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林薇关掉电脑,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的时候,天边正好压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像谁在玻璃窗外轻轻抹开了一层旧旧的油彩,柔和,但也透着点说不清的凉意。她坐在工位前没立刻起身,而是安安静静看着屏幕黑下去,像是在给自己三年的婚姻做一个不声不响的倒计时。
桌上的绿萝叶子很亮,被夕阳一照,泛着温吞的光。林薇伸手碰了一下叶尖,指腹能感觉到一点湿润。她把手收回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桌上的文件,把那份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每个字都确认得不能再确认的文件装进托特包夹层。纸不重,可落进包里的那一下,还是沉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手机亮了。
顾承宇发来的微信,一贯没什么废话,也一贯带着一种不需要征求别人意见的理所当然。
“晚上七点半,家宴,澜亭私厨。爸妈和顾琛、顾瑶都到。别迟到。”
林薇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习惯性地自嘲了一下。顾家的家宴,她去了三年,没一次是去吃饭的。说白了,就是换个环境继续接受审视。她穿什么,说什么,笑得是不是合适,坐姿够不够端正,敬酒时是不是周全,甚至夹菜夹到哪一道,都能被看出点意味来。
她最开始嫁进顾家的时候,还真有过一点天真的念头。觉得日子总归是两个人过的,顾承宇就算冷一点,忙一点,话少一点,也许时间长了,总会好。可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不是所有婚姻都有“以后会好”的余地。有些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明码标价的交换,你以为自己是妻子,其实只是被摆进合适位置的一件陈设。
顾承宇需要她,是真的。
需要她的学历,撑门面。
需要她的工作履历,让别人觉得顾太太不是空有其表。
需要她在各类场合识大体、会说话、知进退,替他把那些他不屑应付的人情世故一一圆过去。
可他从来不需要林薇这个人。
她高不高兴,他不在意。她累不累,他看不见。她有没有被顾家那些所谓的“规矩”一点点磨掉脾气和热气,他更不关心。甚至很多时候,他根本不觉得这些算什么。他只觉得,她既然嫁进来,就该学会适应。
手机还攥在手里,林薇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以后,她没再看聊天框,而是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喂,小薇?”
林朗的声音一出来,林薇肩膀上那点绷着的劲儿,才算真正松了一点。
“哥,”她说,“我今晚跟顾家说。离婚。”
电话那头静了静。
不是意外的静,是一种“终于到这一步了”的静。
过了两秒,林朗开口,语气稳得很:“想好了?”
“嗯,想好了。”
“那就去做。”林朗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别怕。顾家那边要是闹,有我。顾承宇要是不肯痛快点离,我陪他慢慢磨。你只管把自己顾好。”
林薇鼻尖有点发酸,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
“晚上结束给我消息。”林朗说,“还有,文件都带了吧?”
“带了。”
“行。那就别回头。”
挂了电话以后,林薇看着玻璃里映出来的自己。
二十九岁,五官依然算得上漂亮,只是比起三年前,多了点安静,也多了点不太容易被人看透的东西。她那时候刚结婚,眉眼里还带着隐约的期待,觉得自己就算嫁得不算因为爱情,起码日子能过下去。现在那点期待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是清醒。
她补了个淡妆,换上那件米白色羊绒连衣裙。顾承宇以前夸过这件,说她穿着“得体”“有气质”,很适合出席顾家的场合。林薇当时还因为这一句难得的评价愣了愣,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他在夸一件适合摆在身边的装饰品。
她拿起包,关灯,下楼。
一路上,晚高峰的车流正堵着,路边霓虹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林薇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匆匆掠过去的人影,忽然觉得挺奇怪的。以前她也幻想过很多次离开顾家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可能会愤怒,可能会委屈,可能会失态,甚至会哭。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没什么情绪了。
像一个人拖着很沉很沉的东西走了太久,肩膀早就磨得没知觉了。等终于决定把它放下,不是痛快,是一种钝钝的轻松。
澜亭私厨还是那个样子,安静、贵气、处处都透着“圈层感”。服务生领着她往包厢走,地毯很厚,灯光也压得低,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木香,连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家的人已经齐了。
顾振华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正跟顾承宇说话。周雅茹穿着一身深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顾琛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玩打火机,顾瑶低头刷手机,指甲新做的,亮得晃眼。
顾承宇坐在顾振华下首,西装笔挺,神情淡淡的,听见门响也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没什么多余表情。
林薇站在门口,照常打招呼:“爸,妈。”
