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刘芳一通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劈了:“小斌,你哥出事了!”

周斌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凉了一片。

三年前老家拆迁,大哥周强背着所有人塞给他一张银行卡,里头是150万,还一再交代:“跟你大嫂说,只给了你5万,记死了,不管谁问,都是5万。”这事周斌扛了整整三年,连做梦都不敢说漏嘴。可现在,周强进去了,对方点名要50万才肯松口。刘芳哭着求到他面前,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小斌,你哥就给了你5万,嫂子求你,先把这5万拿出来救命。”周斌把钱转过去,屏幕刚跳出转账成功,刘芳捂着脸哭得喘不过气。偏偏下一秒,她一句话,把周斌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老家拆迁那年,是个春天,风不大,村里消息却刮得飞快。

周斌那会儿在H市上班,一个月工资不算低,但也谈不上多体面,早九晚九,忙起来连口热饭都顾不上。那天他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周强电话打过来,头一句就是:“小斌,咱家老房子要拆了。”

周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几秒才问:“真的假的?”

“通知下来了。”周强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声音听着发闷,“整个村一片都拆,说是新区规划。咱家那三间房加院子,补下来差不多一百六十八万。”

一百六十八万。

这个数放在他们家,真不夸张地说,像天上突然掉下来的。

爸妈去得早,周斌十九岁那年,二老一起出了车祸,人没了,家也像被人拦腰砍断了一截。那时候周强二十七,自己刚在县里站稳脚,愣是咬着牙把弟弟供到了大学毕业。周斌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记得很深,所以听见拆迁款,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能分多少,是大哥以后是不是能轻松一点。

可电话里周强没多少高兴劲儿。

周斌就觉出不对了,试探着问:“那这钱,怎么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强只说:“回头你回来一趟,咱俩当面说。”

那种吞吞吐吐的语气,反倒叫周斌心里发毛。

一个月后,钱真下来了,周强又给他打电话,让他周末回县里。周斌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屁股都颠麻了,刚下车就看见周强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接他。周强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眼底乌青一层,像是好些天都没睡好。

“哥,你最近咋了?”周斌一上车就问。

“没咋。”周强挤出点笑,“拆迁的事烦。”

回去一路上,周强明显有话,可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就是没往外说。等车到了楼下,周斌正要拎包上楼,周强忽然把他拽住了。

“先别上去。”

他左右扫了一圈,直接把周斌拉到旁边小花园最角落。那地方有一截掉了漆的长椅,旁边种着两棵香樟,平时老人下棋都在另一头。周强站那儿,先摸烟,摸出来又没点,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周斌手里一塞。

“拿着。”

周斌还没反应过来:“啥啊?”

“钱。”周强说,“拆迁款,我给你分了150万。”

周斌脑子“嗡”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他哥疯了。

“多少?”他声音都变了调。

周强压低声音:“150万。”

“哥,你开玩笑吧?总共才一百六十八万,你给我一百五十,你自己留多少?”

“十八。”

“你是不是有毛病!”周斌急了,卡差点给他塞回去,“这钱我不能拿,怎么分也轮不到这么分。爸妈那房子就算平分,我也最多拿一半,更别提这些年是你供我读书——”

“你听哥说完。”周强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压得很稳:“这些年,你总觉得欠我。可在我心里,是我欠你。我答应过爸妈,得把你托起来,结果这些年我能给你的实在太少。你一个人在外头打拼,租房、吃饭、攒首付,哪样不花钱?这钱你拿着,留着以后买房也好,结婚也好,手里有个底。”

周斌喉咙堵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更叫他愣神的是,周强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

“还有,这事别跟你大嫂说实话。”

周斌抬头:“啥意思?”

周强盯着他,像生怕他听不明白,一字一顿:“不管谁问,你都说我只给了你5万。记住,是5万。”

周斌心里猛地一沉:“为什么?”

