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玄关边,扶着后腰,看着门口那一出戏,忽然觉得这家人真有意思,花她一万八请回来的住家月嫂,鞋都没换利索,就被婆婆一句话要走了。
“先跟我走。”婆婆王桂芬拽着月嫂的行李杆,口气那个自然,像拿自己家腌菜坛子,“晓雯那边肚子发动得早,没人照顾,你这边还没到日子,缓几天怎么了?”
月嫂站在门边,满脸尴尬,左看看她,右看看婆婆,显然不知道该听谁的。
林晚没接话。
她怀孕三十五周,肚子已经坠得厉害,腿肿得厉害,晚上翻个身都要醒两回。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发虚。
她丈夫陈子恒站在一旁,表情跟往常一样,想当好人,又谁都不想得罪。
“妈,要不……要不再商量商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听着没底气。
林晚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个男人,平时在外面西装革履,跟客户谈事情头头是道,回到家只要他妈一皱眉,他整个人就跟被抽了骨头一样。结婚两年多,林晚以前一直劝自己,人都有短板,陈子恒只是孝顺,不是没主见。现在看,哪是什么孝顺,说白了就是习惯性缩头。
她忽然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陈子恒面前。
然后抬手。
啪的一声,脆得很。
陈子恒整个人都愣了,脸偏到一边,过了两秒才抬手捂住,眼里全是错愕。
王桂芬也傻了。
“林晚!你疯了?你打我儿子干什么!”
林晚甩了甩手,掌心发麻,语气倒是平和得出奇:“妈,我这不是帮您教吗?您说什么他都听,那他刚才还敢跟您说商量商量,这不是顶嘴是什么?”
这话一下把王桂芬噎住了。
陈子恒捂着脸,半天才叫她:“晚晚……”
林晚没理他,转身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了个号码拨出去。
“喂,宋律师吗?是我,林晚。嗯,之前跟您说的那个事,我决定立案。对,走公对公那条线。顾晓雯从公司账户拿走的七十二万,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
客厅瞬间安静了。
静得连月嫂都不敢喘大气。
王桂芬脸色猛地白下去:“你、你说什么?”
陈子恒也顾不上脸疼了,往前跨了一步:“什么七十二万?林晚,你别乱说。”
林晚挂了电话,转头看着他,甚至还笑了笑:“乱说?你妹妹拿公司账户转走七十二万,前后分三笔,第一笔二十万说是临时周转,第二笔三十万说是给门店装修,第三笔二十二万连备注都懒得写。你不会真不知道吧?”
陈子恒那点血色一点点退掉。
林晚坐回沙发,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说话也慢慢的,可就是因为慢,反而更像刀子。
“月嫂你们要带走,可以。反正你们顾家做事一向这样,谁嗓门大谁有理,谁脸皮厚谁占便宜。不过我得提醒一句,顾晓雯现在急着找人伺候月子,怕是太早了。她得先想想,开庭的时候怎么说。”
王桂芬终于回过味来,急得往前走了两步:“一家人你至于吗?不就拿了点钱?晓雯那是借,不是拿!”
