花生倒进玻璃罐,腊肉挂厨房窗边。收拾到最后,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红薯干,把小红纸拆下来,夹进了书桌抽屉里。
抽屉里放着退休证、一些旧照片,还有老伴的病历本。
红纸夹进去的时候,他手顿了一下。
老伴在世时,总说他这个人硬,脸上也硬,心上也硬。外头谁来求他办事,他嘴上不松,规矩一条一条讲,可真碰上老百姓有难处,又总是能帮就帮。她说你这人啊,像个烧红的铁壶,外头烫手,里头是热的。
那会儿老郑不爱听,觉得她瞎比喻。
如今想想,还真有点像。
他收拾完厨房,又给自己泡了杯茶。这次是热水新冲的,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展开,颜色一点点沁出来。他端着坐回沙发,眼睛不由自主又落到墙上那幅“政通人和”。
以前他总觉得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得有点虚。今天却忽然觉得,也许所谓“政通人和”,说到底并不是什么大会小会上的漂亮话,也不是墙上挂的一幅字。真落在日子里,无非就是你办事别糊弄人,别拿架子,别把老百姓的难处当成文件上的一行字。你要是把人当人,人就会把你当回事。
官位是借来的,早晚得还。
可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对过的人心,退了也不会跟着一起退。
想到这儿,老郑心里有点发烫,眼睛也发胀。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顺手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主持人还在喜气洋洋地说吉祥话,窗外偶尔有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响起,隔着雪,声音发闷,却不刺耳。
正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闺女打来的视频。
老郑接通,镜头一晃,先看见外孙拿着小水枪在酒店阳台上乱跑,后面是蓝天、椰子树,还有闺女那张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脸。
“爸,吃饭没?”
“吃了。”老郑笑,“你们呢?”
“刚吃完,孩子非要给你打电话。”闺女把手机递过去,外孙奶声奶气喊了声“姥爷过年好”,喊完就跑了。
闺女把镜头转回来,盯着老郑看了两眼,忽然皱眉:“爸,你那边咋那么乱?”
老郑下意识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还是没挡住桌上那一堆东西。
“谁来家里了?”
“来了一些人。”他说得轻描淡写。
“谁啊?”
“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些人。”
闺女听着不对,立马追问:“什么叫一些人?”
老郑被问得没法子,索性把手机举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堆在桌上的土特产,沙发边的椅子,地上还没来得及扫的瓜子壳,全照进去了。
闺女那头一下安静了。
“这么多人来过?”
“嗯。”老郑应了一声,“一上午,没断过。估摸着得有一百来号人吧。”
“啊?”闺女明显愣住了,“都是来给你拜年的?”
“那不然呢,来找我借钱啊。”老郑故意开了句玩笑。
闺女却没笑,只看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老郑最怕这个,赶紧摆手:“你别这样,大过年的。你爸好着呢,热闹得很。小王也来了,老孙头也来了,还有老郑头,你小时候见过的,你肯定不记得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声音都比平时亮了几分,像个藏不住事的孩子。
闺女听完,吸了吸鼻子,低声说:“爸,我还一直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冷清。”
老郑笑了笑:“早上是有点冷清,这会儿不冷清了。”
闺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这句话出来,父女俩都静了。
过了几秒,老郑才嗯了一声,声音轻了些:“她知道。”
视频挂断后,老郑把手机放在腿上,坐了很久。
窗外雪地开始反光,天比早上亮了。楼下有孩子穿着厚棉袄在打雪仗,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厨房里挂着的腊肉随着风轻轻晃,茶杯里的热气也还没散。
老郑忽然想起老伴以前说过一句话:“人走茶凉,这话不假。但也不是所有茶都会凉透。”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今天他算是明白了。
有些热乎,不靠位置撑着,也不靠场面堆着。它就在你当年多走的那几步路里,在你没嫌麻烦接过的那些诉苦里,在你帮人时没想着回报的那点真心里。平时看不出来,等你闲下来,等你老了,等你以为自己身后没什么动静了,它才会在某个风雪天,呼啦啦一群人,带着泥、带着雪、带着粗声大气和土里土气的年礼,一块儿涌到你门口来。
告诉你,没白活。
午后两点多,屋子里暖得让人犯困。
老郑靠在沙发上,腿上盖了条薄毯,茶杯搁在手边。眼皮一点点发沉的时候,他脑子里还闪过上午那张合影。画面里他站中间,头发白了,背也不如以前直了,可周围挤满了一张张笑脸,老的少的,熟的生的,都冲着镜头笑。
他想,等小王把照片发来,得洗出来一张,摆在客厅。
不摆墙上,就摆茶几边。
让这屋子以后再静,也有个热闹的证据。
想到这儿,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整个人往后一靠,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外头偶尔还有鞭炮响,屋里茶香淡淡的,暖气烘得人发软。睡着前最后一瞬,他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很简单——
这个年,真是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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