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家婷
内卷尽头的出海:是龙门之跃,还是镜花水月?
2026年春天,慕尼黑的油价还在每升2.2欧元高位盘旋。退休教师汉斯把开了八年的欧宝Astra停进车库,转身走进不远处的MG展厅,提了一台MG ZS EV。他在Facebook上写道:“我知道这会让邻居意外,但同样续航,我省下一半油钱。”
六千公里外的曼谷,日产销售店门可罗雀。对面的比亚迪展厅,顾客排队试驾。三年前,泰国新车销量榜前十全是日系;今年曼谷国际车展,中国品牌拿走七席,比亚迪1.74万辆订单压过丰田的1.58万辆。
地球另一端的悉尼,中国车已经悄然爬上销量榜首。当地人却没太在意——反正便宜、配置高、坏了有零件。
从欧洲到东南亚,从澳洲到拉美,中国制造的汽车正在快速渗透全球每一个角落。但这份热闹背后,藏着一个无法回避的追问:这股出海热潮,是“鱼跃龙门”的历史性时刻,还是一场注定要面临反噬的短暂狂欢?
内卷尽头,出海开端
要理解这波出海潮,得先看清国内局面。
2026年一季度,国内汽车销量同比暴跌20.3%,日均少卖近9000辆。价格战打了一年多,单车利润薄如刀片。卷配置、卷续航、卷智驾,能卷的都卷完了,边际效应归零。
庞大的产能需要出路,全球化成了唯一解药。
同一季度,中国汽车出口同比大涨56.7%,日均2.5万辆驶向全球。新能源车占比升至42.9%,同比增长120%。奇瑞、上汽、比亚迪组成“百万辆俱乐部”。长安、长城、吉利紧随其后,海外目标直指50万辆以上。吉利一季度以126%的增速成为黑马。
表面风光无限。但熟悉汽车史的人都清楚:一个国家的汽车工业真正崛起,从来不是靠出口数据说话的。日本和德国走过这条路,中间的坑,一个比一个深。
风光之下,暗流涌动
正当比亚迪在巴西一路高歌、销量增速逼近300%的时候,巴西劳工部的一纸公告,给这场狂欢浇了一盆冷水——因2024年末的劳工纠纷,即便比亚迪支付了750万美元和解金,仍被列入“强制劳动黑名单”,直接导致融资受限、政府采购受阻,品牌声誉受损。
这只是中国汽车出海路上的一个缩影。风光之下,三重暗礁正悄然绞杀着中国车企的全球化野心。
第一重:贸易壁垒与地缘政治。
美国早已竖起高墙。2025年3月,美国政府正式实施中国网联汽车进口禁令,一年后,美国五大汽车行业组织联名呼吁进一步封堵,理由是“威胁国家安全和汽车工业基础”。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是忌惮中国汽车的竞争力——在新能源领域,美国本土车企已被拉开差距,只能靠行政手段围堵。
欧盟的动作更为隐蔽。2024年,欧盟启动对华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拟征收17%至36.3%的反补贴税,上汽、吉利、比亚迪面临高税率,而特斯拉等在华外资车企仅需缴纳7.8%的象征性关税。更值得警惕的是,欧盟在调查中索要中国车企电池配方等核心信息,远超正常调查所需,暗藏技术掠夺的野心。
第二重:合规风险的必修课。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巴西的劳工问题、欧洲的环保标准、东南亚的关税政策,稍有不慎就会付出沉重代价。比亚迪在巴西的遭遇不是孤例,多家中国车企在海外因合规问题被罚,轻则罚金,重则暂停销售。高昂的学费,成了全球化的必经之路。
第三重:品牌认知的鸿沟。
比贸易壁垒更难突破的,是品牌认知的短板。目前中国汽车出海,大多还是“卖产品”,而非“做品牌”。在泰国,消费者买中国车,图的是“性价比高、配置全”;在欧洲,汉斯选择MG,更多是因为“省钱”。没有消费者会把中国汽车与“生活方式”“精神认同”绑定。
这与丰田、现代形成了鲜明对比。丰田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在中国市场传播30年,成为文化符号;现代赞助世界杯,用K-POP、电竞与年轻人对话。它们卖的不只是车,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回头看丰田在美国的经历,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机油门、刹车门、意外加速——差不多每十年一次大规模召回和诉讼,每次都被美国媒体和政客轮番轰炸,每次都要付出巨额代价。中国车企现在面临的压力,将比丰田和现代当年猛烈得多。原因很简单:地缘政治。汽车不再只是汽车,它被赋予了国家安全、技术主权、产业竞争的宏大叙事。
借船出海,还是造船出海?
一个值得注意的新动向是:传统巨头开始“反向”利用中国供应链。
大众与小鹏合作,开发基于中国本土架构的电动车。现代汽车考虑在中国生产出口车型。丰田也在评估将中国作为出口基地的可能性。
原因很现实。中国在电池、智驾、成本控制上的优势,已经是全球任何一家车企无法忽视的存在。与其在中国市场被卷死,不如借力打力,用中国产能服务全球。
但这是权宜之计,还是长期战略?没人说得清。大众、丰田、现代内部,对于“依赖中国供应链”的争论从未停止。地缘政治风险、技术外泄担忧、本土工厂的就业压力——每一条都是雷区。
对中国车企而言,这既是机会,也是警讯。巨头的“借力”,意味着中国供应链具备全球竞争力;但巨头的“观望”,也说明他们随时可能撤走——一旦本土替代方案成熟,或者政治压力加大。
龙门之跃,没有捷径可走
龙门就在眼前,但跃过去的不多。
头部车企正在从“产品出海”转向“体系出海”。上汽在意大利设业务单元,在马来西亚启动CKD组装,努力把“根”扎进当地。奇瑞在巴塞罗那设立欧洲运营中心,复兴西班牙国民品牌EBRO,创造超1000个就业岗位,被称为“中西合作典范”。
更关键的是人才本地化。比亚迪在欧洲组建了由20多位资深高管组成的团队,清一色欧洲面孔。在意、西、法、英等国推行“一国一策”,让听得见炮火的人做决策。
长城汽车收购泰国罗勇工厂,本地零部件使用率近50%。广汽埃安、长安等均在泰国建成或建设生产基地,形成集群效应。
这些探索指向同一个方向:不再是卖几辆车赚快钱,而是将研发、生产、人才、品牌全部“栽”到当地。
但这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当贸易战升级、当地政客拿中国车当靶子、消费者开始挑剔品牌的时候,中国车企能不能像丰田那样,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
鱼跃龙门,龙门之下,从没有捷径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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