“别问。”周强别过脸,沉默几秒,又转回来,“你就当哥求你。谁问都一样,只能说5万。”

那个“求”字,听得周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当然知道家里这些年谁说了算。刘芳不算坏人,能干,顾家,小饭馆里里外外都撑得起来,就是性子太硬,钱也看得重。一块钱都恨不能掰成八瓣花。周强平时在她面前,能不吭声就不吭声。可周斌还是不懂,就算不想让刘芳知道具体数,也不至于压成5万这么夸张。

但周强眼里的慌,是装不出来的。

周斌只能点头:“我记住了。”

周强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从口袋摸出张纸,上头写着密码,连着卡一起塞到他手心里,最后还补了一句:“这笔钱先别动,存着。以后你就知道了。”

周斌当时没明白“以后你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吃饭,刘芳果然提起了拆迁款。

她一边给周斌夹菜,一边像闲聊似的问:“小斌,你哥给你分了多少啊?”

周斌筷子一抖,刚要张口,周强已经先接了话:“5万。”

刘芳当时就皱眉了:“5万?这么多?”

“爸妈留下的房子,小斌有份。”周强语气淡淡的,但比平时硬了不少。

刘芳扯了扯嘴角,没正面顶回去,只嘀咕了一句:“有份是有份,可这些年修屋顶、换窗户,不都是咱们掏的钱。”

周斌全程低头扒饭,菜进嘴里什么味都没吃出来。他衣服兜里揣着那张卡,只觉得像块火炭,烫得他整个人坐立不安。

从那天起,这个秘密就跟块石头一样,压在了周斌胸口。

三年里,刘芳没少试探。

有时候是吃饭时随口一问:“那5万你花哪儿了?”

有时候是背着周强,在厨房、楼道、阳台上突然来一句:“小斌,嫂子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哥真就给了你5万?”

周斌每次都得提着一口气应付。

“存着呢。”

“没乱花。”

“以后买房。”

“真就5万。”

一开始他说谎还心虚,后来次数多了,脸上倒是练出来了,可心里始终不踏实。他总觉得刘芳没信,她那双眼睛太厉害,扫你一眼,好像能把你口袋都看透。

有一回过年回家,刘芳趁周强出去买酒,把周斌堵在厨房门口。

“嫂子问你句真话,你别跟嫂子打哈哈。”她手里还拎着锅铲,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响,“你哥那时候给你的,真就5万?”

周斌心里直打鼓,面上还得绷着:“对啊,不然还能有多少。”

刘芳盯了他半天,压低声音:“可我算过,账不对。”

周斌背后都起汗了,还得装傻:“什么账不对?”

刘芳没接,反而把火调小了,像是自言自语:“也可能是我哪儿漏算了。”

这话轻飘飘的,可周斌听完,整晚都没睡踏实。

他给周强发消息:哥,大嫂好像一直在算账,她怀疑了。

周强隔了几分钟才回:你别管,咬死5万就行。

后面还跟了一句:记着,那钱别动。

周斌不是没想过把钱还回去。真想过,而且不止一次。可每次他一提,周强不是岔开,就是沉下脸说:“让你拿着就拿着。”时间久了,周斌也只能先收着。

那150万,躺在卡里整整三年。

周斌买房没动,装修没动,连最难的时候也没动过。三年里他自己攒首付,自己还月供,房子买的是个小两居,位置一般,装修也简单,刘芳去看过一回,嘴上没说太多,眼里的怀疑却更重了。

“你这首付哪儿来的?”她在客厅里绕了一圈,伸手弹了弹窗台上的灰。

“工资加年终奖,再借了点。”周斌说。

“那你哥给的5万呢?”

“还存着。”

刘芳没吭声,只“哦”了一声,可那个音调一出来,周斌就知道,她一点没信。

谁也没想到,真正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不是刘芳的怀疑,是一通半夜电话。

“小斌,你哥出事了!”

电话里刘芳哭得发抖,气都接不上。

周斌连鞋都没穿好就下床,声音也跟着绷了:“到底咋了?”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哥被扣了……说要50万,不然不放人……”刘芳那头乱得很,像是边哭边翻东西,呼吸又急又乱。

“报警了没?”