林晚笑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比笑话还像笑话。
她以前是真的信过。
两年前她和陈子恒结婚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命不错。那时候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忙归忙,收入不低,长得也算周正,追她的人不是没有。陈子恒比她大两岁,做财务管理,讲话温和,做事周到,至少刚认识那会儿是。
两人是在一个客户酒会上认识的。
那天她穿着高跟鞋站了一晚上,脚后跟磨破了,回去时下楼梯差点崴脚,是陈子恒扶了她一把。后来他送了她一盒创可贴,还发消息问她脚好些没。
很普通的开头,可架不住那时候的他会装。
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宵夜,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绕路去买热奶茶。人最怕什么,最怕对方不是一直坏,而是曾经真的好过。这样等你后来清醒时,还总忍不住替过去那个自己找理由。
谈了八个月,见父母,订婚,结婚,一切都挺顺。
王桂芬那时候也不是现在这副脸。她逢人就夸林晚,说她懂事、能干、学历高,还说自己命好,得了这么个儿媳妇。林晚父母在外地,普通工薪,拿不出太像样的陪嫁,王桂芬还在饭桌上说过一句:“咱们不讲这些虚的,孩子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那时林晚心里还挺感动。
婚房首付她出了大头,装修是她盯的,连家里第一台洗烘机都是她咬牙买的。陈子恒当时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这个家,咱们一起撑。
结果撑来撑去,最后她发现,自己撑的不是家,是顾家这一大家子。
婚后头一年,王桂芬来得勤,但还算收着。偶尔带点菜,表面上热热络络。顾晓雯也常来,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挺甜。林晚那时候没多想,还会给她买口红,买裙子,逢年过节发红包。
后来陈子恒说,想从原单位出来,跟朋友一起开家咨询公司,自己当老板,收入会更高。
林晚不是没犹豫过。
可那会儿她对婚姻还有期待,也真觉得夫妻就是要互相托底。她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拿了三十五万出来,帮他补了启动资金缺口。公司注册的时候,出于税务和业务考虑,法人写的是林晚,实际经营陈子恒盯得更多。
那会儿她还笑,说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现在想想,真够傻的。
转折其实不是一夜之间来的。
很多事,都是一点点变味的。
先是王桂芬不再把她当“家里人”一样客气了。比如来吃饭,吃完饭筷子一放,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指挥她把厨房收拾了。又比如当着亲戚的面说“晚晚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过日子,买东西手松”。其实买的那些东西,十样有八样最后进了顾家人的嘴里。
再后来是顾晓雯。
她原本在一家培训机构做前台,工资不高,花钱倒挺有水平。手机要最新款,包得背牌子,朋友圈里永远是下午茶和自拍。林晚一开始还替她说话,觉得小姑娘爱漂亮很正常。
直到有一回,她去公司拿合同,无意中听见顾晓雯在办公室里跟人打电话。
“怕什么,我哥在呢。那公司虽然挂的她名字,可账还不是我哥说了算。她就一摆设。”
林晚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没当场进去。
她就站在那儿,把那句话听完,然后安安静静回了家。
那晚陈子恒回来得很晚,边换鞋边说客户难缠。林晚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在婚姻里算清醒,至少钱和工作都没完全丢。可到那一刻她才发现,她以为的共同经营,在顾家人眼里,不过是她出钱出力,再顺便挂个好看的名头。
她开始留心公司账目。
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开了眼。
小额零散支出就不说了,有些她还能勉强找到理由。可有几笔大额转账根本说不通。时间点、用途、去向,全都透着敷衍。她顺着流水往下摸,最后摸到了顾晓雯头上。
更准确地说,不止顾晓雯。
还有陈子恒。
因为没有他的签批,钱根本走不出去。
那时候林晚怀孕六个月,晚上胎动厉害,常常睡不踏实。她一边吐得昏天黑地,一边把账一页一页过完。说不难受是假的,说不心凉也是假的。但她那阵子反而没吵没闹,出奇地冷静。
她找了律师,备份了账目,保存了聊天记录,连公司网银操作痕迹都让技术那边固定了证据。
她什么都没说。
她就在等。
等这家人把那层皮彻底撕下来。
结果等来了今天。
王桂芬还在那儿念叨,一会儿说“都是误会”,一会儿说“晓雯快生了不能受刺激”,一会儿又说“你也是要当妈的人了,心怎么这么硬”。
林晚听得都想笑。
“妈,您这话挺有意思。”她看着王桂芬,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也快生了,您想到过吗?我挺着肚子把月嫂请回来,您跑来直接往外领人,您心软在哪儿了?”
王桂芬脸一僵:“那能一样吗?晓雯是头胎,又住得远……”
“我也是头胎。”林晚打断她,“我住得也不近,产检也不是您陪的。还有,公司那七十二万,也不是从您养老金里拿的。”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没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
顾晓雯挺着肚子进来,妆倒是还精致,嘴唇涂得发亮,身后跟着她丈夫赵明成,脸色不太好看。
“妈,怎么回事?哥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顾晓雯边说边往里走,目光一扫,停在林晚脸上,“嫂子这是干什么,摆家法啊?”
