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乌八年(公元245年),岁在乙丑,东吴的长江中游重镇鄂县(今湖北鄂州)正步入春和景明的时节。自孙权于黄初元年(220年)改鄂为武昌、定都于此,虽已迁都建业二十余载,但此地仍为东吴陪都,是控扼荆襄、屏障江东的江防与政治副中心。时任建武将军、领鄂县县令的谢渊(字休德,会稽上虞人),在亲历鄂县三年吏治整肃、流民归业、江防渐固之后,将治政重心转向“百年树人”的文教基业——于县城中心、武昌宫东侧的开阔地,动工兴建鄂县官学,时人亦称武昌书院,此为鄂州历史上第一所由地方长官主持、面向全民开放的官办教育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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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兴学之由:时弊与远志

谢渊兴学,绝非一时之举,实乃应时势之需、承儒家之旨、践改革之诺。

据《三国志·吴书·陆逊传》裴注引《会稽典录》载:“谢渊字休德,少修德操,躬秉耒耜,既无戚容,又不易虑,由是知名……虽在戎旅,犹垂意人物。” 他出身会稽谢氏,少怀耕读之志,入仕后更见东吴文教之弊:自汉末战乱以来,荆楚一带“学校陵迟,旧风荡然”,官学废弛、私学凋零,知识与仕途完全被江东顾、陆、朱、张四大士族及地方豪强垄断 。鄂县虽为陪都,却“吏不通经、民不知礼、士无进阶、才无出处”,寒门子弟、渔樵之子纵有向学之心,亦无求学之门;而士族子弟多骄奢怠学,空有门第,无济世之才。

此前,谢渊于赤乌六年(243年)与谢厷等人联名上疏孙权,“各陈便宜,欲兴利改作”,主张“富国强兵,必先育人;育人之本,在于兴学” 。此议虽因陆逊建议“缓行改革、休养生息”未全面推行,却深获孙权赞许,更坚定谢渊“先从鄂县破局”的决心。他在《兴学疏》中言:“立国之道,礼义为基;安民之要,教化为先。今鄂县虽安,然礼义不兴、民风未淳、人才匮乏,非长久之治。臣愿竭尽心力,创立官学,广育英才,上安社稷,下济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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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规制宏构:武昌宫东的文教殿堂

选址于武昌宫东侧,自有深意。此处西近吴王故苑、北临长江、南接市井、东连阡陌,既得宫城之正气,又通万民之烟火,符合“左庙右学、前朝后学”的古制。谢渊亲绘蓝图、督工选材,拆部分闲置宫署旧材,辅以荆楚楠木、武昌青砖,历时半载而成。

整座官学占地三十余亩,规制完备,由南至北依次为:棂星门、泮池、仪门、讲堂、祭孔殿、藏书阁、学舍、射圃,左右分列斋房、厨厩、训导厅,可同时容纳三百余学子就读、住宿。

- 正门棂星门:石构三门,上刻“兴学育人,教化万民”八字匾额,为谢渊亲笔所书,笔力沉雄、端方儒雅。

- 泮池与仪门:入门即见半月形泮池,架石桥三座,喻“学海无涯、平步青云”;仪门悬“武昌书院”木匾,旁立石碑,刻谢渊亲撰《鄂县官学记》,开篇即言:“有教无类,德行为先;学以致用,济世安民。”

- 讲堂:为核心建筑,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可容二百人同堂听讲。正壁悬孔子画像,两侧书“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设师座、生席、讲案,案上置铜制烛台、竹简、笔墨。

- 祭孔殿:位于讲堂之后,供奉孔子及四配(颜渊、曾子、子思、孟子)、十二哲神位,陈设青铜礼器、编钟、石磬,每月朔望举行释菜礼,由谢渊亲率教官、诸生祭拜,明“尊师重道、崇儒尚礼”之义。

- 藏书阁:两层木构,广收经、史、子、集及东吴律令、农书、水经、兵策。谢渊自捐俸禄,并呈请朝廷调拨、向士族征集,得典籍三千余卷,其中包括《论语》《孝经》《诗经》《尚书》《礼记》《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及严畯《孝经传》、薛综《二京解》、阚泽《乾象历注》等东吴儒者著述。阁设专职典书吏,制定《藏书规约》,诸生可借阅、抄录,严禁损毁、私匿。

- 学舍与斋房:分列东西,共四十余间,为学子住宿、自习之所。每间设床榻、书案、灯架,被褥、器皿由官府统一配置;另设斋堂、浴房、茅厕,洁净有序。

- 射圃:位于东侧,占地五亩,设箭靶、习射台,教授“六艺”之射,兼练体魄、习军礼,契合东吴“文武兼修”的实用导向。

时人赞其“规制宏丽、井然有序,虽中原太学,不过如是”,《武昌先贤志》载:“鄂人知学,自谢公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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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有教无类:破士族垄断的教育革新

办学之要,首在理念。谢渊力破“学在官府、士庶有别”的旧规,公开颁布《鄂县官学招谕》,明确**“不分士族、寒门、渔户、猎户、流民、部曲子弟,年七至十五,品行端正、勤学向学者,皆可入学”**。

此举在鄂县引发震动——此前读书为官,唯士族子弟独享。谢渊不仅免收束脩(学费),更对贫寒子弟官给廪食(每日两餐一粥)、冬夏衣物、笔墨纸砚、竹简木牍。为免学子后顾之忧,他特批:“入学者免一年徭役,学业优异者免三年;学成经考,可入县署为吏、入水师为校,或举荐至郡、朝为官。”