“不能报!”她尖着嗓子喊,“对方说了,报警就撕票!”

周斌脑子一下就麻了。

他原本还怀疑是诈骗,可刘芳哭成那样,周强电话又始终打不通,他坐不住了。天没亮就请假往县里赶,一路上手机就没消停过,刘芳一会儿说找不到人,一会儿说打听到周强是被带走了,一会儿又说好像是欠债,一会儿又说是诈骗。话都说不利索,听得周斌心里越来越沉。

到了家,门一开,刘芳人都是垮的。

平时那么利索的一个女人,头发散着,眼肿得不成样子,沙发前扔了一地纸巾。她看见周斌,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过来:“小斌,你快想想办法,你哥这回真麻烦了。”

“你先坐下,好好说。”周斌把她扶到沙发上。

好一会儿,刘芳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清。

原来不是绑票,是周强被带走调查了。有人报案,说周强拿了80万帮着做投资,最后钱没了,怀疑他诈骗。报案的人不肯私了,除非先退50万出来,不然就要追到底。刘芳早上跑了一圈,腿都快跑断了,找了几个亲戚,东拼西凑也不过八万多。

她哭着说:“小斌,嫂子知道,你哥当初给了你5万。嫂子以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可这次真是救命的事。你先把那5万拿出来,行不行?算嫂子借你的,等你哥出来,我跟你哥砸锅卖铁也还你。”

说到最后,她竟真要跪。

周斌吓得赶紧拽她:“大嫂,你别这样。”

可刘芳整个人像是断了线一样,眼泪鼻涕一块下,哪还有平时半点强势样子:“小斌,嫂子求你了。”

那一刻,周斌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当然拿得出50万,别说50万,卡里还有145万没动。可问题不是他有没有,是周强为什么死都不让他说。

周强那种人,宁肯自己吃亏,也不会平白无故防着家里人。他当初把话说到那份上,肯定有原因。

周斌手心全是汗,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输入50000。

按下确认的时候,他手指都在抖。

“转过去了。”他说。

刘芳低头看见到账提醒,眼泪一下涌得更凶,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周斌坐在旁边,胸口压得厉害。他明明有钱,却只能照着周强的交代做,像个藏着答案却不能张嘴的人。

偏偏这个时候,刘芳忽然抬起头,眼神复杂得厉害。

“小斌,其实你哥出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周斌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话?”

刘芳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回忆:“他说,要是哪天他真有事,叫我别逼你拿那笔钱。”

周斌整个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钱是留给你保命的。”

“保命”两个字,像有人拿锤子迎头砸下来。

周斌当场愣住。

他原先只是觉得这150万来得不对劲,可再怎么想,也只是猜周强怕夫妻矛盾,或者提前给他留个底。可“保命的钱”不是这个意思。能让周强用上这三个字,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后头会出事。

周斌坐了很久,脑子里飞快把这三年的事全过了一遍。

拆迁款一共一百六十八万,周强却给了他一百五十万,自己只留十八万。刘芳说账对不上。周强一再交代别动这笔钱。现在周强又牵扯进80万的所谓投资案。

这些事串起来,味道一下就变了。

“大嫂。”周斌抬头问,“报案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许,叫许国林。”刘芳擦着眼泪说,“说是你哥拉他投的,钱都经你哥的手转出去的。可你哥哪懂这些啊,他连手机银行都弄不太明白。”

“还有别人吗?”

“有,说背后还有个姓冯的,做工程的,介绍他们认识的。具体我也搞不明白,人家来家里闹了一通,我脑子都乱了。”

周斌没再问。

有些事,问刘芳问不出来。她就算知道,也只是碎片。

晚上周斌没走,睡在客厅沙发上,可一夜几乎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拿卡那天,周强说过一句话——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当时他只当是感慨,现在再想,浑身都发冷。

第二天,周斌先去见了律师。

律师把案情大概讲了一遍,说目前最麻烦的,不是钱有没有还上,而是账上痕迹不清。许国林那80万,分几次转到了周强卡里,又从周强卡里转给了一个姓冯的人。现在冯某联系不上,许国林一口咬定是周强做局骗钱。周强又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账户会经手,全凭嘴说,没证据,情况很被动。

周斌问:“我哥为什么会给那个人转钱?”