林晚抬眼看她,没出声。
顾晓雯最讨厌的就是林晚这种表情。以前林晚不说话,她觉得那是好欺负。现在林晚还不说话,她却莫名有点发毛。
“你要告我?”顾晓雯站定,扬了扬下巴,“行啊,你告。你以为我怕你?那钱是我哥同意给我的,怎么算挪用?”
林晚看向陈子恒:“她说得对吗?”
陈子恒嘴唇动了动:“晚晚,我回头跟你解释……”
“现在解释。”林晚盯着他,“钱是不是你签的?”
顾晓雯抢着开口:“当然是我哥签的,不然我能转得出来?嫂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名字挂在那儿,公司就是你说了算吧?”
这话一落,客厅又静了。
月嫂已经悄悄把箱子往里推了半步,站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
林晚却笑了。
“挺好。”她点点头,“省得我再一条条问。”
顾晓雯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晚晃了晃手机:“刚才那句,我录下来了。包括你承认钱是你转的,你哥签的。你要是觉得不够,我这儿还有银行流水、审批记录、聊天截屏,你想看哪个?”
顾晓雯脸色顿时变了:“你阴我?”
“这不叫阴。”林晚慢条斯理地说,“这叫留证据。毕竟跟你们讲道理,没什么用。”
赵明成原本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总算开口了:“嫂子,有话可以慢慢说,别把事情做绝。晓雯现在这个情况,受不了太大刺激。”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笔钱花哪儿了吗?”
赵明成愣了下。
顾晓雯立刻接话:“花哪儿跟你有关系吗?反正会还!”
“会还?”林晚笑意淡了些,“那就奇怪了。上个月你刚提了辆新车,前个月朋友圈晒的那块表,前前个月还给你妈重新装修了厨房。你要真有钱还,至于拖到现在?”
赵明成猛地转头看向顾晓雯。
顾晓雯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林晚靠在沙发上,语气轻得很,“你婚后两年,工资加起来有没有十万?哦,对了,你还给赵明成买了条皮带,六百八。挺舍得。”
赵明成脸色更难看了。
顾晓雯尖着嗓子:“林晚你闭嘴!”
林晚没闭。
“我还没说完。”她看着顾晓雯,“你拿公司的钱补娘家,补自己,补面子,唯独没想过有一天得还。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妈一哭,你哥一缩,我就只能忍着?”
王桂芬急了,去拉林晚胳膊:“小晚,你少说两句,别气坏自己。”
林晚把她手拨开了:“您不是最心疼女儿吗?继续心疼,别停。”
顾晓雯气得眼圈都红了,挺着肚子往前冲,被赵明成一把拉住。
“你拉我干什么?她都骑我头上了!”
“你先闭嘴!”赵明成这一声,压得很低,但很凶。
顾晓雯愣住了。
别说她,连王桂芬都愣了一下。大概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在顾家存在感不高的女婿,会在这时候翻脸。
陈子恒从头到尾像个木头桩子。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不是恨,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累。人一旦看明白了,连争都懒得争了。
她朝月嫂招了招手:“阿姨,麻烦您先把行李放主卧吧。今天谁也带不走您。”
月嫂连忙应声,推着箱子进去了。
王桂芬还想说什么,林晚先开口了:“要么你们现在自己走,要么我报警,说有人私闯民宅顺便争抢雇佣人员。你们自己选。”
这话终于让场面彻底冷下来。
顾晓雯气得胸口起伏,赵明成沉着脸拽她。王桂芬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儿看看女儿,嘴里念着“作孽”。陈子恒站在原地,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和林晚对视。
最后还是赵明成先松口:“我们先回去。”
顾晓雯不肯:“凭什么!”
“回去!”这次他没惯着。
一场闹剧,终于散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晚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月嫂从厨房出来,轻声问她:“林女士,您要不要先喝点温水?”