开学之日,盛况空前。鄂县百姓扶老携幼、携子而来,报名者逾五百人。谢渊亲自主持遴选,以“德行、志向、资质”为要,最终录取三百一十二人:其中士族子弟四十七人,寒门百二十一人,渔户五十三人,猎户二十九人,流民子弟四十二人,部曲、工匠子弟二十一人。年龄最小者七岁(渔户周樊之弟周林),最长者十五岁(寒门孟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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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师执教:四师分教,实用为本

谢渊深知“办学必求名师”,以“德才兼备、文武兼通、务实致用”为标准,广聘贤才,设经师、礼师、律师、书算师四职,分途施教,形成“经学立身、礼法修身、吏事致用、书算辅政”的完整体系。

(一)经师:程秉(字德枢)

汝南南顿人,东吴大儒,师从郑玄,博通五经,尤精《论语》《孝经》,曾为太子孙登太傅。时年七十余,辞官居武昌,谢渊三顾其庐,礼聘为经师首座。主授儒家经典,以“移孝作忠、修身立德”为旨,授课严谨、诲人不倦,诸生尊为“程夫子”。

(二)礼师:薛综(字敬文)

沛郡竹邑人,东吴名臣、儒者,谙熟汉吴礼制,参与编纂《武昌仪注》,时任武昌郡丞。谢渊邀其兼任礼师,专授朝会、祭祀、军礼、官民相见礼、婚丧嫁娶之仪,重实操、明规范,使学子“入仕则行礼合规,居乡则知礼明耻”。

(三)律师:阚崇

阚泽之侄,曾随阚泽修定律令,任大理寺丞,以“平恕明决、慎刑恤民”著称。主授东吴《科令》《盗律》《户律》《狱律》及断案、户籍、计帐之法,结合鄂县案例讲解,强调“法以安民、不可滥刑”。

(四)书算师:赵达(字子上)

河南人,精通算术、簿记、水利、农事,避乱居江东,为谢渊幕下吏员。主授识字、书法、算术(加减乘除、田亩丈量、赋税核算、仓储统计)、农桑水利常识,重实用、求精准,为学子入仕理政奠基。

谢渊虽政务繁忙,仍每旬三日亲临讲堂,讲授《尚书》《左传》及“治国安民、知人善任”之道,常以自身“躬耕入仕、以德立身”的经历勉励诸生:“出身不由己,前程自可为;苟能修德勤学,寒门亦能成栋梁。”

五、学规严明:德行为先,学以致用

官学立《学规十六条》,刻于仪门石碑,核心为:一曰孝悌忠信,二曰尊师重道,三曰勤学不辍,四曰言行端方,五曰友爱同窗,六曰爱惜公物,七曰不违禁令,八曰不事奢靡,九曰学以致用,十曰济世安民。

考核分月考、季考、岁考:考经义、礼法、律令、书算、德行;优等者赏布帛、笔墨、粮食,列“勤学榜”;劣等者训导、补考;屡教不改者除名。

谢渊尤重知行合一:每月安排学子“入乡观俗、问民疾苦、助农劝桑、观审断案、巡查江防”,将所学用于实务。他常带学子登武昌山、临长江,凭吊吴王故迹,教诲:“读书非为功名,乃为明事理、安百姓、保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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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桃李初绽:鄂县才俊自此兴

官学开办仅一年,鄂县风气大变:昔日彪悍粗鄙之民,渐知礼义廉耻;街头斗殴、赌博、奢靡之风日息;耕读传家、尊师重道蔚然成风。

更育出一批经世之才:

- 孟钦(寒门):勤学经义、明习律令,谢渊举为县丞,后官至吏部郎 。

- 刘恭(寒门):刚正不阿、精通吏治,任县尉,后迁御史中丞 。

- 赵达(书算师兼学子):精于农水,掌鄂县田曹,后任大司农丞 。

- 周樊、周林(渔户):熟江防、通水性,入水师,后为江防都督 。

- 卫猛(流民):勇武忠厚,从学兼习武,累迁至将军 。

此皆谢渊“有教无类、育才致用”之成果。《会稽典录》赞其:“虽在戎旅,犹垂意人物,拔才举能,不拘卑贱,鄂县之兴,实赖文教。”

七、文脉永续:谢渊兴学的千古遗泽

赤乌八年的鄂县官学,不仅是一所学校,更是东吴地方文教的里程碑。它打破士族对教育与仕途的垄断,为寒门开辟进阶之路;将“文治”与“吏治”结合,培育实用之才;更让儒家礼义扎根荆楚,化育民风 。

此后,鄂县文风日盛,“士子登朝、吏员称职、江防稳固、百姓安乐”。虽历经战乱,官学屡有兴废,但谢渊“有教无类、学以致用”的精神,成为鄂州千年文脉之魂。后世武昌书院、寿昌书院、南湖书院等,皆承其遗志 。

明代《武昌县志》载:“吴赤乌间,谢渊令鄂,立官学、兴教化,鄂人始知学,文风自此始盛。” 谢渊以儒将之身、行文教之实,在长江之滨、武昌故都,写下东吴历史上璀璨的文教篇章,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至今仍为鄂州人世代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