律师摊手:“他说是帮忙周转,具体谁让转的,怎么说的,他现在讲不明白,或者说,不肯讲全。”

这就更像周强的性子了。

能讲,他早讲了。讲不全,多半是怕牵扯别人。

探视那天,周斌隔着玻璃看见周强,差点没认出来。

人瘦了一圈,脸色灰败,胡子也冒出来了。周强一看见他,眼圈就红了,第一句不是问家里怎么样,而是:“你大嫂是不是找你拿钱了?”

周斌心口发堵,点了下头:“拿了5万。”

周强像是松了口气,接着又急起来:“别再拿了,听见没有?剩下的你一分都别动。”

“哥,那150万到底哪儿来的?”周斌盯着他,“别再拿拆迁款糊弄我了。”

周强沉默。

“是不是跟这80万有关系?”周斌压着嗓子,“是不是你早知道会出事?”

周强还是不说。

周斌突然就火了,这股火不是冲着怨,是憋太久了:“你总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你觉得把钱塞给我,叫我瞒着,就是护着我了?现在你人在里头,我在外头连你得罪了谁、帮了谁、到底替谁扛事都不知道,我怎么救你!”

玻璃那边,周强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小斌。”他哑着嗓子,“那钱不是许国林的,是冯志海给我的。”

这个名字一出来,周斌一愣。

“谁?”

“冯志海。”周强低着头,声音很低,“拆迁下来以后,刘芳娘家那边一直惦记着这笔钱,她弟弟还想借去做生意。我不敢让他们碰,也不敢都攥手里。后来饭馆里认识了冯志海,他说能帮我把钱弄成理财,一年能多赚不少。我没信。可后头他又来,说手头有一笔钱想借我的卡过一下,给我70万辛苦费。我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他说就过几天,不会有事。我鬼迷心窍,答应了。”

周斌听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后来呢?”

“后来他真打了220万到我卡上,让我分几笔转出去。我怕出事,转之前先把拆迁款里的150万提出来,另存到了那张卡上,就是给你的那张。剩下的钱我按他说的转了。没几天,冯志海就失联了。再后面,许国林找上门,说那80万是他投给冯志海做项目的,查来查去,钱经过我的账户,就咬死了我是同伙。”

周斌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已经不是普通借卡过账了,明显就是洗钱或者骗钱的路子。周强这种半懂不懂的人,一脚踩进去,想拔出来太难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强苦笑:“说了有什么用?我已经沾上了。钱经过我账,人家不找我找谁?我把那150万留给你,至少以后就算我真折进去,你还有个退路。你比哥聪明,比哥有本事,手上有钱,日子总不至于太差。”

“那你还叫我别动?”

“怕你冲动。”周强看着他,“也怕你为了捞我,把自己也搭进去。”

周斌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周强又追了一句:“小斌,听哥一次,别查了。那帮人不是善茬。”

周斌没答应,只说:“你先等我。”

从里面出来,太阳挺大,照得人眼睛发酸。

周斌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周强觉得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弟弟,所以把钱留给他当退路。可他不知道,这三年里,周斌早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领工资、咬牙供房的小年轻了。

他在H市的公司表面上是做技术,实际上这些年一直在往项目承接和外包团队上走。白天上班,晚上接活,熬过无数个通宵,也攒下了一点别人看不见的底子。前两年他和朋友合伙做过一个供应链管理系统,赚了第一桶金,后来又接了几家企业的定制软件单,手里不算特别阔,但急用的钱能凑出来。

只是之前他一直没跟家里说。

不是故意藏着,是没必要说。周强这人要是知道弟弟手上有钱,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弟弟累着,怕弟弟被人惦记。

可现在,没法再瞒了。

周斌回H市以后,先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

一个是老吴,早年在外包圈混出来的,消息灵,路子杂。另一个是他合作过的财务顾问,专门看资金流水的,姓沈,三十多岁,话不多,本事不小。

周斌把事情摊开讲了一遍,只隐去了那150万具体去向。

老吴听完先骂了一句:“你哥这是让人当软柿子捏了。借卡过账这种事,十个里头九个坑,剩下那个更坑。”

沈顾问翻着周斌记下来的信息,问:“冯志海这个人,有身份证号吗?公司名字呢?”