周雅茹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来了就坐吧。”
顾振华嗯了一声,视线都没多停。
顾琛倒是嬉皮笑脸:“嫂子今天漂亮啊。”
顾瑶抬了下眼,哼了一声,算是反应。
林薇没说什么,落座,安静地把包放在腿侧。她太熟悉这种场合了。你多说一句,都可能被解读成心思多;你少说一句,又会被说没礼数。久而久之,她就学会了最省力的方式——让自己尽量像一块背景板,不惹眼,不出错。
菜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得像展品。桌上的话题还是那些老样子。
顾振华说最近集团哪个项目推进顺利,提到顾承宇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满意。
周雅茹问顾瑶最近是不是又乱买东西,嘴上埋怨,眼神却是宠的。
顾琛说公司那些琐事烦死了,又故意吊儿郎当地拿几个决策开玩笑,惹得顾振华骂了他两句。
林薇低头吃东西,偶尔有人点到她,她就答一两句,声音不大,态度也温和。
可她心里很清楚,今天不是来演这出戏的。
酒过三巡,话题果然还是绕到了她身上。
顾振华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看着她,像长辈训话,也像在发布什么默认已久的家庭方针:“林薇啊,承宇这段时间忙,家里你要多操点心。你那个工作,我看也不用太拼。女人到最后,重心还是得放回家庭。你们结婚三年了,孩子的事也该抓紧了。顾家总不能一直这么冷冷清清的。”
周雅茹立刻接话:“就是。你现在年纪也不算小了,再拖下去,生孩子多伤身体。工作能有多要紧?顾家还能差你那点工资?你早点把孩子生了,才是正经事。”
顾承宇没说话。
他拿着筷子,动作不紧不慢地把鱼刺一点点挑开,像根本没听见,又像默认了这一切本来就该由父母来说。
林薇看着眼前那道清蒸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了。
她在这个家里像是一个被反复使用的议题。什么时候辞职,什么时候备孕,什么时候生孩子,什么时候彻底变成一个安安分分、以顾家为重的标准儿媳,大家都很关心。只有她愿不愿意,没人想知道。
要是搁以前,她可能会照旧笑一下,说“我们会考虑的”,或者说“最近工作确实比较忙”,然后把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去。可今天,她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林薇放下筷子,抽了张餐巾,慢慢擦了擦唇角。
动作不急不躁。
包厢里灯光温暖,菜香、酒气、瓷器碰撞的轻响混在一起,像所有普通又体面的家庭聚餐。可下一秒,她抬起头,平静地看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到顾承宇脸上。
“爸,妈,”她开口,声音不算高,却很清楚,“孩子的事,不用再催了。”
周雅茹皱眉:“什么意思?”
林薇说:“因为我准备和顾承宇离婚。”
包厢里一下子静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一下子静得什么声音都没了。
顾振华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雅茹先是愣住,随后像没听明白似的盯着她:“你说什么?”
顾琛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睛都睁圆了。
顾瑶也不刷手机了,抬起头,一脸看戏的兴奋和错愕混在一起。
至于顾承宇,他剔鱼刺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眼,看向林薇。
那双眼睛一向很沉,也很冷,平时看人时总带着一点下意识的审视和掌控。可这一刻,里面很明显地闪过了一丝意外。那意外很短,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点点漫上来的阴沉。
“你再说一遍。”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薇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我要和你离婚。”
“胡闹!”顾振华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酒水都溅出来了,“林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离婚这种话,是你随便就能拿出来说的吗?”
周雅茹也反应过来了,脸一下子拉得难看:“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提什么离婚?我们顾家哪点亏待你了?吃的用的住的,哪样不是最好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顾琛摸了摸鼻子,小声感叹:“这可真是大新闻。”
顾瑶冷笑一声:“我就说她平时一副闷不吭声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呢。”
林薇谁也没看。
她只是盯着顾承宇。
说到底,顾家其他人再闹,也只是情绪。真正决定这件事会怎么走的,是顾承宇。
顾承宇也在看她。
他像是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以前林薇在他眼里,大概一直都是安静的、温顺的、懂分寸的。就算偶尔有不满,也会很快自己消化掉,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今天的林薇不一样。她太平静了。不是赌气,不是委屈,也不是想借离婚来试探什么。她是已经决定好了,只是来通知他。
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顾承宇火大。
“理由。”他说。
林薇很淡:“感情破裂,性格不合。”
顾承宇像是被这八个字逗笑了,嘴角扯出一点冷冷的弧度:“感情破裂?性格不合?林薇,这么官方的话,你准备了很久吧。”
“是准备了很久。”她没否认。
顾承宇脸色更沉:“离了我,离了顾家,你打算怎么过?靠你那份工作?还是靠你那套小房子?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点。你现在的一切,哪样不是顾家给你的?”