林晚点头。
她接过水杯,手还有点抖。不是怕,是肚子发紧,情绪一上来,人难免撑得辛苦。
月嫂很有分寸,没问东问西,只说:“您先坐着,我把东西归置一下。”
林晚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以后,她反而有点恍惚。
过去两年多,她不是没受过委屈。王桂芬说她不会持家,顾晓雯阴阳她,陈子恒一碰到家里事就和稀泥,这些她都碰过。可她以前总觉得,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小事就别较真。婚姻嘛,哪有那么多绝对公平。
直到她怀孕以后,很多事突然就变了味。
她孕吐最厉害的那阵子,闻到油烟就恶心,王桂芬来看她,开口第一句不是问她难不难受,而是说:“女人怀孕都这样,别娇气。”
她半夜腿抽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子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明天还上班呢”,继续睡。
她一个人去做糖耐,空腹排队,饿得发晕,旁边别的孕妇有老公陪,有妈妈陪,只有她自己坐在长椅上,捏着号码单等叫号。那天她拿着检查报告从医院出来,太阳刺得眼睛疼,她站在路边忽然想,这孩子生下来,她真能指望顾家这些人吗?
现在看,答案明摆着。
不能。
晚上八点多,陈子恒回来了。
他没带家里人,进门时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林晚坐在餐桌边喝粥,月嫂在厨房洗奶瓶消毒器。他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晚晚。”他叫她。
林晚抬头:“有事?”
陈子恒喉结滚了一下:“我们谈谈。”
“谈。”
他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淡了,但那点狼狈还在。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他开口挺艰难,“钱的事,我没想瞒你那么久。我原本想着,晓雯只是暂时用一下,后面能补上。”
“补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
陈子恒抿了抿唇:“妈一直说,晓雯嫁得一般,在婆家受气,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她几次来找我,我没顶住,就签了。”
林晚听着,忽然笑了。
“你没顶住?”她看着他,“陈子恒,你知道你最擅长什么吗?就是把你自己的选择,说得像别人逼你一样。”
陈子恒愣了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事。”林晚一字一句说,“钱是你签的,决定是你做的,后果你让我承担。现在出了问题,你又说你没顶住。那我问你,谁替我顶过?”
陈子恒不说话了。
林晚放下勺子,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刚结婚那阵子。那时两人一起逛超市,陈子恒会推着车跟在她后面,问她要不要吃草莓;那时她重感冒,他夜里起来给她倒过一次温水;那时她真觉得,日子是能过长久的。
可人不能总靠回忆过日子。
“陈子恒,我问你个事。”她声音不高。
“你说。”
“公司当初为什么写我当法人?”
他下意识答:“不是说过吗,业务方便……”
林晚打断他:“真话。”
陈子恒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因为你征信好,名下干净,客户也更信任女创始人的包装。”
林晚点了点头。
她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还有呢?”
他不吭声。
“还有,因为前期钱是我出的。挂我名字,更好跟别人讲故事,也更容易让我继续往里投。”林晚替他说完了。
陈子恒脸色难看得要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晚反问,“你跟你妈,你妹妹,你们谁真的把我当过自己人?你们只是在需要我的时候,装得像一家人。”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彻底静了。
月嫂从厨房出来,察觉气氛不对,又默默退了回去。
陈子恒坐了半天,声音发哑:“晚晚,我知道这次伤你很深。可是我们还有孩子。”
林晚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很多男人都这样,一谈责任就打太极,一谈后果就搬孩子。仿佛孩子一出来,女人就该自动咽下所有委屈。
“所以呢?”她问。
“所以……你能不能别起诉?”他终于说出来了,“钱我们会还,我以后也会补偿你。”
林晚听完,忽然什么火气都没了。
是真的没了。
一个人要是到这一步,还在替家里人求情,还在想大事化小,那他其实根本没觉得自己错在哪儿。他只是怕麻烦落到自己头上。
“你走吧。”林晚说。
陈子恒一怔:“晚晚……”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你至少把话听完。”
“我听够了。”林晚抬眼看他,“从你嘴里,我没听过一句像样的话。你今天来,不是道歉,是说情。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我,你是怕顾晓雯真的摊上官司,怕你妈闹,怕这个家炸锅。可这个家炸不炸,跟我还有什么关系?”