“有个公司名,叫海越商贸,别的还在查。”

沈顾问点头:“先查工商,再顺着流水找关联账户。只要钱走过,总会留下痕迹。”

接下来那几天,周斌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他跑律师、跑银行、跑市场监督管理,托人查海越商贸。晚上跟沈顾问对流水、做时间线。老吴则帮他打听冯志海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很快,零零碎碎的东西就拼起来了。

海越商贸是个空壳公司,注册没两年,税务异常,实际办公地址根本没人。冯志海不是正经老板,名下挂了好几个壳公司,专门跟一些工程、材料、资金周转沾边的人混。许国林也不干净,他嘴上说自己是受害者,可那80万本身来路也含糊,像是工程回扣。

周斌看到这儿,反倒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老实人被骗那么简单,是一群想走灰路的人互相咬上了,最后把最好捏的周强推出去顶锅。

你说周强冤不冤?冤。

可你说他一点错没有?也不是。

他错就错在,想靠一回捷径,结果正好踏进别人早挖好的坑里。

老吴那边第三天打来电话:“冯志海没跑远,人还在省城。”

周斌直接问:“能见到人吗?”

“能,但得看你想怎么见。”老吴顿了顿,“这人滑得很,身边也有人。要不要我找几个朋友帮你堵一堵?”

周斌沉默两秒,说:“不用,先把地址给我。”

他不是去打架的,他是去拿周强出来的证据。

省城那天在下雨,天灰得厉害。

周斌穿着件黑色外套,在一家茶楼外头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冯志海从里头出来。这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肚子不小,走路却挺快,乍一看真像个做生意的体面人。

周斌拦在他面前的时候,冯志海先是一愣,接着就想绕过去。

“冯总,聊两句。”周斌说。

“你谁啊?”

“周强的弟弟。”

这话一落,冯志海脸色明显变了,但只是一瞬,很快又笑了:“我不认识什么周强。”

“认识不认识,不重要。”周斌看着他,“重要的是,三年前你借他的卡走了220万,这笔账,现在轮到算了。”

冯志海笑意淡了:“小伙子,说话要讲证据。”

“我今天来,就是带着证据来的。”周斌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材料,没全给他,只抽了两张,“你跟海越商贸的关系,你跟许国林的往来,还有你让人分拆转账的时间,我都整理好了。你如果觉得不够,我还能再补。”

冯志海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周斌说,“去把该说的说清楚,还我哥清白。”

冯志海嗤了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去说清楚,我自己先进去。再说了,你哥也不无辜,他自己愿意借卡,愿意转账,谁逼他了?”

这话说得没错,但也正因为没错,才更叫人恶心。

周斌看着他,语气反而平了:“冯总,你可能没搞懂一件事。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现在还有选择。”

冯志海没接话。

周斌继续说:“第一,你自己去说明情况,把主责揽回去,我这边只追着周强摘出来。第二,我把现有材料交给警方,同时把你那几个壳公司的底也一并捅开。你赌一把,看最后是你摘得干净,还是你烂得更彻底。”

雨还在下,茶楼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两个人站那儿,像和周围隔开了。

冯志海沉着脸盯了周斌半天,最后问:“你凭什么觉得能动到我?”