林薇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以前他也常这么说。不是原话,但意思差不多。仿佛她这些年拥有的体面、生活、资源,全部来自他的施舍,所以她理所当然该懂得感恩,懂得安分,懂得别提要求。
“我以后怎么过,是我的事。”林薇说,“不用顾总操心。”
顾总。
她叫他顾总,而不是顾承宇。
这一句像是又往火里添了把油。
顾承宇盯着她,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不是我要闹。”林薇的声音依旧很稳,“是我要结束。”
说完,她从包里把那份文件拿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离婚协议我带来了。律师我也已经委托好了。如果你愿意协议离婚,我们可以尽快办理。如果你不同意,那就走诉讼程序。”
周雅茹眼睛都瞪大了:“你连律师都请好了?”
顾振华脸色铁青:“你这是先斩后奏?林薇,你还有没有把顾家放在眼里!”
“我以前太把顾家放在眼里了。”林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但挺凉,“所以才拖到今天。”
这话一出,周雅茹当场就炸了。
“你什么意思?你嫁进顾家三年,锦衣玉食供着你,还委屈你了是不是?你别不识好歹!我告诉你,离婚可以,想从顾家拿走什么,门都没有!”
“妈,”顾瑶在旁边接得快,“她不会是想分财产吧?”
顾琛啧了一声,眼神在林薇和顾承宇之间打转,倒没说什么,只是明显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林薇没理这些七嘴八舌的话,只是把视线重新放在顾承宇身上。
“该怎么分,律师会谈。”她说,“我今天来,就是正式告诉你。”
顾承宇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算大,可那股压迫感一下就出来了。高大的身影挡在灯下,脸色沉得几乎滴水。他向来是那种习惯控制全局的人,不喜欢任何超出掌控的事。而林薇今晚这番话,已经不是超出掌控了,是当众撕掉了他手里的那张牌。
“林薇,”他缓缓开口,“你最好想清楚后果。你以为离婚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三年前没有早点想清楚。”林薇说。
包厢里又是一阵死寂。
顾承宇的脸彻底黑了。
他大概没想到,平时看上去最好拿捏的人,刀捅过来的时候会这么稳,也这么准。
林薇没有再给谁说话的机会。她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去,动作都很平静。
“该说的我说完了。协议你们可以慢慢看。后续让律师联系我。”
她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顾承宇冷声喝住她。
林薇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还有事吗?”
顾承宇几步追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你真以为你离得成?”
林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见他眼底压着的怒火,和那点被冒犯后的难堪。说实话,这种情绪她并不陌生。顾承宇一向如此,别人可以和他讲条件,可以和他谈合作,但不能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那就试试。”她说。
说完,她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里面那些震怒、质问、指责还有一触即发的气氛,全隔在了后面。
走廊很安静,灯光暖黄,脚下地毯吸掉了一切声音。林薇往电梯口走,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但不是慌,是一种长久压抑之后终于把话说出口的生理反应。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镜面映出她的脸,妆没花,表情也没乱。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她知道这远远不算结束。恰恰相反,真正难的都在后头。顾承宇不会轻易同意,顾家也不会善罢甘休。财产、舆论、关系、人情,甚至更难看的手段,他们未必做不出来。可这些,林薇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林朗发来的消息。
“说了?”
林薇低头回:“说了。比我想的还热闹。”
那边几乎秒回:“正常。顾承宇什么反应?”
“很生气。”林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他不会当场失控,他那种人,越生气越会想怎么报复回来。”
林朗发来一句:“那正好。我这边也开始了。”
林薇看着屏幕,指尖顿了顿,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林朗的声音带着点笑,听上去倒挺轻松:“出来了?”
“嗯。”林薇问,“你那边做什么了?”
“给顾承宇送了份贺礼。”林朗语气平平,“他不是最近刚拿了城东那块地,正春风得意吗?我让人把那块地之前被压下去的一份土壤污染检测报告,送到他手上了。”
林薇一愣。
她知道林朗一直在盯顾承宇,也知道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一个人扛,可她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真的假的?”