陈子恒脸色彻底白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像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晚以前最怕看他这副表情。她总会心软,总觉得他也难。现在她才发现,一个女人的心软,很多时候就是给自己下套。
“出去。”她说。
那晚陈子恒到底还是走了。
之后几天,顾家那边没消停。
先是王桂芬打电话,哭哭啼啼,说顾晓雯胎像不稳,医生让静养,让林晚别再逼了。林晚一句都没多说,直接挂了。
接着顾晓雯给她发长语音,从一开始的骂人,到后来的装可怜,说自己怀着孩子不容易,说“嫂子你也是女人,何必把我往死里逼”。林晚听都没听,转手全部打包给了律师。
第三天,赵明成上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拎了点水果,样子比那天在顾家客厅里憔悴不少。
月嫂给他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嫂子,我能跟你说两句吗?”
林晚让他进来了。
他坐下以后,半天没开口,最后先叹了口气:“这事,是晓雯做得不对。”
林晚不意外。
“你今天来,是帮她求情?”
“不是。”赵明成摇头,“至少不全是。我这几天把家里账也翻了,很多东西以前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挺低的,带着种被现实扇了耳光后的疲惫。
“那七十二万,有一部分花在了她娘家,有一部分花在她自己身上,剩下的……我也不怕你笑话,填了我这边一点窟窿。”他苦笑了一下,“可她跟我说,那是她婚前存款和她哥借的私人钱。我信了。”
林晚看着他,没插嘴。
“嫂子,我不是来替她甩锅的。该她承担,她得承担。我来是想跟你说,如果后面需要我配合作证,我可以。”
这回轮到林晚愣了一下。
赵明成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以前觉得她任性点没事,女人嘛,爱面子正常。可这次我才知道,她不是任性,她是把别人都当傻子。我也不想再替她兜了。”
林晚沉默了会儿,只说:“你想清楚了就行。”
赵明成点头,站起身,又停住:“还有件事。我和她大概率过不下去了。”
林晚没接这句,只是看着他离开。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怪。站在局里时谁都觉得自己能忍,能扛,能凑合。真到那根线断了,反而一个比一个清醒。
又过了两天,王桂芬亲自来了。
这次她没带哭腔,一进门就扑通一声,竟然想给林晚跪下。
月嫂吓了一跳,林晚也皱起眉:“您起来。”
王桂芬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小晚,妈求你,放晓雯一马。她再不懂事也是个孕妇啊,她要真背上案子,以后孩子怎么办?”
林晚看着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婆婆,过去两年里,不是没对她好过。过年会给她红包,生病也给她熬过一次梨汤。可更多时候,她的好是带条件的,是看心情的,是可以随时收回的。只要林晚不顺她意,前面那点好立马就翻篇。
“您起来说话。”林晚语气平平。
王桂芬不肯,膝盖刚弯下去一点,就被林晚一句话钉住了。
“您今天跪我,是为了您女儿,不是为了觉得对不起我。既然不是道歉,就别做得这么难看。”
王桂芬僵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嗓子发颤:“你就这么狠心?”
林晚看着她:“妈,您这话应该问问自己。您女儿要生了,您想到把月嫂带走。那我呢?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孩子?”
王桂芬张了张嘴,没声。
“还有那七十二万。”林晚继续说,“您知道那是公司的钱,知道公司里有我的份,可您还是觉得,只要是您儿子签的,就能拿给您女儿用。您从头到尾就没觉得我有资格计较,是不是?”