周斌笑了下,不大,却很冷:“凭我有时间,有钱,也有耐心。你把我哥拖下水,我就陪你把这摊泥一起翻个底朝天。”

这不是狠话,是实话。

周斌现在最不怕的,就是耗。

冯志海显然也看出来了,眼前这年轻人不像周强,没那么好糊弄,也没那么容易吓住。

两天后,冯志海那边先动了。

不是自首,是找人传话,想拿30万出来和解,条件是周强自己认倒霉,大家各退一步。

周斌听完,直接回了两个字:做梦。

他没停,又顺着沈顾问给的线索,把冯志海另外两笔问题资金也摸了出来。这一下,冯志海坐不住了。

又过了一天,律师那边传来消息,冯志海托关系递了材料,承认许国林那80万实际是他经手操作,周强只是被借账户转账,对资金用途并不完全知情。虽然这份材料不够把周强摘得干干净净,但至少把故意诈骗这顶帽子拿掉了。

事情到这一步,就好办多了。

周斌没再犹豫,亲自掏了50万,先把许国林那边最急的口子堵住。不是怕许国林,是为了让律师有操作空间。能民事先稳住,就别让周强继续在里面熬。

钱打出去的时候,刘芳在电话里先是傻了,接着就急:“小斌,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周斌只说:“大嫂,这个你先别问。”

刘芳那头安静了半天,再开口时嗓子都哑了:“你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不只是有那5万?”

周斌没接。

有些话,到现在也没必要拆得太明。

又过了十来天,周强出来了。

人出来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刘芳一看见他,扑上去就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强倒像是老了十岁,站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周斌走过去,叫了一声:“哥。”

周强抬眼看见他,嘴唇颤了颤,最后只说出一句:“让你费心了。”

“回家再说。”周斌拍了拍他肩膀。

回去路上,车里很安静。

刘芳几次想说话,都忍住了。周强坐在后排,望着窗外,手指一直攥着裤缝。周斌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样,心里酸得厉害。

到了家,刘芳去厨房热饭,屋里就剩兄弟俩。

周强这才低声问:“那50万,是你出的?”

“嗯。”

“从那张卡里拿的?”

“不是。”周斌转过身看他,“哥,那150万我一分没动。”

周强愣住了:“那你哪来的50万?”

“我自己挣的。”

周强像没听明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周斌也没再绕,把这几年自己做项目、接私活、后来跟人合伙成立工作室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没说得太夸张,只说现在手里不算紧,撑得住。

周强听完,眼圈慢慢就红了。

“小斌,你咋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不也什么都不跟我说?”周斌苦笑。

一句话,把周强堵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哥没本事,还差点把你拖进去。”

“你不是没本事。”周斌看着他,“你是总想着一个人扛。可人不是这么活的,哥。以前你护着我,现在也该让我替你挡一挡了。”

那天晚上,刘芳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苗炒腊肉,全是家常菜,却比哪顿都吃得安静。吃到一半,刘芳突然放下筷子,眼泪吧嗒掉进碗里。

“都是我不好。”她低着头说,“这些年我一直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还跟你哥因为钱闹。真到了事上,还是小斌你顶上来了。”

周斌赶紧说:“大嫂,别这么讲。”

刘芳摇头:“你让我说完。以前我心里总有杆秤,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守着家,谁都别想多拿一分。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这么算的。你哥把钱给你,不是偏心,是怕。怕哪天出事,连个能撑住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完,桌上谁都没再说话。

是啊,怕。

周强那150万,说到底,是一个当哥哥的笨办法。他没文化,不懂法律,也没见过什么世面,遇见坑了只会往自己身上扑,扑之前还想先给弟弟留条后路。

挺傻的,可也真是他能想到的全部了。

后来周斌把那张银行卡又放回周强手里。

周强不要,推了几次:“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周斌也没跟他争,只说:“那就当我先替你存着。以后用不用,再说。”

刘芳坐在旁边,听见这话,鼻子一酸,又低头抹眼泪。

这事过去后,周斌没让周强再回饭馆。

那饭馆原本就是小本经营,一天到晚站着,油烟重,挣的辛苦钱,真碰上事一点抗风险能力都没有。周斌索性把店盘了,补了一笔钱给刘芳,让她别心疼。周强刚开始不同意,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后来周斌给他在自己公司这边安排了个后勤和采购的活,不算累,时间也松快,周强这才慢慢稳下来。