“真的。”林朗说,“那块地前身有一片化工老厂区,问题不算小。顾承宇为了抢地,前期把节奏压得太快,有些东西他未必全查清了,也未必有人愿意让他查清。现在报告到他手上,他今晚估计睡不着了。”
林薇沉默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难怪林朗下午问她,顾承宇今晚是不是要去庆功。
“哥,你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摁啊。”
“还早。”林朗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才哪到哪。顾家不是喜欢端着吗?顾承宇不是总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吗?我倒要看看,这次他怎么接。”
林薇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到脸上,有点凉。街边车来车往,霓虹倒映在地面,碎成一片一片。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一直像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看上去光鲜、安稳、体面,里面却一点空气都没有。如今这罩子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冷是冷了点,可人总算能喘口气。
“你自己也小心点。”她说。
“放心。”林朗语气很笃定,“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住处别回原来那边了,律师那边我也会再盯一遍。剩下的,有我。”
挂断电话后,林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夜色。
她没立刻打车,而是沿着路边慢慢走了几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像在提醒她,今晚不是冲动,也不是赌气。她是真的走出来了。
而另一边,顾家的包厢里,空气已经僵到了极点。
顾承宇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脸色难看得不像话。
周雅茹先忍不住,声音都拔高了:“这算什么?她当着我们的面提离婚?她还有没有教养?承宇,你看看你娶的这是什么人!”
顾振华也是一脸怒意:“简直不像话!三年了,没给顾家添个一儿半女,反倒现在学会拿离婚威胁人了。她以为顾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顾瑶翻了个白眼:“我看她就是装久了,现在露出真面目了。”
顾琛倒是靠在椅子上,嘴角勾着,像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不过说真的,嫂子今天挺猛。”
“你闭嘴!”周雅茹回头就骂。
桌上那份离婚协议摆在那里,像个刺眼的笑话,又像一记实打实的耳光。
顾承宇走回桌边,伸手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越往下看,脸色越冷。
因为林薇不是随口说说,她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真的要走。
而且看样子,不打算空着手走。
顾承宇把文件合上,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一晚,他本来还打算去另一个会所继续后半场庆功。城东那块地拿得漂亮,圈子里不少人都在捧他,说他眼光准、动作快,未来几年承宇集团又能往上走一截。沈月也在,她今天穿了条墨绿色长裙,跟在他身边时恰到好处地收着锋芒,偶尔低声说句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那种场合,顾承宇一向如鱼得水。
别人敬他酒,夸他年轻有为,说顾家这几年是他撑起来的半壁江山。他表面不显,心里却是受用的。可就在今晚,就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林薇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离婚”两个字砸了下来。
这件事,像根刺一样,瞬间把他整个心情搅得稀烂。
散席以后,顾承宇没再去会所,直接回了家。
车一路往市中心开,他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却始终是林薇离开前那句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话——那就试试。
真是长本事了。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是说,她一直这样,只是以前藏得太好?
车停在楼下,司机替他开门的时候,他才睁眼。夜已经很深了,公寓楼层高,外面安静得过分。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顾承宇走出电梯,开门进去,迎面扑来的却不是平时熟悉的那种微暖灯光,而是一室清冷。
客厅灯是灭的。
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把地面照出一小片冷白。
顾承宇换了鞋,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个灰色文件袋。
整整齐齐,像是专门放在那里等他回来。
他盯着那文件袋看了两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他走过去,拿起来,拆开。
最上面是正式版的离婚协议,签了林薇的名字。字迹很稳,清清楚楚。下面附着一份财产清单和律师函复印件。再往下翻,一份土壤污染初步调查报告赫然压在最底。
“城东A-07地块”。
“原化工厂旧址”。
“多项指标严重超标”。
“不适宜直接进行商业住宅开发”。
每个词都像一记闷棍,砸得顾承宇脸色骤变。
他盯着报告上的红字,酒意几乎瞬间散了个干净。
城东那块地,是他最近最得意的项目。为了拿下来,他压了不少筹码,也动用了不少关系。现在这份报告摆在这里,等于有人直接告诉他:你以为捡到的是金矿,结果很可能是一片烂泥潭。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猛地把手里的文件摔在茶几上。
砰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林薇。
林朗。
他终于反应过来,今晚那场离婚通知根本不只是离婚通知。那是先礼后兵,是明着给他一刀,暗里再补一刀。林薇负责撕开口子,林朗负责往伤口里撒盐,而且撒得又准又狠。
顾承宇脸色阴沉,站在茶几前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那种人被逼到一定份上后,气极反笑。
很好。
真是很好。
他倒是小看他们了。
顾承宇拿起手机,直接拨给张伯年。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两句话。
“张叔,第一,林薇要离婚,协议已经送到了。第二,城东那块地,可能出大问题了。你现在就开始准备,我要最快的应对方案。”
夜还很长。
这一战,也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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