王桂芬被她说得低下头,过了会儿,才很小声地嘟囔:“你们是两口子……”
“对,我们是两口子。”林晚接过去,“可我不是你们顾家的取款机。”
王桂芬彻底没话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眼里有恨,也有怕,还有一点她自己大概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林晚没送。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听着门被关上,忽然觉得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像在提醒她,别再心软了。
陈子恒是在一个雨夜回来的。
他浑身湿透,头发塌着,像在楼下站了很久。月嫂来问她要不要开门,林晚想了想,说,开吧。
他进来后站在客厅中央,先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我跟妈吵了一架。”他说。
林晚神色没变:“然后呢?”
“我说这事不能再逼你了,钱该谁担责任谁担。”他喉咙发紧,“晚晚,我以前确实太……太没用了。”
林晚听着,心里没波澜。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真听见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所以呢?”她还是这句。
陈子恒眼里有点慌:“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公司的事交代清楚,也会跟晓雯把账算清。我以后——”
“以后什么?”林晚打断他,“以后站在我这边?以后不再让你妈和你妹妹欺负我?以后学会当丈夫?”
陈子恒一下卡住了。
“陈子恒。”林晚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会打你吗?”
他嘴唇动了动:“因为我没拦住我妈。”
“不是。”林晚摇头,“因为你明知道她们在欺负我,却连站出来都不敢。你不是不知道对错,你是太习惯把我放在最后。”
陈子恒眼睛一下红了。
“你总觉得,等一等,缓一缓,大家都有台阶下,事情就过去了。可每一次你所谓的缓一缓,退一步,最后吞下去的人都是我。你妈说我两句,算了。你妹拿我公司的钱,算了。月嫂被抢,算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能算了?”
客厅里只剩雨声。
陈子恒站在那儿,好像终于被这几句话压得抬不起头。
“晚晚,我……”他哑着嗓子,“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晚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错,不代表我就得原谅。”她说,“有些东西,不是回头就还在。”
陈子恒那晚没再多说。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问了她一句:“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跟我过了?”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规律的动静,然后抬眼。
“是。”
一个字,够了。
再往后,事情就按程序走。
律师函发出,证据提交,谈话、调解、取证,一样一样往下推。顾晓雯起初还嘴硬,后来眼看瞒不住了,又开始哭,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只是家里人之间挪一挪。可法律不是顾家的餐桌,没那么多“都是自己人”。
陈子恒最终还是配合了。
他把签字流程、知情经过都说了,没再替谁遮掩。可林晚心里明白,他的配合不是突然长出了骨头,只是事情已经烂到遮不住了。
庭前调解那天,顾晓雯哭得妆都花了。
“嫂子,我还,我一定还。你别把我往绝路上逼。”
林晚看着她,心里甚至有点想笑。
以前她仗着有妈护着,有哥顶着,讲话那叫一个硬气。轮到自己承担后果了,立刻就知道怕了。
“绝路不是我逼的。”林晚说,“是你自己走的。”
顾晓雯脸色惨白,还想去抓她的手,被林晚躲开了。
从法院出来那天,天阴得厉害。
王桂芬扶着顾晓雯,边哭边骂,骂自己命苦,骂家门不幸,骂林晚心毒。陈子恒站在一边,像个外人。赵明成没陪顾晓雯,他跟律师谈完,直接走了。
林晚下台阶时,肚子突然一阵发硬。
先是一阵,再是一阵。
她停住脚,脸色发白。
月嫂扶住她:“林女士,怎么了?”
林晚吸了口气,额头汗一下就出来了:“可能……要生了。”
医院里一通忙乱。
推进产房的时候,她脑子里居然很清醒。疼是真疼,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往骨头缝里砸。可越疼,她越明白,往后这条路,得靠她自己走了。
陈子恒赶到医院时,产房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外面,头发乱着,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像是一路跑过来的。王桂芬也来了,在旁边念佛似的叨叨,求母子平安。
没人顾得上谁。
林晚在里面疼了七个小时。
孩子出生时,外面天都快亮了。
是个女孩。
小小的一团,被护士抱到她眼前时,林晚整个人像忽然卸下了什么。她脸色白得像纸,头发全湿了,可看见孩子那一刻,眼泪还是没忍住往外掉。
她不是委屈。
她是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值得护着的人。
护士问她,家属要不要进来。
林晚喘着气,说:“先不要。”
她想一个人抱抱孩子。
就抱一会儿。
出院那天,陈子恒早早等在楼下。
他想帮忙抱东西,也想看看孩子。林晚没拦着他看,但也仅限于看。
孩子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陈子恒站在旁边,眼睛一下就红了。他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脸,又不太敢。
“她像你。”他说。
林晚没接。
车门打开前,她忽然叫了他一声:“陈子恒。”
“嗯?”