刘芳起初也不习惯,总觉得占了小叔子便宜。可人到了真摔过一跤以后,很多执念就没那么重了。她嘴上还是利索,见到周斌也还是会念叨两句“少熬夜”“别老吃外卖”,但那股子防备劲儿,确实一点点淡下去了。

有回周斌去他们家吃饭,刘芳突然把一碗汤放他面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斌,嫂子以前老盯着你那5万,现在想想,我那会儿真是小家子气。”

周斌笑:“那不也正常,谁过日子不算账。”

“算账没错。”刘芳叹了口气,“错在只会算钱,不会算人情。”

周强在一旁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抬手给她夹了块肉:“行了,难得你也会反省。”

刘芳瞪他:“我还不能反省了?”

一家人这么拌两句嘴,倒比从前顺气得多。

大半年后,案子那边也有了结果。

冯志海被查出不止这一桩,后头牵出来的事一串,许国林自己也不干净,闹到最后,谁都没讨着太大便宜。周强虽然因为借卡过账、处置不当挨了处罚,但总算没背上诈骗的罪名,算是从泥坑里爬出来了。

那天周斌接到律师电话,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晚上他回家,路过超市,顺手买了两袋橘子、一箱牛奶。到周强家门口,门没关严,里头飘出来炒蒜香的味道,还夹着刘芳的声音:“你去看看,是不是小斌来了。”

周强应了一声,门一开,看见真是他,先愣了一下,接着笑了:“你咋又买东西?家里啥没有。”

“顺手。”周斌换鞋进门。

屋里灯暖黄暖黄的,桌上摆着菜,电视里放着没人在认真看的电视剧,刘芳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头:“回来得正好,最后一个菜马上出锅。”

这场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周斌站在门口,心里忽然就松了。

三年前那张卡,压在他心口整整三年,像根刺。直到现在,这根刺才算真正拔出来。

吃饭的时候,周强喝了点酒,脸微微发红,话也多了些。

他说:“小斌,哥以前总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受委屈,怕自己给不了你什么。现在看,倒是你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周斌给他夹了口菜:“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要说。”周强摆摆手,“有些话不说,心里堵得慌。那150万,我当时给你,不光是怕刘芳知道了闹,也是怕我哪天真栽进去,至少你手里有钱,不至于被我连累死。可我没想到,你根本不用我给你留后路。你自己已经把路走出来了。”

周斌听着,鼻子有点发酸,笑了笑:“可不管我走多远,你都是我哥。”

周强眼眶一下就红了,赶紧端起杯子遮掩:“行,喝一个。”

刘芳在一边白他:“你少喝点,一会儿又头疼。”

这话一出来,三个人都笑了。

夜里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周斌开着车,窗外一排排路灯往后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想起周强在小花园角落里把卡塞给他时那张发红的脸,也想起这三年自己每次面对刘芳盘问时心里的发紧。

好像很久,又好像就是昨天。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周强当初死守着那个秘密,不是防着谁,也不是玩什么心眼。他只是太怕了,怕自己一旦倒下,这个家就散了。于是他用自己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先把弟弟往外推了一把。

万幸的是,这一把没有白推。

红灯口停下来的时候,周斌手机响了,是周强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

“明天别点外卖了,过来吃饭,你大嫂炖排骨。”

周斌看着那行字,笑了,回了个“好”。

屏幕暗下去,车窗上映出他的脸,疲惫是有的,可眼神很稳。

有些坎,真迈过去了,人就不一样了。

以前是周强挡在前头,替他遮风挡雨。以后换他来。

那150万还在,钱没少,秘密也终于见了天日。可比钱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护得住这个家了。周强不用再像从前那样,遇到事先想着怎么把弟弟推出去,刘芳也不用整日精打细算到心里发慌。

一家人能踏踏实实坐下吃顿饭,灯亮着,锅里有热气,谁都不用提心吊胆。

这就够好了。

真的,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