“我们离婚吧。”
他整个人僵住。
“晚晚,你现在刚生完,别冲动……”
“我很清醒。”林晚抱着孩子,声音不大,却很稳,“这不是一时气话。我想得很明白。”
陈子恒嘴唇发白:“我们有孩子了。”
“所以我更不能跟你继续这样过下去。”林晚看着他,“我不想让我女儿以后看着她妈妈一次次委屈,一次次让步,还要装作这叫顾全大局。”
这句话像一下把他钉住了。
“孩子我带。”林晚说,“公司的事,财产的事,律师会跟你谈。你要探视,我们按规矩来。”
说完,她上了车。
陈子恒站在原地,雨后的风吹得他衬衫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空。
可林晚没回头。
后来的事,比她想象中顺一些。
大概是闹到这个地步,谁都没力气再演了。
顾晓雯那边在家里东拼西凑,把钱还了大半,剩下的分期写了协议。赵明成和她办了离婚,孩子归顾晓雯。王桂芬因为这事病了一场,消停了不少。
陈子恒在离婚这件事上拖过,求过,也说过软话。可林晚没再摇摆。
她太清楚了,一个人如果是在失去以后才学会珍惜,那多半不是因为懂了爱,而是因为终于尝到代价。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外面阳光很好。
林晚从民政局出来,怀里抱着女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不是开心得要飞起来那种轻,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了。
一年后,公司彻底理顺。
她把业务线重新梳理了一遍,砍掉不赚钱的项目,留住了核心客户。以前那些总觉得她“只是挂名”的合作方,也慢慢开始真的把她当负责人。
女儿一岁了,会扶着沙发走两步,嘴里会含含糊糊地叫“妈妈”。
月嫂还在,成了她最信任的人之一。有时候晚上孩子闹腾,月嫂会抱着哄,笑着说:“小姑娘脾气不小,像您。”
林晚听了也笑。
某个周末下午,王桂芬来探视外孙女。
她老了不少,背都有点塌。进门时先问林晚方便不方便,再不像从前那样想进就进。女儿伸着手要她抱,她抱过去,眼圈一下就红了。
“这孩子真像子恒小时候。”她低声说。
林晚没接这句,只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坐了一会儿,王桂芬忽然说:“小晚,过去那些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林晚顿了下,看了她一眼。
她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也就这样了。
有些迟来的道歉,不能说没用,只能说,来晚了。
晚上送走王桂芬后,月嫂把孩子抱去洗澡。
林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灯火。城市还是那个城市,日子却像被她亲手掰开重组过一遍。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客厅中央,一巴掌扇在陈子恒脸上。那一巴掌,打碎的当然不只是他那点面子。
打碎的,还有她这些年对“忍一忍就过去”的执念。
人活到后来才会明白,婚姻不是谁吃亏多一点,谁就显得更懂事。真正把日子过坏的,很多时候不是一次大吵,而是无数次被当成理所当然。
她吃过这个亏,所以不想让女儿以后也学会这个。
月嫂抱着洗完澡的小家伙出来,奶香奶香的。
“来,找妈妈。”
林晚伸手把女儿接过来,小姑娘一看见她就笑,口水都要流下来。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声音很轻。
“别怕,妈妈在。”
窗外夜色温柔,怀里的孩子暖得像团小火。
林晚抱着她,忽然觉得往后的人生,哪怕慢一点,难一点,也没什么。
至少这一次,她是站着往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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